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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逐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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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你没事儿吧。”孰泯把樊袭从摇椅背后搀起来。
“没事没事,你跟我,我现在废人一个,连人都不是了,再说了,我又没钱付你,还得天天吃你的用你的住你的,你可好好的,别再死了或跑了就可以了,这样我可真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亲人?”
“可不是么,你现在,可不就是我亲人么?”
“樊大人这认亲也太……神来之笔了吧。”
“哎,不存在了,封印者,跨人鬼神三界,我早就明白了,你们才是真的逍遥自在。”
“大人,振作啊,你别那么悲观。”
“我没有,你想啊,做人啊,有太多的牵绊,这不能,那不能,妄为要付出代价的。”
“大人你发生了什么?”
“您可别大人大人的了,我可不就是被那个世界捧杀捧杀给杀死的么。”
“老板,入住。”
两人朝门口循声看去,见门口拖行李箱站一脸圆圆的女子,正是前几日在何府所见让夏未浸别吃了的那女子。
孰泯警觉地看樊袭一眼,樊袭说,你去吧,她看不见我的。
孰泯走过去,边道:“啊,李茜茜小姐是吧。稍等。”
“对,前天预约的。”
孰泯领她到一楼接待厅,樊袭也跟着进去了,房间有个三米长小吧台,背后置些酒水饮料,电脑系统放一边,中间有书架,摞着些文艺、哲学、心灵书籍,靠进门的墙侧有自助咖啡茶。
这孰泯还真是在上心经营。
“可以了,您预订的二楼202,上楼梯左手边。早餐7点至10点,就在这里。”
“这两天房不紧吧?要不哥哥给升个房?”
“啊?呵呵。”
“我看留言了,挑来挑去,你说我怎么挑到您这儿来了,都说啊,闲云的老板小哥哥人最好了,随时碰到小哥哥心情好,都能给免费升房的。”女房客冲她挑挑眉,努努嘴。
樊袭在靠床沙发上,看孰泯表情笑得前仰后合,不小心碰响了桌子,李茜茜朝响声看去,又回头说:“你看,风景那么好,哥哥,空着也是空着,我会给你五星好评加500字长评带20张图片的,好不好?来日方长嘛,有的人还要买好评呢,对不对。”
“呃。”孰泯重新划了卡,“206,上楼右手边。可别再提免费升房的事儿了,我谢谢您嘞。”
李茜茜笑成一团:“谢谢哥哥,老板人真的很好,好人有好报。”
“我帮你吧。” 孰泯绕过吧台帮她领行李上楼,“对了,本舍一切自助,有时候我会不在,只能等我回来。”
“好哒。有事打你电话。”
“出去吧咱俩。有话跟你说。”孰泯下来说道。
两人并排走到古镇古道上,夕阳拉长了孰泯的影子,拉不出来樊袭的。
“这人有问题。”孰泯低声道。
“我见过他,在你前老板的刀身旁。”
“夏未浸吗?”
樊袭点点头:“前天夏未浸婚礼上,我见过她,刚她进来只当是纯巧合,一听她前天就预订的房间,还有那说话的劲儿,便没多想。”
“她被寄灵了。”
樊袭一皱眉,“我们不在这三年,到底发生些什么?怎么多了这么多人被寄灵?你是怎么一眼就能知道的?”
“大人,斩离有严密的层级,一层又一层,层层递进,封印者施印,作用的是人的意识层面,如果不沾带人性,施不了。”
“那,这样的话,你试试我?”
“……您先等等,让我说完。”
“噢,请。”樊袭这历来抢话的个性真的变成鬼也是个抢话鬼。
“刚才您弄响了桌子,她一回头,我一个心急给她施了个秒忘印,就是会忘记之前三十秒内发生的事情。”
“啊?景肆哥哥说的没错儿啊。”
孰泯想起那日在宿目湖被堂堂君子黎景肆大骂的场面,解释道:“哎呀,您懂的啦,封印者的德性不用评价……不过使用秒忘印没有界限,是我们在待业时期也可以施的。”
“行行行,你说你说。”
迎面过来一个挑扁担卖莲子的奶奶,冲孰泯道:“方老板,今天还要吗?”
“来点儿吧。” 孰泯掏100元,“来两斤吧奶奶。”
“两斤,今天有房客啊?”
“嗯。”
“那明天给你打扫吗?”
“需要的话叫您,谢了。”孰泯拿回找补,拎着这一袋新鲜莲子。
“可以啊孰泯。不错不错小日子过的。”樊袭啧道。
“嘿嘿,没用,你也看到了,秒忘印没用。这种最低级的封印都没用,说明她已经完全是丧尸了。”
“这么严重?”
孰泯点点头,“寄灵还有点人性,这人已完全没有了,是个空壳了。这让我想起当时守成来迫离夏未浸,我当时对夏未浸施过百盏印,让她能在自己可以做到的层面听从我的安排,现在想想,恐怕也什么卵用。”
“你的意思是,夏未浸也是空壳?”
“她不是,她的情况更特殊,应该是共生,夏未浸云淇,共生。夏未浸的人性与云淇的斩离属性,共生。”
“这人,李茜茜会不会也是呢?”
“有可能,除非她身上存在另一个跟云淇一个级别的斩离者。”
“那麻团呢?麻团你知道吗?我和何西的一个同学。”
“对对对,这个重要的事情没跟你说,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我还是去看了麻团,医院说抢救无效,死了。”
“尸体呢?确认了吗?”
孰泯摇摇头,“凭我一己之力,没办法,余老板跳湖,我也想确认尸体。也没有见到。”
“好,来,现在可以对我施个你的什么什么印试试。”
孰泯停下脚步,忽然动容,道:“大人,你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跟你。”
“行,你信任我的话,看能做点什么,反正死也是死了。”
孰泯郑重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
三,二,一。
他不知道他回过头的时候希望看到什么,是行动自如的他新被认亲的“亲人”,还是挪不动脚的樊袭。
可回过头的那一瞬,他有些激动。
“大人,恭喜你。”
樊袭并不意外,因为他一点儿异能都没有,除了不被人看见,他跟他那个此前的自己,半毛钱差别都没有,这一路从何府走死走活两天走过来,不饿死也是累死,现在脚下黏住无法动弹,眼睛却巴巴地望着孰泯拎着的那袋新摘的莲子。
“饿了吧,回去做饭吃去。”
孰泯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樊袭会饿,但无法吃饭。
饿原来只是在那个世界的一种习惯性记忆。
又往院心藤椅上一躺,强意睡去,也无法睡。
黎景肆喝完那碗行前汤,拨掉铺满一桌的桂花瓣,往卧室走去。
他以为时间已经被临沐应流上师调到离开持舍之前,进屋就可以看到那人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裹着钟泉的死眠散。
然而没有,浴室里还扑着潮气,他挑走的那套深色西服不在,剩下那套浅色的胡乱挂在柜里。
他提前走进的未来,走进了,就是发生了,不可逆转。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能够看到的未来,继而再一步一步经历这个未来的方式,无一例外。
他仰面躺在床上,天旋地转,恶心想吐,顾不上整洁,翻起来心肝脾肺肾吐了个精干。
半晌,起身扣门外出。
到了何府,只见麻团躺在大门口,那人不见。
他蹲下来跟麻团说了声:“麻团,一会儿,有人来带你去沉居,你在那里好好呆着,静修,有机会活过来,听到的话,你示意一下。”
没有动静。
黎景肆起身,头也不回,往凝州去了。
荣得发在洞穴里见到黎景肆。
“尊主。有失远迎。”
黎景肆:“不必。”
荣得发继续道:“荣演他们,先是寻着东南方,神鸟每过一处,都有牵动异兽,族群都有感应,最终定位应当不难。”
“嗯,现在到哪里了?”
“横州。”
“怎么到横州了?”黎景肆双眉一拧。
“正是,神鸟在裕州一拐,转朝北方去了。”
黎景肆意识到什么,横州在见山底下,曾几何时,横州见山只是一条险江相隔。
据他所知,在那遥远的以前,是钟泉把他和黎景江带进见山沉居,由于曲岩江环绕见山,似一座群山内孤岛,人迹罕至,将见山隔绝在里面。
等他真正长到像樊袭这么大的时候,他被告知他出生帝王世家,身来有名师引导,有王侯将相相左,而历史潮汐更迭,王朝覆灭,他也只是历史长河殷烟中一颗生得位置独特些的砂砾。
他不记事儿,黎景江反倒深信不疑,甚至还能记得自己在王宫内的事情。
而他自己是无从考证这些是否是钟泉编出来哄他玩儿的身世,就像他目前也暂时无法考证临沐应流对他解释的镕霜刀来历一样。反正他俩要不一人说假话,要不两人都说假话。
那时候的沉居跟现在的不一样,想来,何不是像凝州一样,不知不觉,它就被颠倒了,一天沉居的地平线倾斜那么微不可查的一点,日积月累,天长地久,它整个儿就倒过来,所以现在沉居的天在天上,地也在天上,却是半个颠倒的世界。
这是为什么他无论如何不能带樊袭来沉居的原因,他会随时从见山上掉下来,而沉居人经过经年累月的修习,适者生存,活下来的,可以要么用灵,要么用武,直接从见山上跳下来,并对曾经生活过的世界稍加适应,便能应对自如。
沉居人出山,界规千条,层层密布,界法森严,违者斩。但沉居人下山,几乎都是为了收斩离者,或收复内门弟子,鲜少牵扯界外。
这么说来,违大规者,非大界主黎景肆本人莫属了,四界之上就是上境越境,黎景肆领罚论斩,都得往越境去。
但越境对四界的管控非常虚玄,一如黎景肆管控废虚的管控,常常让他们在规则内自发争斗而取得动态平衡,他多少也是深知越境的作风。也许是巧合,也许就是这样。
那天求见松沅蕨藤上师,樊袭问他,越境之上,你们在敬畏什么,他便鬼祟地消失了。想来只要有所牵绊,大抵不过一物降一物。
黎景肆来到横州,看着那总有一团烟云笼罩的见山底,听着荣演和一众废虚者对他描述追踪详情。
“并没有亲眼见到,但是焦虎确有异动,过了横州,地面,水中,就再没有了。”横州原氏原敛对黎景肆道。
“辛苦了,原骁原勇他们呢?怎么不见。”
“尊主,近年来,横州一带异兽繁多,焦虎几近遭族灭,只剩在下一只。”原敛道。
黎景肆微有忧思,答道:“知道了。随时留心会否侵害到身边人。有一人可信,杵野何氏蛟龙何西,可以相互通融。他身边已是斩离者遍布。行事小心。”
荣演并松州贵氏贵折贵志,原敛等,皆抱拳叩拜。
“荣演,你族或已被斩离寄灵,没有察觉吗?”
荣演大惊,随后明白过来,“难怪。”
“反倒原敛,焦虎骁勇,在不远的将来,难免对斩离异兽殊死一战,需要谋划了。真正废虚者的使命在此。”
众废虚者皆动容。
“我走了,回见,诸位废虚者。”
话音没落,黎景肆往上空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