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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逼问 ...


  •   傍晚,见黎景肆回来,方才知道是自己又紧张兮兮。

      “叶莲提醒我了一件事情。也是多年以前我最后一次见你跟你讨论过的事情。你现在不知道,这世界应该有两个你,我也没去找,对不住你。一动杀意,并且是下定决心杀一个人,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世界就是这样变成了现在的局面。只是我之前没想通的是,为什么是以城镇为单位的群灭。”
      他冷静,就冷静得近似冷漠。
      “咱俩去看看?” 樊袭问。
      “我现在行动不便,你去,我还得跟他们保持某种良好的关系,有百来个废虚者还在机能所。”他语气冷淡。

      “那我去了。”樊袭想说别的什么,想想又算了,风水轮流转,现在心性不定的是他吧。

      感觉怪怪的,往外走去。晚春,北方极为萧瑟,感觉人世就是个永远让他自我怀疑的世界。

      樊袭有一些秘密,在心中慢慢瓦解,他一直知道斩离的居所,甚至,有很多来自斩离的记忆。
      迫离云淇那晚在沉居,他说他要去斩离一趟,被钟泉制止,守成这帮前怕狼后怕虎的老东西,樊袭也是看在黎景肆的份上,显得尤其乖巧,倒不是他刻意为之,只是当时那部分记忆还没有完全显现出来,哪怕现在也是一样。

      只是今晨见黎景肆看他那样子莫名不爽,一整天,斩离的记忆又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可能由于前一天做了些自己也很怀疑是不是吃错药了的事情,导致现在由失落变成更深层次的自我怀疑。
      好像自己千百年前,是某人手里一朵无根无叶的苍山杜鹃,被细心呵护,最后真真正正地长在了山上。

      他被这个想法震了一下,回头朝他看去,来到了一个与现实远远相隔的对岸。
      离他远些,千枭就回来了,他在千枭背上才沉沉昏睡去,好像有些碎泪散落下来,他猜的。
      果然我还是个负担,一直在打发我走。
      千枭载着他回到无人岛屿,一头栽向土里,为什么那种无间感和隔阂感能这么轻易来回切换。
      算了,世界毁灭了,一切也就都结束了。

      樊袭内心那最后最后一点意志,就被黎景肆那么一眼,那么两三句话,就彻底击溃了。

      黎景肆早知如此。
      这孩子自己一人呆了十年,心思更比从前更是敏感脆弱,或许对杀伤已经完全无感,却对一些本来就不熟悉的东西更加地敏感,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这样。

      知道他在身旁坐了一晚没睡,天将亮才换了衣服出去,挑衣服还是但凡挑过的都留下痕迹,那千枭在他身上,心念一动即可杀戮,他自己自知也好,不知也罢,他不可能永远呆在他身边制住他的杀性,就像他要随时抑制那抽刀砍异灵的冲动。这一切,要怎样才能结束,普通人,是不是所有在风口浪尖的人,都只想奢求做个普通人。

      当你亲眼目睹一个人从一个普通的小孩,走进麋鹿,走出时空磨格,再莫名搭上一条命,变得非人非鬼,你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样的罪可以通过赎而赎。

      他也跳了沉居。
      失去迅动能力的他,从沉居跳下来了。
      方式与他一样,晦匣穿懔渊,懔渊穿下八室,钟泉和众弟子没能拦住他。
      还是没能找到樊袭,他隐约感到千枭带走了他,又必须去找到千枭。
      千年修行黎景肆跳沉居,得以保持全身,出现在植灵道,更在此过程中领悟空间折叠术,他知道,作为双界主,如果他要出面维持四界平衡,必然不能有任何羁绊,二选一,诸事不能两全,扪心自问他只能选择卸任,解甲归田。

      不料,斩离在与人联合之后,更大范围地破发。
      如果千百年来废虚的系统这么脆弱,这么轻易就被打破的话,那么输了他认。如果社会系统也这么脆弱的话,他们人认吗?

      樊袭在那个无人岛,做的那些事,他自然是知道,叶莲的意思,自由意志发展到极致就是独居,独居的极致就是一个星体,到时候,说不定在哪个遥远的未来,他们的结局就是这样。就是两粒永不相接的宇宙尘埃。

      不是一来就烧掉8层楼,特警都没法。多希望只是走回来,一个普通的小孩。
      他一定是感受到了他这种与现实不一的奢望落空。
      对自己的轻蔑更多几分。
      缓缓朝机能部走去。

      机能部已经在高效修建中,以机能部背后资本及官方双向加持的背景,很快,机能部就可以恢复如初,甚至听取黎景肆的建议,不再建那么高,而是建得更灵活机动。
      门口已没有人再拦他,或者做什么进门全身扫描,而是正常接待。

      叶莲见他进来眼前一亮,伸出手,“黎教授,感谢选我。”
      “叶长官你可真会说话,有些事情你可能想了解一下。”
      “洗耳恭请并做好笔记。”叶莲站着,风姿绰约。

      黎景肆心情算是不太好,直言道:“你们对变异者奈何不了,因为他们可以变成二维逃走。”他顿了下,“变异者脚底悬空,经过严格的学习,他们可以在人身上寄灵,时间非常长,所以为了他们的生存,我是认为,人不会如你们预计的那样,在四个月四年内消失。近十年来变异者数量剧赠,只是内部有些管控不良。死城,兴许只是假象。我并不是十分确定,但有这种可能。
      “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妥协,以协助你们,但与此同时,你得保证他不能受到非人的对待,还有,先师莫午的遗体,请如昔归还。”
      叶莲按住心中狂喜,“黎教授,在我管辖范围内,可以承诺,在不是我的管辖范围内,我也会尽力。这边请。”

      叶莲把他带到办公室另一隔间,两人对坐下。
      “我给你提供一些数据,以死者胡征、李哲、卫寻远,余稻,李洪峰为轴点,辐射所有现在医院里昏迷超过两周不醒,而生命体征正常的人,看他们是怎么的社交关系。
      “再以此推及死城,跟这些人又有什么关系,聪明如你,有进展告诉我。”
      “黎教授,那些消失在死城里的人,有可能回来吗?”
      “我不知道。”
      “好的,随后您可能会用到一些东西,我让吴挺准备好了。”

      黎景肆回来,入夜已深,樊袭依然不见回来,他心里那种空的感觉很像梦里脚下踏空。
      他很少做梦,几乎不做,关于梦里雕琢人的心性那一说,他真真只是听说。昨天晚上却是睡着醒着也像梦一样,他知道是他的问题,樊袭手上没有腕环,腕环在那个他身上,而那个他现在又在哪里,为什么知道了那个他跟别人不同步他就要放弃他呢。
      黎景肆要被自我怀疑的漩涡搅死。

      上京离杵野2000公里,硫光封封住的不只是他的身体,还有他那颗自欺欺人的心吧。
      这天,他又面临要运灵找樊袭的魂魄,心再次一横发了个狠誓,如果找到了,就还这个世界清静吧。

      刚要开始,樊袭回来了,千枭带着他回来了。

      樊袭在天上想明白一个问题,与其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不如把之前的很多疑点一一求证。
      “千枭,我知道自欺欺人没有用,你前任主人现在一定是在我身上,我们得回去,你相信我,我保你。”

      “景肆哥哥,我想求你一件事。”他站车库门口兀地说。
      黎景肆预感不好,这一整天都是这种左右不对的感觉。

      “我知道另一个我留在外面,你给我的腕环不在我手上,这么长时间,我无所谓,不就是一个魂魄而已,一个意识而已,你说过,我们做这行的,有时候对错的界限很模糊,就像昨天和今天的界限都很模糊一样。我以前不理解你,现在我知道了,有时候我要拼命地算,才知道昨天到底是哪一天,是什么时候过去的。我不在意,可我知道你在意。”

      黎景肆斜靠在离他有些远的车库另一个斜方的角落的桌子上,测光打出他剪影,连影子都漂亮。

      “我也知道只要你想,你可以找到他,也可以找到许许多多个他,在任何空间里,可你不知道那么多个我,你要顾哪个。当然你也可以,只是你不想。”

      远远看到他的眼憋得红红的,他是变了,不再是那个命比纸薄的瓷娃娃。

      “哥哥你的镕霜刀呢?怎么不见?”
      黎景肆朝他走过来,近了,掌了下他的手肘。樊袭就嗅到一股他身上诱人的气息。

      “不知道怎么,你也不疾行了,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也不在杵野,也不在沉居,你的刀呢?你就不能跟我说点实话吗?每次我请求您跟我说点实话怎么就这么难,以前寻死觅活要挟你,现在我也没这本事了,说不说随你了。我真的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考虑过我,也许我多知道一点呢?是不是我就不会这么任性了。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每时,每刻,多想抱着你,跟你说话,听你说话,跟你在一起,我再三请求,就是不行,我觉得我也会彻底心死的一天吧,也许不是今天,我也不知道是哪天。
      “我知道晦匣那人在我身上,哥哥觉得别扭也好,不合规矩也好,我今天回来,是请求你用你的镕霜刀砍我一刀,如果你要问我我想怎样死去,这就是我的答案。”

      黎景肆长久地沉默。他还是他,哪个他都说一样的话。

      后来,樊袭一次都没有哭过,眼泪已经长不出来了,“如果为难哥哥了,如果昨天突然出现打扰到哥哥的生活,还有,昨晚,冒犯到您,我可以……”

      “别说了。我是在等你回来。别走了。”
      黎景肆揽他入怀,也发现他不会哭了,颤然心痛,他只是僵硬地呆在他胸前。
      “哥哥你不要这样,你每对我多好一点,我就更深陷一点,更迷恋你,更贪恋你,更想一切你你知道吗……”
      樊袭顺了下黎景肆虚垂的右手,发现他整个人浑身颤抖暴汗。
      忽然发现不对,“怎么了?”

      黎景肆艰难地往后退了几步,浑身湿透了,太阳穴青筋暴露,樊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黎景肆,哪怕是昨天挑弹壳都没带这样的。
      “是我在攻击你吗?”樊袭很多时候对自己的杀伤是不自知的,瞬时往车库外面跑,站到两棵桃树下。

      忽然八只鸟排成最小单元阵型朝车库涌入,开始攻击黎景肆。樊袭从未处理过千枭失控的状况,难道是千枭知道黎景肆不会在樊袭面前拔刀,乘虚而入。
      瞬时他将黎景肆逼到墙角,自己用整个身体阻挡了他,怒目下的他露出他自己都不知道,到目前为止只有云淇见过的红瞳。8只鸟化为灰烬。

      黎景肆被逼出一口淤血。整只右臂,紧绷成了深紫黑色,僵直下垂,五指无法活动。
      樊袭紧张地握着他的手,也不敢使劲,也不敢做什么动作,问:“黎景肆,你在压制什么吗?你的刀呢?我不过来,你就任由他们攻击你吗?”
      景肆还在浑身抽搐,现在比刚才更胜,目光都有些涣散了,樊袭不忍再逼问,叫道:“景肆哥哥。”

      一直在往墙角蹭,左手推了他一掌。
      “还是我的问题。”樊袭走开几步,再次往外退。

      黎景肆方能开口说话,“你冷静点,你刚刚杀了你自己的千枭,樊袭,你太狠了。”
      “不就是几只鸟,反正它自己也会新陈代谢。”
      黎景肆抹着嘴唇笑了笑,“你慢慢过来,过来我跟你说。”

      “死城,应该是整个城市被封印了,我们得找到封印者,你从沉居走后,废虚和守成我都没再管。你去,明天,我们把封印者孰泯找来。”

      “你刚刚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杀意碰上你的镕霜异动,然而你在拼了老命抑制。哥哥!我真的搞不懂你怎么嘴这么硬。”
      “硬吗?要不试试。”

      樊袭被他猝不及防一撩得后脑一嗡,心想黎景肆还是黎景肆,他不想说的话真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他嘴里撕出来,反而灵机一动,“试试就试试。”

      看他落拓坐在墙角,以他以前的劲,墙角能被他靠出一个坑来,右手僵直下垂至地面,他的地面无论木板花岗岩还是水泥,都是一尘不染,沿着血管的一道道淤紫还没有褪去,只是现下手指可以微弯,左手攒在两腿之间,刚刚抹了嘴角才放下来。
      樊袭附身下来左手五指从他靠在墙上的后脑与肩之间的缝隙穿过,轻轻抬了抬裹着他发丝的后颈,自己就酥到不行,猛地吻下去,尝到一嘴咸腥的味道,继而就是甜,腥的甜,才感受到他双唇颤抖,这次没有接到他主动递出来舌头,樊袭还是瞬间又怂了,一想毕竟他刚刚才吐过血,要不要次次这样乘人之危,可又贪恋到不行,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亲,反倒得寸进尺舌头刺开了那道涡流般勾人的唇缝。

      “疼疼疼……”
      他竟然已经压在了他腿上……
      樊袭极端不舍地分开,又翻到他旁边同样姿势背靠墙坐好,“是哦又是枪伤又是手肿,给你揉揉,现在可以活动点儿了吗?”樊袭每次乘人之危之后都会露出那种羞涩的表情,黎景肆头枕在墙上,转过来乱掉的头发挡掉他的半边眉眼,小声问他,“硬不硬。”
      樊袭:“你别再逗我了,担心我给你……”
      “你给我什么?”
      “看不出来啊老黎,黎老师,黎教授。”

      樊袭轻抚着他的右手,他柔声道:“是不是今天早上出去没跟你说清楚,生气啦。”
      “不是。”
      “叶莲她是重要,正好我们现在有点被动。”
      “知道了。”
      “以后别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了不回来了各种,你那么大脾气,我可真招架不住,今天淤我一只手,明天不定怎么我了。”
      “知道了。”

      樊袭柔柔地,乖乖的,像个被哄乖的宝贝。他怎么知道,刚才在面对他的时候,镕霜刀在他脊背搅动,刀刀刺骨,而右臂瞬时血栓,再晚一些,他也不知道这只手会变成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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