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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死城 ...


  •   多年以后,如果他知道再见他一面有这么困难的话,那一天,他就不跑了。

      十年,千枭偶或带他四处转转,所到之处皆人神共愤,搞得他跟个死神似的,他一步也没有再去过城市,选了个在一个封闭的,没人的小岛,自己一个人和一只鸟,大眼瞪千眼地呆了十年。
      他也想过去找找看沉居里那声音说的自己的意识,想来只是个意识,无所谓了,随他飘到哪个旷野吧,要是被好心人捡了,就得个善终,要是遇到恶人,权当自己点背,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千枭跟他呆久了,越来越默契。知道他惦记什么,也会代他去看看,回来之后会变成另一幅面孔,通过一些哀哀其嚎或呦呦其鸣来表示担忧或心切。

      樊袭本来没什么,这么多年也只有千枭陪伴,它那些脸虽说怎么变都是丑,更丑,或者还好能忍,但也能从中读出一些意思来了。

      樊袭一直自认他就是那个人的一个负担,他滚得有多远,他的世界自然就有多神清气爽。
      可似乎千鸟不这样认为。
      这么想来,他自己的一部分什么东西也在千鸟那里吧。
      只是他还是喜欢做一个游戏。

      晚间,仰面躺在这岛上的任何地方,一棵树上,山顶的草丛里,或者飘在海面上,飘啊飘地,仰面看天,将一个人的轮廓在夜空中清晰地形成。有时候月相好,他将目光下移海面,也可以看到人间万象,在海水里扒阿扒,拨啊拨,拨了一层又一层,一面又一面,找到一个很小的角度,一头扎进去,就可以把那其中剪影的细节,看得更仔细一点。

      他好像工作的时间更多了一点,也学会拎公文包这种东西,每周有两天下午会去一个学校教授德语。
      “唷,千鸟,他什么时候开始对德语感兴趣了,世界变了吗?”
      千鸟扑腾两下翅膀,从林中飞下来,来到他身边,往海面看看,转了几十面脸,放弃了,如果它是他,就可以看到海水表面如巨大屏幕,在放着电影。
      “德语。”
      他唇语默念一下,闭上眼睛,在海面上飘着睡去。

      这是月相好的时候,他可以做一个仿佛不会碎,也不会醒的梦。

      月相不好的时候,会更难熬一些,没有那么多细节可供他观看,又只能一个人整个儿俯卧贴地,名曰感受大地的心跳。
      躺尸式往那一趴,千枭也静静伏在身旁。
      万肃寂静,靠听觉,也可以听进一些细节,只是他很少讲话,像原来一样,甚至,讲得更少了。

      这天,樊袭又以同样的方式在偌大的海水表面上刨找细节,他常去的那栋楼空了,连个廊灯也没留,电梯停运了,又顺着回家的路找找,一个人一个鬼也不见。
      找遍整个城市都不见,海水都要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笨鸟,他们人呢?”
      千枭又调整了一副怪生生的头出来,把自己搞得很像翼龙那种看上去智商极低、攻击性极强的头形。说来也是,千枭什么时候看起来智商高过呢。

      千枭把他放了上去,单从这幅面孔来看,有点过于严肃了。

      城市,城市已经湮灭了一个。
      仿佛走进末日世界灰黄色调背景的图画里,樊袭走在一个不知道怎么就正在消失的城市。
      无人的城市,居民楼有的灯亮着,有的全黑,轨道在冻结。
      万人空巷,他走在大路中央也可以大摇大摆,可以摘下面具。
      没有一面摩天大楼的玻璃墙壁可以反光,没有一个橱窗还能看得进摆设,面具摘完了,他也没能看清他的脸。
      有的商店被洗劫过,有的没有,有的就是这样静静地房门一关,就被遗落的样子。

      樊袭常年在天上地下行走,已经不能以正常的眼光来看世界,他也没甚震惊,只觉得这是不是自己计算出错,像拉提线木偶一样在拉天幕的时候,弄错了什么,所以走入了这么个布景。

      就在大街上信步走走。踢踢易拉罐,在那些停得歪斜,轮胎爆得不一的小车上走走跳跳。兀地跳上一辆车顶,仰头看看对面输电线杠,下方一副广告,停掉了,看不出什么。

      他已经坦然接受他所到之处皆是死亡,活物不剩一只,现在好了,连城市都是死的。

      这城市看上去发展了不少,空中轨道系统建出了错落三层,进站列车还停靠在站,显然不是个经历自然灾害如火山灰覆盖而瞬间毁灭的城市。
      这种发生在过往如庞贝的惨剧的小概率事件,与现在的时序无关,更多的恐怕是慢慢的,慢慢的,以微不可查的速度,日积月累,而悄然崩塌。

      崩塌之余,还不忘留出一点儿显示城市格调的气度。

      井然有序,应该是这个城市居民的特色吧。

      樊袭唤了唤千枭,很快他就厌倦了这种陌生城市死寂的味道。决定放弃在其中踱步徘徊。

      “人呢?”他问千枭,“不会一瞬间又被我全杀得魂飞湮灭了吧?比独角兽死得还快?”

      千枭的起飞惊动了隐蔽在城市各处植树上的鸟,先是麻雀黑压压叫喳喳一片飞起,吵得樊袭耳朵疼,再睁眼一看,简直恶心到吐。
      “笨鸟,这是什么世道,麻雀敢追千枭而飞?”

      千枭来了个仰冲,毫秒间甩开麻雀群,它们撞鬼似的纷纷砸到半高的楼房,传来那种整齐划一的嘭嘭声,不好估计有多少只,尸体堆在下面看上去有两米厚,铺满了整条长街。

      “千鸟,你杀鸟啦!”
      千枭继续在城市上空盘旋,樊袭看得够够的,“走吧。”

      “内个内个,那也是个城吧,下去看看。”

      城市宛如一张映入后现代虚无主义画家眼中的手稿,是那种像一座沙城伫立在水中,不知水与沙怎么能相互托住这阵虚无,可它看上去确实是那样。而且风都不愿意经过,真正的死寂,是这种明明一阵风吹来就可以坍塌,而风都吹不过来,被滞障住了。
      “可怕。”樊袭冷冷地吐槽。
      千枭后面伸出个头翻了个白眼给他。
      就把他甩在了城市零公里起点的正中央。

      沙城的建筑确如松沙,触了触墙壁却还好吧。霎时之间,地面轰动,从地底下窜出整片羊型大的虫蝼,樊袭就近跃上一栋六层楼顶。无腿虫蝼朝同一方向涌去,瞬间形成了虫浪,仿佛它们不是在移动,而是一直在从地底无穷无尽地冒出来,以至每冒出一波,整个队伍就朝向同一个方向行进了一里,樊袭能想象整座城已经充斥这些虫蝼了。

      “笨鸟,地上走的不归你管吗?杀鸟不杀虫吗?”

      千枭露出一个奸笑的脸,樊袭往上一跃,千枭接起他在低空盘旋。到了一个城市制高点的建筑上方,眼见虫蝼一层摞一层上涌,摞到快齐建筑顶层高。

      晃眼见到楼顶上一个点在混乱移动,仿佛一个人头。

      “是个人?下去下去,千鸟。”
      千鸟似乎不听他的。

      “造反吗?我应你了,这些全都是你免费的午餐,想吃多少吃多少,吃到吐,吃到不想吃,对了,吃烤的不?”

      千鸟这才笑了,一俯冲把他放到屋顶上跑来跑去那人身后。

      他还是像被编了程似的屋顶一侧扶栏杆跑来跑去,仿佛不会没有力气,樊袭在他身后10米脑袋从左晃到右几个回合,千枭在下方对虫蝼有所牵制,估计现在已经开始吃了,那人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嘿你。”樊袭忍不住了。

      那人一回头,是个长相无奇戴黑框眼镜的小伙子,穿着件栗色格子衬衫,黑色破洞牛子裤,披着个风衣。
      愣了一秒,朝樊袭奔过来,搞得樊袭反被唬到,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一个人对他这么热情的。
      还有更恐怖的,他直接抱着他的大腿,“大哥,你有药?”
      樊袭想甩来的,逗他玩道:“你说什么?”

      “大哥,那你有疫苗吗?”
      樊袭:“ ……”

      樊袭朝顶层看过去,叹了口气,“千鸟还是食量有限啊。”虫蝼又涌上来了。樊袭甩开他,说:“想活命脸朝地爬在地上别动。”

      来到屋顶正中央,旋转身体向上腾空,他那衣物褴褛四飘,宛如一个八音盒上的舞女身段,千鸟正宗化成千只各式大鸟,随着樊袭嘴角一歪,围绕建筑周围一圈虫蝼已化为灰,千鸟排成阵型一振翅,发出一段克杀此种虫类的超声波,在体内,和相互之间震荡传播之后,纷纷死亡。

      尸体是个问题。

      羊形虫蝼将城市咀成灰状外壳后,窝藏在沙城与水域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撑起了整个城市,不得不说,厉害!

      这人还趴在地上,樊袭很满意,说:“起来吧。你刚才在那跑跑跑,跑什么呢?”樊袭一手比划着他方才的路线。

      他一骨碌翻起来又朝围栏跑去,扶那看半天。

      “消失了。”转过来对樊袭说:“给你看看,我走后门弄来的玩意儿。”
      这人把眼镜摘了,递过去。

      樊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顿感社交能力骤降至零值。

      “你不用是吗?你植入视网膜了?那会不会很恐怖?闭着眼睛都睡不着觉?”

      樊袭只好把眼镜接过来,镜腿冲外,反过来个隔在眼睛上看去。
      有什么鸟区别?
      又想这人如此镇定,要不不知大难临头,要不习以为常不足为虑。但还是忍不住问:“走后门弄来个什么玩意儿?”

      “超视镜,大概,可以看到一点波动,绿色波动刚才在那下面上升上来,据说是某种暗物质,异能物体。”

      樊袭:“……然后呢?”

      “我冒死来到沙城,拍几张照片儿赚几个钱,现在这片区域已经列入死区了,没几个活人了,活着的都是注射过疫苗的,所以说,你知道咱俩相逢的概率有多低么?交个朋友咯,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有门路弄到疫苗,可千万别忘了我啊。当局为破解死区疑案,什么办法都使了。在这乱世中,早晚也是死,不如拼了,难说大力出奇迹。”

      “行,那你继续啊,继续。”
      樊袭准备撤。

      “大哥,你去哪?那边危险。”
      “有什么危险?”
      “你没见整个城市都死了吗?”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我是来巡拍,时间一到,自然有人来接我,你呢?要不一起走?”看樊袭没反应,他接着说,“我叫李莽,消除计划当局志愿者,像你这样丢了家人,整座城市覆灭之后罹患精神疾病的人,我见多了,没事,幸存者检查过后据说都会给你们安置的,听说待遇还不错。你呢大哥,怎么称呼,面具是几个意思?”

      “我怕摘下来吓死你啊。”

      李莽这人有点儿恃才傲物,大力出奇迹信奉者,自诩没几下能耐也是活不到今天,遂有点儿恃才傲物。
      “来了。” 一架直升飞机出现在视线中,“你走不走啊,大哥,我走之后,这里不会再有人来了,不要放弃自己。”

      樊袭从他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语中听出些端倪,说:“这里的人都死了吗?”
      “这是个世纪大难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街上那些是什么?”
      “街上?” 李莽显得疑惑,头一歪。

      还是不一样,他们看不到这些东西。樊袭了然。

      直升机停下了,卷来一阵风,这风在此时却是能生起了。
      那边冲他招手。两个全部武装的官员样子。
      “你去吧。” 樊袭道。
      “我给他们说说。”

      李莽与两个联合当局执行官一阵交涉,对方斩钉截铁:“死城全面封闭,不可能上人,你要带他,你自己也留下陪他好了。”
      “可好歹是个人,张Sir,求求你了。”
      “营救有程序,不可能为了一个人,万一,你上不上?”
      “张Sir,这个人不一样,能在死城活下来的绝不简单。万一他有疫苗呢?”
      张Sir毛焦火燎,只想踹他一脚,“你上不上?”
      “我去给他说声。”

      李莽焦急地跑过来,面露难色,“大哥,对不起,他们不让我带你,我也只是个巡拍志愿者,不是我不想帮你,是真的无能为力,我回去想办法,如果下次我来的时候,你还在的话。”李莽都要哭了。

      “没事,你去吧,我记得你。”

      直升机已在准备起飞,李莽飞奔过去了。

      樊袭感到大事不好。

      “笨鸟,我们不只杀鸟,杀虫,还……截杀了亡灵。”

      千枭飞来,露出一张脸,上面写着,说好的烧烤虫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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