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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行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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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景肆正准备立马回到凝州,过问荣演的追踪情况。
听闻一声音:“尊主且歇息片刻吧。”是应流把他叫住。
应流惯常以居酒饮食将心中之话娓娓道来,有时恰是黎景肆这种不声不响,不言不语个性得以片刻放松休憩沟通之法,只是黎景肆惯来对食物无感,素来吃什么不吃什么,吃不吃都无所谓,也很难尝出食物独特奇异之处。每每又觉得走这些例行起居琐事多此一举。
这几日心绪起伏前所未有地大,反倒此刻是有了些稍稍的倦意,便停下脚步,围到方桌前坐下来了。
“中午见你回来,给你煮了汤,以为是两个人,备了两份。”
黎景肆心一紧,这应流怎么想起这样说。
“一别三年,最后一盅行前汤,都没喝,还是山药青莲,撒了桔梗,味道清和些,也好入口。”
黎景肆没有说话的心情,转而却又开始心痒毛抓地惦记起跪坐在草地上的那个人。在身边,就是一错再错,不在身边,恐怕还没有几分钟,又开始魂牵梦萦。一个人究竟要有多狠,才算对自己真的狠。
他又没有生出不吃不喝的本事。
一想起心又重沉了几记。
“你说持舍呆了那么多年,操刀用具也挺顺手,还有些想念了。”
黎景肆忍不住,“先生,您想说什么?”
“是不合尊主胃口吗,不合我换一份。”
黎景肆一个不耐烦嗖地起身,还没站直,窑盅里的汤色一变,成了另外一种。黎景肆方又坐下。
“应先生怎么换的?”
“都说艳,艳不如青,青不如雅,雅不如淡,不是快,尊主什么时候慢下来,慢到时光静止。或者只是等待,就只是等待。”
黎景肆还是揪着不放,“先生请问您怎么换的碗中的汤?”
“我没换,只是时候到了,他就变了。”
“那你怎么控制变的时候,你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走,说换就换。”
“ 您不尝一口吗?”
“ 我尝。”
咸咸的,那种你记忆犹新的味道,那种你一闭上眼睛就朝周身侵袭而来的味道,黎景肆险些没有吓得一撒手,与其说是吓,不如说是羞,是恼,是一种微微不耻的焦急。
从此,他恐怕是再不敢吃应流做的东西了。
“尊主,相由心生,您与常人不同,您的心性一动,外部事件可能朝着更剧烈的方式呈现,于己无忠,即使看到眼前人,不也形同虚设。”
喝了一口就被黎景肆扔到桌上的汤,消失了。
黎景肆回头问钟泉:“你看到了吗?钟先生。”
钟泉点点头。
“应先生会隐术吗?”
“我不知道,你问他呗。”钟泉说。
黎景肆端起空碗,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看着应流的眼睛,猛然醒悟。“持舍。”
他瞬息来到持舍,直奔桂花树下石桌,应流果然已对坐看着他笑,一如刚才在见山沉居叫住他的样子,他还是添了一碗汤。
见是之前那晚山药青莲桔梗汤。
“谢谢应先生。”黎景肆略微激动。
举起碗尝了一口,又尝了第二口。
又恢复到他一如既往食之无味的状态,但仅从喉咙尝出一丝挂喉之涩后的小小回甘。
“谢谢鼎老前辈教诲,黎景肆铭记。”
“我做了两碗。”
黎景肆目光盈盈,“斩离,先生是越境临沐使者,临沐家族上师。刚刚在何府,也是临沐上师想帮我。将虚境临时设置到何府。”
“是的,只差一步。”
“上师,我错了吗?”
“你老问钟泉,镕霜刀从何而来,我可以告诉你,镕霜刀正是来自越境临沐。”
黎景肆恍然,后退单膝跪地,“景肆正式拜见临沐上师,敢问从今往后,怎么称呼?”
“也是临沐,也是应流,什么都没有改变,去吧,孩子。”
“即是如此,有一事。”黎景肆将镕霜刀抽出,横在临沐应流胸前,“请先生取刀。”
临沐应流摇摇头,“我取你刀,如拆你肋骨。”
“还有一事,临沐上师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来了。”说完自己往厨房去了。
惆山区何府门口,看着黎景肆整个背影消失不见,樊袭等了一会儿,以为他只是去哪里一下就又回来了,没想到一走就大半天不见回来。
樊袭这一个小透明人,又没有任何办法,麻团还有尚存一息。
“景肆哥哥不会真生气了吧。”樊袭心想,“哎,肯定是又说错话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他还当真了,我只是想说,能不能动作别那么快。不过确实,他又不知道麻团是谁。”
樊袭冷静下来细思片刻,要不他就因为染了云淇一滴信灵就真的变成变异者了,但几乎不可能,到目前为止他的所有视角没有任何变化,身体也没有任何变化,还是这么弱成一匹。
只能将麻团拖到一边路边靠墙躺着,自己又往何府走去。
说来也怪,如果真是错位的话,三年的时光去哪里了呢?我是不是得在这里等黎景肆三年啊?
……
“哥哥,来。”他冲门口迎宾小哥哥招招手。
那人果然冲着他过来了。
“我去,我就知道你知道!”樊袭惊叫,“你认识我是吗?”
樊袭在等着曾经他极度讨厌的芳菲菲,现在一万个希望这人开口称他芳菲菲。
“嗯。” 他点点头。
“那请问您是?”
“沉居人。”
“啊!怪不得,太好了!”小声道:“黎景肆真的天罗地网,还不承认。”又说:“拜托了哥哥,那能不能把我们带回去,刚才黎景肆说了,让丁冷带他回去。” 樊袭指指门口。
“不行。”这人机械道,“我并不直接听命于他。”
“啊!还有这样的,那你听谁的,钟泉?应流?问川不可能吧,戊源泽熙期归傲林更不能吧,郊源我还没见过。丁冷,乙栲?”樊袭把认识的沉居人都念了一遍。
此人无动于衷。
“我说你们这些沉居人,为什么总这么死板,刚才你们家老大在门口砍人了你没看到吗?刚才他又说让丁冷把他接回去,你没听到吗?”
不动。
“哥哥,好你说你说,你听谁的,能不能把他叫来,我跟他说。”
“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哥哥。”
“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知道我怎么了,我不正跟黎景肆研究的嘛,刚刚发生的事你也看到了,说实在的,你公正给我讲一句,你觉得黎景肆这样做对吗?”
“有什么不对?”
“我知道你们沉居人,做事谨慎严谨,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可我的意思是,有的时候,能不能别,哎,算了,也不能怪他。”
“别,什么?”
“嘿这位哥哥,是不是平时被他们打压惯了,想借我之口骂大boss解恨?咳,但在背后说人毕竟不好,等我见到他,当面骂他,怎么样?”
“他说你毫无生存能力真的没错儿。”
“啊谁?”
“别人说什么都信,说什么都信,真以为你怎样都可以。”
“啊!” 樊袭别的可能不大行,记忆力倒是惊人的,“应流先生!是你!您还能易容啊,我的天,叹为观止!”樊袭心想那么老个老头子,还能把自己弄成个肌肉潮男,真的……厉害。说: “失敬失敬。您怎么来了?您怎么在这里?”
“你说我怎么在这里?”
“我不知道啊。”
应流:“ ……”
平日跟黎景肆说个话都累到半死,跟这个樊袭说话倒是十分不累了。
“太好了应先生,您真是救了我的命,所以,守成者都可以看到我是吗?您快跟我说说,我是哪里出了问题?你们家黎景肆真是棒槌打不出个……打不出句话,随便说句吧,一不高兴就走了。他这个个性啊,是不是你们给惯的?”
“你要听我回答你哪个问题?”
“对不起应先生,全部全部,我是不是说的有点快啊?”
“还好,道行高超的守成者可以看到你,他嘛,是集万千宠爱,又特立独行惯了。”
“那,我怎么能让他们,就他们也能看见我呢?刚才,就刚才,我们发现何西看不到我的时候,我还没怎么着呢,他好像很自责,说做错了事情。对了我们使用了斩离血清,景肆哥哥说斩离血清可以类似以毒攻毒治我在凝州受到的冰化,哎呀……太复杂了,我是不用跟您说整个过程,您都知道了是吧?需要我说吗?”
“嗯,确实,我知道,不用说了。”
“那麻团发生了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
“麻团中枪后也被斩离转化了吗?是谁做的?麻团还活着吗?在那个世界。” 一瞬间樊袭沉痛溢于言表。
“师长出了时空磨格,不会不知,守成最高界训。”
樊袭表情凝滞。
“您记不记得,当时钟泉在植灵道为何阻止你出来?”
樊袭当然清楚地记得每一句话,说:“所以,我还是同样没能善加运用是吗?所以,我现在和老师一样,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了,是吗?”
应流不语。
“我的尸体在哪里,我能去看看吗?”
应流摇摇头。
“是不是在杵湖,找不出来?余稻也是这样吗?”
应流:“这我不知道。”
“我知道了。”樊袭收起了所有情绪,静静道:“樊袭有最后一件事相求,能不能帮我找到封印者孰泯?”
“可以。孰泯沿用之前余稻给他造的假身份方孰泯,一直在经营早先余稻给他的一个民宿,居拥湖畔。”
“谢谢应先生前来教诲,麻团交给你了。”
樊袭转身走出何府。
“等等,师长,汤的味道是否可口?”
汤?桂花树下冰石桌上置凉的汤吗?我忘了我喝没喝,应该睡着了,没喝。樊袭哽咽一下,也没有回头回答。
在临沐应流作为越境临沐使者,来人间超过千年的时间,第一次不是学着人的样子,而是仿佛切身有了某种情绪牵动,一如松沅雪喻看着樊袭的样子,他此刻看着他的背影,不是因为因果缘由,和他们那可以在线性扭转平面折叠的多重空间里的逻辑,而仅只是一瞬间的动容,便将这空间扭成一根线,像他惯常做的那样,滑到沉居去,叫住了那个他曾经侍奉旁侧上千年,想抽刀断肋,以弥补过失的年轻人。
樊袭跋山涉水,翻山越岭,没白天没黑夜地,两条细腿生生走到了居拥湖畔。这一片民宿居多,主古朴恬静之风,9月份风轻云淡一瞬间,风雨欲来一瞬间,杵野的天气历来古怪。
都说杵野山也灵,水也灵,世界各地心有戚戚然的游客稀稀两两慕名而来。旅行杂志历来灌之身心灵休憩圣地,偶尔还会遇到一个什么神奇的老药师,看上去百八十岁,却思维敏捷,身体强健,下个药方子,说两句话,能治愈你凡俗苦恼,让你备受滋养,转个身,又继续投身那日常事务。
还不知道哪天进驻一家叫“闲云”的民宿,那看上去傻不愣登,让人怀疑智商的老板就是个万年老妖封印者。
嘿,还真是自认闲云野鹤啊,这封印者真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樊袭想着。
居拥一带是个喀斯特岩溶湿地,千峰零落,百水相连,数百座古桥错落罗布,时值荷花满塘,有游客划船两三。
闲云在稍偏僻的位置,仍与水路大小池塘相连。
石板路再登几级台阶就可以进到闲云,木门开了半扇,樊袭走进去,是个三层楼的四合院,前台也没人,院落正中就置了个竹篾躺椅,不会是这里阴气太重,一个客人都没有吧。
“闲老板。”樊袭一进门大叫了声,反正也没人听得见,不知道孰泯能不能听见。
见孰泯三步并两步从阁楼二楼下来,心中大喜,封印者果然是一群通鬼通神通人间的另类玩样儿,说:“闲老板的闲云没有被列入不良资产啊。啧啧,余老板真的对你可是真爱啊。”
孰泯柔柔眼睛,“我没看错吧,幻化吗?”
樊袭:“幻化?”
孰泯等了三年,终于等来樊袭,逮着机会问道:“ 樊袭大人大大人,您可总算来了,您不知道这三年我等你等的好苦啊!”
“唷,恭喜恭喜,封印者知道苦了。”
“可不是嘛,自从上次在梧桐道口见到您,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我可不敢擅作主张。过浪无痕印我一直没用,这不待业中么。”
“嘿唷呵,可出息了您嘞。”
“这次樊袭大人大驾光临,有什么指示?”
“哎,没有,我什么时候指示过你,我不是随时被你算计呢嘛,两次虹蜈印还没跟你算账呢。”
孰泯跑到他跟前,想伸手摸摸他,又缩了回去,“还请樊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
“你干嘛?别别别,受不起,你不知道我活生生被捧杀给杀死了。”
“什么?这可不能开玩笑。您是真的吗?我能?”孰泯又想上手。
“什么真的假的?你说你在梧桐道口见到过我?”
“没错,我和冷栲亲眼所见,一个买菜的奶奶,带来了你的幻化,所以我以为,现在会不会也是呢。”
樊袭摇摇头,“不用追究啦,都过去啦,跟你说,现在只有你能看见我了。”
孰泯一惊。
“我现在只有你啦。”
“啊 ?”孰泯受宠若惊。
“你收留我吗?”
“别这么说,贵客稀客大驾光临寒舍,请便,请便。”
樊袭走去院心的躺椅一趟,前后摇摇晃晃,双手往后脑勺一扣,冲着天说:“孰泯,我问你啊,你说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照以前,我肯定说我不知道啊,你问我我问谁去,可那天你的一席话,真真让我好好想了想这个问题,一想就是三年了。”
“噢,那我说什么?”樊袭的视线来到二楼木质扶栏,有一棵杏树枝从过道里伸出来。
“您不记得了吗?当时余稻刚死,乙栲就来找我,要雇我一天,你知道封印者要靠施过浪无痕印,把前雇主的记忆清除了,才能易主,我当时正打算用这个印来忽悠乙栲,糊弄过去,他差点没勒死我。僵持中,你突然出现,跟我说,封印者靠封印自己来避开选择,而不能听从自己的声音,直面选择,永远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要跟什么人,要做什么事。难怪几千年来,同族皆陌路,活者如死尸。原话!”
“有意思。”樊袭从躺椅上坐起来,“就这么句话,就改变了你?”
“不知道改变没改变,反正我拒绝了蛟龙何西,乙栲也自己走了,随后再没人来找过我。”
“噢。”樊袭点点头,“那你现在过得怎样?”
“我想好了,我要跟你做事。”
樊袭刚一躺下去,没躺实,一个后仰从摇椅上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