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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环环 ...


  •   黎景肆的这个住所是个简单两层楼的独立厂房,底层是个大的平层。樊袭对桌面上一个小小的烧水壶产生兴趣,他能想象黎景肆怎样用那双纤细的手将壶置于电插口,烧水,沏那种条索齐整韧弹的茶。

      平板床靠墙放置,床头靠一个高桌,右侧墙面一排书桌,挡板遮挡门口的视线。
      他在这里简单琢器。
      可以看到长短不一,约1厘米寸宽,厚度可以忽略不计的银条,它们平铺在桌面的时候,是不一样的纹饰,但如果拿起来,从侧面看去,就会收缩成一条线,樊袭可以从这线中间看进去,看到里面的排列,是一条一条的信灵。将两根银条合并,可以变成类似蝴蝶幼虫的一只脚,樊袭摸了最右上方的一条蝙蝠纹,再一并,形成一个类似小飞兽玩意。还有一排小小的蓝色人体,在悬浮旋转。

      “变异者可以变成类似这种银条的形式从别人眼前逃走,再与其他变异者合体,自发形成一些奇奇怪怪的变体。”黎景肆说。
      “如果用钉子一钉,其实对于他们来说无济于事,如同他们用现代武器射击,这就是为什么斩离如此难对付的原因。”樊袭说。

      黎景肆从背后看着樊袭拎着银制信条的手,不自觉伸手摸过去,他的手从他的手背穿过去,再穿透银条,就会有一滴一滴的透明液体滴下来,由于两手心手背相触的微环境破坏了信条的稳定。

      樊袭带着惊诧的目光回望他,正碰上他柔柔的散散的目光,“将眼前的世界连成这样无数个首尾相连的环,一环扣一环,就可以在上面无缝穿梭跳跃,以为只是沿着一个环在滑滑梯,却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环的跳跃,以至于,可以在相同的时间内,直接从这个空间,跳到任意一个空间。”樊袭说。
      黎景肆点点头。

      “风险是,这种随机的巧合。”他看向一滴一滴往下滴的透明质液体,“在滑行跳跃的时候,忽然受到某种不可知的外力影响,继而掉落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
      “嗯。”黎景肆还是点点头,将下巴即若即离搭在他的肩上。
      “所以我之前理解的异兽和植灵的通道,还是只在平面上考虑,没有跨越这个环环相扣的巧妙性。”

      黎景肆将手从他手背上移开,滴在桌上的一滩液体似有某种倾向,慢慢汇聚成一体,脱离桌面,形成一个悬空的立面,樊袭将头围绕着这个里面看了一圈,“不能还原?”
      黎景肆摇摇头,“破坏了的结构在信灵身上不可逆。这大概是现今死城的局面,除非。”他略了略。
      “除非他们还没有被破坏,而是在哪里滑着滑梯。”
      黎景肆表示满意。

      黎景肆从桌上取出一堆七七八八参差不一的银条,在厂房内形成首尾相连的数个大小不一的环,充斥了整个房间,两人绕道左上墙角,樊袭取了一滴胶状液体,置于一个环上,它沿着力,瞬间滚到门外。

      两人相视点点头。目光一触又开始情难自禁如胶似漆温柔暴力地折磨彼此。来不及管那胶滴滚落到门外哪个角落,经受着怎么的宿命。整个房间发出金属器物,钢架桌面呯呯嘭嘭的声音。
      大大白天两人也是臊红了脸。还是硬生生强忍着些什么,推搡那高脚桌一个侧翻发出的刺耳巨响,方才一前一后赶去找那胶滴。
      那堆工作台上胶状立面消失了,想必是沿着环形滑梯往外涌出。

      “难怪难怪。”樊袭啧啧道:“说呢怎么这一天到晚对那谁魂不守舍,原来是这样变着戏法夺人心魂的。”
      “别闹。”黎景肆抿抿唇又变成那副禁欲的模样,他也不知道越禁越撩,魅感不减反增,静静道:“得把你找回来。”

      黎景肆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稍感轻松,原来,也可以试着在他面前不要再掩饰什么吗。
      “我自己是很自责,樊袭。”
      “你别这么说啊。”黎景肆稍有不快,樊袭就快急死了,上头,“好好好,找找找。我去找,我去找。”
      樊袭瞅了瞅他那略略焦急的模样,一个心疼,说:“请大戏法家现在给做一个系统出来。”

      樊袭将刚才抵翻的钢架桌子拎起来归位,两人又回到工作桌前。

      “符号系统更偏向平面,路径之间有严密的逻辑。”樊袭说着,又捏起一根银条,丢到小蓝人身上,十根银条,同时丢到小蓝人身上,小蓝人开始脱离原先旋转的轨道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漂泊,又拿起另外不同的十根银条,扔向另一人,两人先是漫无目的飘了一阵,慢慢向彼此靠拢,眼看即将合为一人,却又分错开了。
      他能感觉到黎景肆紧绷的神经,他的身体和意识分离这事儿应该给到他不少打击,他还不切确知道黎景肆为这事儿做了些什么,但肯定没少各番挣扎。

      “得给他们设置路径,最坏的结果,接受两者只能存其一。”樊袭在说自己的时候反倒是一种置身事外般的理智,真是他一以贯之的作风。

      “景肆哥哥再弄个十三星系统。”
      “VR。”
      “可以。”
      黎景肆操作了下控制面板,即看到蓝色悬浮旋转的小人成为一颗恒星状态,周围遍布点状星球。就是当时当下的太阳系九大行星当时当下的实时位置,状态,与运行轨道。

      “好,现在将一个人置于月亮。从这边看。”樊袭带着他两个围着这模型上下左右四处看,“由于空间和时间的延续性,同一时刻,却由于观看角度的不同,有不同的解释,所以这是一个诠释系统,而不是触发器。”
      黎景肆若有所思。

      “懔渊那人,要怎么称呼他?”
      “实际我不清楚他是谁。”
      “嗯,不管了,他跟我说,我的意识被带到植灵道了,意识是被携带出去的,环,镯环,所以我的形象应该是镯环带去的幻化,对吗?”
      “所以,只用把镯环找回,就找到我了。”
      黎景肆在这件事上十分不确定,没做表态。

      樊袭继续道:“我有些斩离的记忆,昨天晚上,是不是斩离触动镕霜,而不是千枭?我记得,千枭还没来的时候,你就开始不适。”

      “昨天跟你说的,虽然有点激动,但我确实是认真想过的,你有没有试过镕霜砍下的只是一部分,我的意思是,既然可以全部破碎,也是可以只破一部分。”
      “太冒险了,也没必要,不用再说这事儿了。”

      “不是,景肆哥哥,我知道你对斩离有一种莫名的仇恨,但事实上,我是觉得斩离跟我们,没有本质的不同,这世界一定是一体的。”
      樊袭知道他这些说辞虽然不无道理,但此时是安慰眼前人的成分更多点儿。他惯常一切活在确定之中,对于随机巧合下的破坏很难接受。所以一遍又一遍造信灵实验,以保下次迫不得已再做艰难的决定是,可以万无一失。

      “我现在去找我,把你给我的腕环拿过来,就是这样。”
      黎景肆不知道他是不是遵循了临沐应流的指示,等待,就只是等待,等到了这一刻的到来,有些怔怔地。

      “名字,哥哥,腕环的名字,去越境松沅走得急,都忘了问。”守成制品都会被命名,每个守成器物都会被命名。
      黎景肆又生憋着不说话。

      樊袭疑惑道:“守成制品不都会被命名的吗?什么星光靡靡粉,生人勿进封。”忽又想到是不是这个东西对黎景肆而言有什么特别的意义,逼他说不愿说的等有逼出不良局面,改口道,“好啦,取回来再问你。”
      “樊袭,你怎么找?”
      “放心,你不用管了。”

      要不是黎景肆那紧张的模样,樊袭打心眼里对这事儿没上心,找就找呗,找个自己还不容易吗,你在知遇机能站我都能给你扒拉出来呢。

      樊袭往厂房出来,林子深处走几步,千枭就过来了。
      “千鸟啊千鸟,我对不住你,你也别怪我,这是你活着必须付出的代价。对于你来说,这代价够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了,对吧。”
      千枭伸出个头来,表示无语。
      “此去杵野,你是怕还是不怕,黎景肆你都不怕了,这世界上是不是没你怕的了。厉害了!”

      樊袭这些年对这个世界的观察,除了观星象投射,就是通过千枭,千枭这种神鸟,可以无限分裂,代他看遍这个世界他想看的。千枭如果会说话,那就是真是凭什么我又是你千军万马又是你眼睛。

      樊袭有些紧张。
      千枭毫无差池给他带到居拥湖畔闲云客栈。
      他可能不知道,黎景肆何尝不是这样,在他可以迅动的时候,千万分身只为伴一人左右。

      谷雨,闲云客栈二楼的杏花开得早了些,现下已有些瓣叶垂落,樊袭躺在那个十年未坏的躺椅上,仰面看庭院围出的四角天空,看着杏花落了第十遍,仿佛就是一天。

      那天他和孰泯拎着新鲜莲子回来,李茜茜就暴露了她可以看见他的事实。
      封印者,变异者,樊袭的意识,三个奇特的存在就在闲云呆到天荒地老的感觉。
      当那个躺椅上的樊袭见到门口站了一个终于从不知道哪个时空冒出来跟自己想见的樊袭,几乎喜极而泣。
      李茜茜从接待厅的吧台出来,孰泯从厨房出来,说他想吟诗一首,不知道他又是从哪个上家那里听来的:
      “如果你肯等待,我将归来,但你必须全心全意地等待。
      等到天下黄雨,下红雪……”

      两个樊袭没多说什么,门口的走过去,相视一笑,再拥抱一下,躺椅那个很自觉将腕环取下来,交给他。
      如同何西当年接收烙洗,樊袭戴上他自己交给他自己的腕环,即能将这额外的十年记忆和经历归位。
      “谢谢你。”
      两人异口同声,外人听来就将声音合并,樊袭一转身,“要多么坚守,才能值此年华不顾,等得一人归。”

      李茜茜过来拥抱他,他当然注意到她脚底悬空,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是陪了自己十年的变异者,他们等待着如他自己一样被救赎,等待着另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自己归位。
      “谢谢你,茜茜。我回来了,你也可以,我尽力,我们一起。”
      李茜茜抽抽搭搭想哭,一样是哭不出来。
      “谢谢你,孰泯,可以一起做事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大人。”
      “等我。”樊袭将数根银条递给他。
      孰泯接过点头会意。
      “茜茜海景房住得可以啊,住得珠圆玉润的。走啦。”

      这世界真的待我不薄。
      看着樊袭从厂房门外夕阳里那点背光走进来,腕环又软软贴在他左腕上,融入他肌肤,黎景肆想到。
      迎面出去两个人站在树下长久地对视,仿佛是确认所有,所有都在,全部看进去之后,相视一笑。
      樊袭笑嘻嘻说了句精诚所至,诅咒自破。
      眼中却是闪过十年前最后一次看着黎景肆从何府门口离开的背影,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十年如一日呆在闲云不动,他在等待命运再次从分崩离析中交汇,再将他交到同一个人手里。
      可能再来一百次,一百次都会做同一个选择。

      黎景肆三个冰凉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别别别。”

      他觉得这次是他主动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可他也同样这样认为。
      牵起,就不会再放了。

      黎景肆每次见他好像都是初见,返回案头工作掩饰心中激荡。
      他可能也不知道,这何尝不是自己做了多重改变之后的结果,任何一个人,心念再错开一步,就如同桌面上那两个小人一样,匆匆相逢,看似相融,即便错开。
      他在琢一个玉器,钻头发出咯吱声响。
      樊袭逗他,“景肆师兄接单了吗?”
      黎景肆不停手。
      “说说,何方客人,所求为何?”

      樊袭绕到他身后,“是否需要择时画线?尽管安排。”自己透过他的肩看着他琢器的手,和其中往返数次琢出的玉面沟壑,横似川泽,竖似拨弦,斜似云雾,又痴了。
      怔了怔神,心想曾几何时,自己数次在这器物上添上万根交错繁复的曲线。他们就是从这里开始,将心与神都统统交了进去,造物合于术数,与外界交相辉映,得以成相。他这默默地,又是牵动了多少外部事件呢。不由地不再说话,只静静让时间静止,在头脑中形成想要在这器物上添上的线条和植灵料。

      不知多长时间之后,一个微观的系统产生了,他的小草稿,被景肆细化之后成一个立体玲珑城。
      “走迷宫的人,走着走着,忘了自己在走迷宫,我们也一样。”

      樊袭突然被恐惧扼住。

      “之前不想跟你说,我不知道从何说起,世界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确实是从云淇给我那一滴血开始。你现在知道在何府我们经历了什么。我们俩同样被设局了,还没出去。”

      黎景肆的目光一旦抽离出这种沉如死水的状态,就连樊袭,也会瞬间汗毛倒立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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