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煶匀

27、沉居

　　他从来没想过樊袭会真的来过沉居，直到得知异鸟消失在横州。

　　他也没有想过他来到的这个地方，就是寻死寻活、人不让他去他非要去、那个他不费吹灰就将它移到恨山南面的他以为的沉居。

　　大如可遮天蔽日之鲲鹏，小如可穿透焦土之蜉蝣，它直接将他带进一个暗室。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空中或是与周遭融为一体的墨色墙壁上恍惚飘来两个小篆字体，仿佛是“晦匣”。

　　一看名字就不祥，樊袭自问是不是到了十八层地狱。身体如冰冻极寒，血液竟是凝固，无法动弹，很难正常呼吸，更何况静息冥想。

　　忽听见一个声音说：“樊袭，擅闯杵湖镇兽阵，你可知罪？”

　　“啊？请问您是？怎么称呼？”

　　“你不是想通过植灵道来沉居吗？你不是喜欢解密吗？你确实猜对了。只不过，你可知沉居之下有择室，择室之下有晦匣，晦匣之下有懔渊，懔渊之下下八室？”

　　“不知道，都什么呀？择室我知道，景肆哥哥带我坐在上头看沉居人手撕栾猴来的。”

　　那声音传来一声叹息，“你会知道的，如果你能出得了下八室，我自然告诉你我是谁，不过，你现在就可以知道，我就是把你从凝州无慕峰带走的人。”

　　“无慕峰？啊，你是说凝州荣氏那些小可爱吗？景肆哥哥呢？”

　　“他啊，好好双界主不当，赶着拿他的命救你的命去了。”

　　“双界主？救命？”

　　“呵呵，这正是这个混乱的世界。”

　　三两下周旋，樊袭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道：“你有什么好不满的，不服你直接跟他战啊，抓我来算什么好鸟。”

　　声音发出震耳欲聋的共鸣声，吵得樊袭头疼。

　　“说，你想干嘛，我怎么样才能出去？”

　　“你是聪明，难怪他这样惦记你，一千年了，等他犯个错可太他妈难了。”

　　“谁，你说谁，我说这位大神，您就别绕弯子了，我人都在你地盘啦，我手无缚鸡之力你不会不知道吧，任刀刃刮还不就是由你，有话还不直说，万一我在你这鬼地方活不过两分钟，你不是白抓我了。”

　　那声音笑了下，“有意思。”弄出几声砰砰砰铁镣声响，樊袭循声摸过去，这暗室真心不比普通暗室，竟然是全暗，暗到真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先朝着两个小篆字过去，认出是异光。
　　有异光，有空气，说明还是有植灵。只不过他看不见。

　　“嘿你，你在那吗？”

　　“我不在这，我还能在哪，我在这关了他妈有一千年了。”

　　“我的天，你是多么穷凶极恶罪大恶极，你跟我说说，我跟你评评理。”
　　………
　　“是，黎景肆把你关进来的？”

　　铁链又拉扯出巨响，是不是这个空间结构的问题，什么东西一响，就极度刺耳，带有攻击性。

　　“黎景肆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
　　“诶，别别别。你且别挣扎了，您一千年了，怎么吃怎么喝？不你也是大神，不用吃不用喝是吧。我跟你说，这个那谁呢，他最疼我了，你放我出去，我让他放了你。不对，还是得您先跟我说说，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既满足他，也满足你，简称双赢，好不好？”

　　“你真的……我他妈知道怎么出去，我抓你进来干什么！”

　　樊袭闷笑一下，弄半天是自己想出去，弄个人质进来。琢磨了下，这人可以控兽，人身却在这里，小独角兽带我们出洞穴的时候，给他钻了个空子，妈的，这人也够贼的，难怪景肆哥哥在这个环节上疏漏，他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控的什么兽。

　　“噢，这位大神，你刚说什么？什么双界主？”

　　“众人都不知道，当今世上，就黎景肆一人只手遮天，横跨废虚守成两界。”

　　“哇，这真是惊天大秘密，我早该想到了，现在有我们三人知道了，所以呢？” 樊袭心想，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难道这人因为废虚无法控制，所以将他关在了这里，那为什么不让他死呢？景肆哥哥杀人也没少杀啊。

　　难道，就只有他知道什么秘密。

　　“所以，我必须得出去。”

　　“大神，怎么出去啊，我也不知道啊，你给指条明路？”

　　“出沉居，有两条路，穿过晦匣，穿过懔渊，穿过下八室，这是其一，或者，黎景肆亲自来放人，这是其二。”

　　“那我们走第一条，景肆哥哥来放人，想都不用想。”

　　“那可不一定，他为了你没有破不了的例。”

　　樊袭笑出来，“您这说的什么话啊，您怕是想错了。”

　　“你不知道你怎么穿越的杵湖吗？你不知道杵湖地下有什么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芳菲菲系异兽护主，你呢？你是哪个系的？”

　　“呵呵，成也萧何败萧何，我不是哪个系的。杵湖底下布有镇兽阵1080符，他为了你，竟然亲自操手运灵。”

　　樊袭心里一惊，他早知黎景肆会运灵，只是不知道这真是一件很严重的事，问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呵呵，那就等着你到这里来了呗。”

　　“他绝对想不到我会在这里，你这种阴险诡诈的手段，他怎么可能想得到。”

　　“那就等着给你收尸呗。阿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樊袭几乎明白了，那声音又道：“看你如此虚弱，真不抵折腾，我等几天，给黎景肆一点时间反应，不行，就走第一条路。”

　　“别等了，这就走吧，咱俩是要一起吗？”

　　“你过来给我解开铁镣。”
　　……
　　“我看看，这不是我不帮你，是，我真的没有这能耐。不过我可以试试。”樊袭试着朝声音走去，一直走，一直没有底。

　　“大神，我找不到你啊，你吱个声啊。”
　　“这儿。”

　　“你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点什么。”

　　“ 小、子、你、他妈别、给我刷花招、”

　　樊袭转头四下循声，是真的寻不出发声地。

　　“我真不知道你在哪，那你能知道我在哪吗？”
　　……
　　“你是真一点儿异能都没有吗？”

　　“我会运灵，就是所学不精，基础的都得问钟老头子啊问川啊，你看，你心急了不是，晚几年抓我说不定我可以直接就把你给弄出去了。”
　　……
　　“你一个走出时空磨格的人晦匣都找不到方向……”

　　“你等等，别急，别急。嘿你说你，大神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肯定是一等一的大神没错了，你说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身上也没有啥靠谱点的技能点，要不你教我几招？”

　　“呵呵呵，我知道姓黎的怎么那么喜欢你了，修仙修久了，无聊，你解闷是不错。”
　　……
　　“你别什么都扯上他行不，不会你也喜欢他吧。”
　　“我喜？我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声音又发出一长声尖叫，“你真是思路清奇。”

　　说话的过程中，樊袭一声试图寻声，但确实无果。难道，这里只留有他的声音？择室把收集的人声放到了这里？不是放在夺声择室吗？不应该。

　　而这里时而轰隆巨响，听他说话又毫无回声，不像个小室，如果真是沉居，一定是植灵空间。

　　他这会儿走了一片，也不知道是走出多远，走的直线还是什么。也分不出上下，前后。

　　“大神，不跟你开玩笑，你看得到我的话指挥我去寻你啊。”

　　“ 晦匣宽50里，纵深80里，是个球状斜面，在晦匣一步走错，就掉懔渊，你别再瞎jb走了。”

　　樊袭吓得一动不敢动，“ 早你不说，大神！”

　　那边哀叹一声，“真的是够了，你不会真的连开锁都不会开吧？守成万劫不复锁。”

　　樊袭心想我连生人勿进封都开不了，挣脱个死眠散都拿出了赶去投胎的劲，我还能开你万劫不复锁，说：“大神，我看你心态不错，关了一千多年，还这么充满希望。你跟我说说看，你怎么把我弄进来的？我好想想办法啊。”

　　“哎，看来你是真不行，沉居十牢你走不通了。我真的弄了个废人进来？可那姓黎的怎么为了你愿意把命都豁出去，你到底是有个什么用？”

　　忽然脚底悬空，周身马上被类似沼泽包裹。

　　“大神！”樊袭不敢挣扎，也不敢不挣扎，沼泽状态的东西环包了他，时不时没过鼻眼。叫道：“我好像掉进什么地方了，沼泽！”

　　一沉一落间，樊袭晃眼看到又两个小篆字体“懔渊”。

　　“我操，大神，你听见吗？我到懔渊了，你刚说的懔渊……”

　　湿草缠身，冰水没鼻息，依然什么都看不见，樊袭伸手触了触山上那些裹着他的东西，巨型的带刺的藤条。

　　是守成用刑地，守成十牢？

　　完了，樊袭心想，是谁他妈说的灵界谁灵不识君。

　　樊袭感到这些东西仿佛伸到了他体内，身体估摸着这么一会就已经溃不成型了，声音已经发不出了，但却还是能呼吸，尚且能呼吸！守成用刑之路难道没有绝路是吗？

　　呼吸是在这个世界上最为关键的东西了，难怪景肆哥哥呼吸那么慢，那么慢，他不会也经历过懔渊吧！

　　所以水感应该是假的，无法证明这就是水，在水之中，水就变成了如空气一般的东西。

　　樊袭用了些散力扑腾一下，身体的痛感从起先的疼痛之下的紧缩，到现在的麻木，到已经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试图动用双手来抓打，动用不了。

　　反倒现在直直见到有百十来种异兽，或蛇或雕，啄他胸背，挖他脏腑，或蝠类蛭类，吸食他血，钻他肌肤，或狼或豺，撕食他脊，嚼咬他肉。

　　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意识了。
　　意识却还在俱全，他竟然还能思考，想着晦匣那位大神早他妈不说第一条路不能走，早说我等死也等到他来啊。

　　“小子，你听得到我声音吗？别挣扎，放松，放松，越挣扎越死，你可千万别死，你要真死了，那姓黎的一准给我劈成两半，我就永远见天之日了。”

　　能听到。嘿嘿。

　　“你是真的不怕死，我告诉你，你的意识已经被千枭送到沉居去了，沉居十牢虽是死牢，但那是对于世界上另外那百分之99.9999的人来说的，我就是那个例外，所以，你要相信，你会也是另外那个例外。”

　　樊袭：“……我是信他呢还是信他……”

　　“你不会真死了吧……那我接着说了，十牢皆是植灵壁，植灵渊，不认你，是因为这里枯魂恶鬼无数。冠冕堂皇守成界，其实是最肮脏卑鄙无耻之地。我为什么知道外面的事情？我跟你一样，意识留在外面，身体在这个里面。我告诉你，这样以后你可以将你的意识分离到各处，就能在各个平行世界中穿行了。千面枭同样认你为主，千面枭是废虚异类，任何异兽都怕它三分，最为关键的，就是你一直寻找的答案，千面枭正能连接异兽暗道与植灵道，我们地下的世界是这样被折叠的。”

　　啊！果不其然！

　　“小子，你要能化灵，你就一通百通了，莫午传你十三星伴星式双投射，你好好想想，此刻如果在月球上，对应什么？”

　　化灵？善灵化恶灵？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下八室的设置意图应该就是剥灵，这是整个生命体在景肆哥哥镕霜刀瞬间凝缩的感受，所以景肆哥哥镕霜刀下不见血，亦如下八室魂神魄体聚散，可毕竟有所转换，于是聚集到了此地，既然我意识完整，下八室应该是认我的，体肤感官那些应该是假象。

　　“小子，想通了吗？你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带上我，一起出去，你决定了，就做个决定吧。”

　　决定！

　　心念一动，意识里叫到：“景肆哥哥，快来救我。”

　　沉静许久，许久，又听见：“黎景肆，擅闯杵湖镇兽阵，你可知错？”

　　哥哥来了？

　　晦匣微亮，那原先只有声音的人，原是当时与黎景江同犯守成界规的同门弟子孙斥寻，此刻见到千年来第二束光，擦着光线先上来一人，冲他喝到：“人呢？”
　　上一次，还是他亲自来懔渊放行黎景江。

　　他果然还是来了，只是……

　　“是你动用千面？”

　　黎景肆举刀过头向他飞过去，直指头顶。

　　“不是我！下面，他在下面！”

　　黎景肆收了手，纵身往懔渊跳下去。

　　钟泉一众人到时，见到他刚入懔渊一个沼泽躁动，傲林期归迅速飞下，两人齐力把他拎上来。

　　出懔渊瞬间钟泉将他大椎穴下方两寸黑洞空穴施硫光封封住，黎景肆失去迅动能力，在晦匣墙面被傲林期归死死按着，他的力气自然不抵傲林，更何况期归傲林两人。

　　晚一步，他就穿过懔渊到下八室找樊袭，可一入下八室，皆是魂神体魄皆溃散，死无尸无魂无魄。纵有千年修行道行在身，也恐自身难保。

　　钟泉不得已头一次对他施了硫光封，他知道意味着什么，沉居，钟泉不解硫光封的一天，他是出不去了。

　　他也不叫不挣扎，还是冷冷说：“我下去寻寻看，没有，我回来。”

　　没有人能回答他。

　　“你们俩放开我，不放，你们去把他杀了。”

　　“尊主，你冷静一点。”钟泉道。

　　傲林期归放开了他，黎景肆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黎景肆，擅闯杵湖镇兽阵，你可知错？”声音一变，那人声突然变成另一人。

　　黎景肆停住脚步。
　　“你说什么？”
　　“我给你个选择，要不放我出去，我把他还你，要不他留下来陪我。”

　　纵使无法折光疾行，但他的速度还是快，众人看到的，只是刀锋暴力落下瞬间。

　　镕霜刀下，魂神俱裂，孙斥寻不是普通人，善存一息，“你会后悔的。”遂呼出一息，外面听到一只怪鸟长啸。

　　“ 千枭，千枭再现。”泽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