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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镕霜 ...


  •   在黎景肆的一生中,他很少有走不动路的时候,他身型历来刚健,后来行若光电,让他能以非人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和处理他的人生,可这一次当他慢慢走出何西和所有人的视线,他竟头一次意识四散,猝然倒地。

      那一瞬间他觉得他再也不可能拥有疾行能力了。

      如果说此前,他都是以他的修为和见识在某些他理解的时空中穿梭的话,这次,他到达了他不曾理解的世界。

      樊袭感到大事不妙,问道:“景肆哥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黎景肆觉得已经没有任何必要再对他进行任何说辞上的隐瞒,说:“杵湖,你说咱俩不能分开,我托着你下沉,快到我极限时凝州荣氏独角兽来了,我心里了然,它将把我们带到凝州,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方式,照你说的,可能是异兽暗道与植灵道的交点。
      “快到湖底的时候,我们穿越湖底,再后来,就是你醒来的状况了。
      “后来一出无慕峰,我以为你是冻化,只有斩离冻杀基因可以救你,所以我今天来到这里找云淇要的她的血。
      “赶回去,你已经不在无慕峰,最后在植灵道见到你,见你好转,便也没用。
      “但我现在不知道我见到的你,是哪个你,真实的你在哪里,在经受着什么。”黎景肆把最后一句话说给自己。

      樊袭冷静地说:“用了吧哥哥。”

      是吗?在他抱着他迟疑的那不知道多长时间,他避开视线不去看那滴液体最后渗入他血液的状态,他视线的空白,和由于过度忧虑导致的知觉空白里,樊袭是自己帮他做了这个决定吗?

      ——运灵人的双手不能沾血,否则他将一生生活在愧疚与诅咒中,分不清现实和虚拟。

      守成界规,还是应验了,是吧?

      从他从腰间抽出一生环,与他的那只相扣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是吧。

      谁让他横跨双界,却一直运筹帷幄,所向披靡。

      而修习运灵,却从未使用过,除了这两次,他想都没想……

      “樊袭,我做出了错误的、永远无法弥补的决定。”

      这次,他希望时间的复原点不是出无慕峰的那一刻,而是在杵湖里他说出“只此一次”这句话之前,连这一次都不能有。

      “景肆哥哥,你看着我,你没有做出任何错误的决定,都是我逼你的,是我任性无理,明明自己没有能力偏还要赖着你为难你,是我自己那啥,没有金刚钻还要揽瓷器活。你别这样啊。”

      樊袭脸一酸,除了在植灵道抱着他,看不见他的脸,黎景肆这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的孱弱,他尽然尝出了比自己任何难过都更加难过的意味,哪怕是为了避免他这一刻的这种难过,他都宁愿他从没在他眼前出现过,更别说还想像以前那般单纯妄想可以为他分担什么。

      “哎呀,这真的没什么,你看就算那什么又能怎样,我刚不是也不想过去见他嘛。”说出来无疑雪上加霜,那如果有的人虽然活着,但连想见的人也见不到了……

      忽然又意识到是不是我愿力太强了,这样永生永世都可以见到想见的人了?代价是,与其他人,阴阳相隔。

      遂说:“景肆哥哥,很多人,能远远看到,便已知足,并不想要参与他们的人生。我妈人很奇怪,从来不跟我多说什么,我记得她跟我说过,从小时候起,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沉默得,像个影子。”
      樊袭:“你不要为我难过了,好不好,我左说也不是右说也不是。”
      樊袭:“影子,等等哥哥,会不会是隐形呢?你别太悲观了。”

      黎景肆:“隐术,不是守成,更不是废虚,快到一定速度方为人眼所不察之消失,你看看老师留下的东西有这方面的吗?”

      樊袭垂眼回溯,然而没有,遂摇摇头。
      “难道,斩离?”
      “是啊景肆哥哥,就你能看见我!是说我一直在以某种什么只有你才能看见的状态存在吗?”

      “确实,不是没有可能。”

      “是不是类似于那天你在我眼跟前挥刀,我只能看见竹叶,而你已经提前可以预知到栾猴的存在,所以你看待事物的方式与常人是不一样的。”

      黎景肆心想这孩子自己都被别人看不见了,还在研究他怎么能看得见自己。

      “错位,哥哥,你超前了,你进到了你之前只能看到,然后坐等事情发生的那件事情里面,你现在在提前经历你看到的,哥哥!”

      “所以,我要去哪里找你,跟……”照往常,黎景肆会将自己未曾预料到的话与状况,在心里迅速谋划个七七八八,心里有谱了也不轻易开口,话说三分,七分余地,黎景肆是留足九分,那一分只要说出口,就铁定是定数。

      现在,他居然开始说话不过脑子了,顺口就将这种不过脑子的话问出来,自己羞急了一下,还是在最后将“跟你同步”这句话咽了一下。

      一想这种不过脑子的玩意是不是真意味着他已经在这个看无可看,前无可前的状态下了。怪不得刚刚会冒出那种自己再也无法疾行的感觉。

      “樊袭,我们或许在越境虚境,但我不确定。”
      “疾行不管用了是吗?”
      景肆点点头。
      “整个婚礼都在虚境中?”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可以去看看。”

      一见黎景肆眼睛恢复那种宛若秋水的状态,樊袭大松一口气,景肆哥哥也真是可爱,害得他自己也跟着他一起难过。虽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但心情反倒是完全好转了。

      两人想到了一块儿,相互会意地点点头。

      樊袭穿进宴会的人群中,不避开与每一个迎面过来的人对视,但无一有反应,他径直走到在冷餐台旁的新娘身后,此刻她正背对他取一块镶有奶油的小玛格丽特饼干。

      他在她身后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眼前这女人是个色盅,翻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个点数,在等待押中没有。

      黎景肆亦在更远的后方,也如等待判死刑一样,等着这个女人回头的表情。

      不料,涂有蓝色奶油的玛格丽特小饼干在夏未浸夹来盘里的过程中,掉了下来,她后退一步想蹲身下捡,可碍于裙摆太长,看得出她犹豫了片刻。

      樊袭决定抢先一步,齐着她下垂的手臂外侧,伸手去捡,还没碰到小饼干,夏未浸就起身收手,说了句:“算了。”
      便朝反方向走了。
      樊袭追上前去,挡住她的去路,她又忽然回头过来取她刚才落在桌面上的餐盘,李茜茜正在这时走过来,说:“饿了吗?可不好一直在吃东西,要不上里屋一气吃饱了,再出来?何西这边还有很多客人。”
      “不了,这就去吧。”
      李茜茜挽着她往圆餐桌的人群中去。

      黎景肆在两百米外看到得清楚,不亚于樊袭所看到的。

      樊袭朝他走过来没有什么表情,说不准,他不确定,“不急哥哥,毕竟是婚礼。我们等等。”
      黎景肆点了点头,两人又慢慢悠悠往外走。从大草坪出来,拐入一个窄道,前方50米可以出大门。

      “哥哥刚才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丁冷。”

      大门口迎宾者统一黑西装装,其中一个平头表情肃穆,冲黎景肆点了点头。
      黎景肆看他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一般外部事件,都是丁冷乙栲出面,这人是认识他?
      黎景肆意识一动,又从樊袭眼前消失了。

      樊袭惊掉了下巴,同以往一百次那样,正要四处寻找,忽然后背被拍了一下,一转头,正是麻团,刚才一路走来,都没发现有人跟在身后。
      麻团可以看见我!

      “麻团!”樊袭尾音还没落,麻团就倒在了地上。
      樊袭大叫:“景肆哥哥别动,他是我同学。”

      黎景肆说:“走。拖着他一起走。你拖。”回头向迎宾者点个头。方拖出所有人视线。

      樊袭搡着麻团双肩,黎景肆沉声不语。

      半晌,“看见你叫他,我留了一息力。”

      “一息,仅一息?”樊袭想哭却哭不出来。

      黎景肆眼中的麻团,跟栾猴无异,都不用看,他都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分辨出低阶斩离者,可能是镕霜异动,也可能是除了守成废虚双界主,他生来就为杀斩离而生,斩离可以轻易杀众生,而他杀斩离似乎就是本能是天生际会。

      樊袭目光落在麻团那胖乎乎的脸上,他现在应该24岁了,也不知道杵大事故,他是活下来了还是没有,他这一天到晚忙里忙外,忙着穿越时空,研究四界的疏漏,却连自己一个朋友活着还是怎么了都不知道。

      麻团嘴动了动,“袭哥,他。”眼睛珠转向黎景肆。

      樊袭动容看了黎景肆一眼,一息是有用,黎景肆真是精确到分毫不差,方又有了点希望。说:“他是我朋友,他刚才不知道,现在没事了。”

      麻团忽吐出一口血,黑红色,继而吐血不止,浑身淤软,像被抽丝去骨的腌鱼。

      “樊袭,只能去沉居。”黎景肆低沉地说,“我让乙栲带他回去。”

      樊袭习惯性抹了抹并没有落下的眼泪,“景肆哥哥,救救他啊。”

      “樊袭,冷静点,他已变异。”

      “哥哥,是不是我也已变异?有一天,我是不是也会死在你的刀下?”

      黎景肆的最后一丝镇定被他一句话击碎,诉无可诉,转身走了。

      樊袭跪坐在麻团旁边,本就力气小,现在更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拖他了。看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在持舍,他准备了两套某种高级定制西服,他自己不穿,让他挑了一套,就是现在穿在他身上的暗暗黎色,先以为,黎色是晨光黎明的颜色,其实是深不见底万象包含的黑。

      麻团的血也染上了他的衣服,透出一点暗暗的赭,宾客们都往外走了,难道这黑红色的血,也没人看得到吗?

      钟泉见他回来的时候,愁容更添几分,他的愁不是摆在面上给人能看出的那种,而是包含着克制与隐忍,显得更接近于一种苍白的疏离。

      才被警告这是最后一次在他面前下跪,转眼这人自己却重重跪在他面前,双手举镕霜刀过头,低眉垂目道:“请老师取回。”

      钟泉上前扶他起身,他不动,忙道:“尊主,使不得,这世上除了你自己决定你自己的未来,没有人可以了。镕霜刀认主,别人碰都碰不得,你不知道你从什么地方把他取出来的吗?尊主。”

      “天地万物总有来处,总有去处,是不是我挑了肋骨,它就再也取不出来了。”

      钟泉泪眼婆娑,“尊主啊,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乱了心性何止于此。”

      正说着黎景肆右手旋刀柄在头顶折了个弧线迅速下滑,滑过前胸,在手臂外侧绕一个弧线直指自己右侧四条肋骨而去。

      钟泉见状边扑过去,边大叫:“期归!”

      没等钟泉叫唤,期归已经暗器齐发,往黎景肆镕霜刀去,但暗器见刀即四散碎落,丝毫影响不了,钟泉已露出死亡般的叫喊。

      黎景肆性子执拗,但凡他说出口的事,他就一定会将它形成不可逆转的事实。
      钟泉感到巨大的惊恐,期归和傲林同时奔过来,打算能不能用身体制止他。
      然而,镕霜刀还是直插他侧背而去。
      随着他微一轻息,随之而来是更加疏离冷清的眼色。

      没有用,镕霜刀果就是由他肋骨抽出,又合于肋骨,且无法脱手,唯一的办法,就是永不抽出。

      “罢了。”他又冷冷道,继而对钟泉说,“抱歉先生,刚才我有失考虑,让您受惊了。”

      又对傲林道:“傲林,让乙栲到杵野惆山何府把那个快死的变异者取回来,送进沉居,试图保命。还有,你和期归可以出去了,随乙栲一起吧。遇到变异者,如若不动,可以不动,一旦发现有攻击行为,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傲林期归相视一下,无法相信,又看向钟泉。虽说自今天起,钟泉已宣布沉居所有人直接听令黎景肆,但大家还是有些不习惯,黎景肆多跟他们说两句话都不可能,更何况直接唤他们的名字,安排他们所做的事情。

      两人皆饱含荣耀地点点头。也许有的人,但他不看你的时候,你觉得他有如暗夜宙宇中星云一般冷漠,当他看向你的时候,却又带来光,那是一种由于吸引,所以致命,由于恒定,所以毋庸置疑的光。
      但转瞬之间,它也许会熄灭,却让人无比期待下一次相遇。

      “刚出去外面的世界,可能有些不习惯,记得,人的双脚可以坚实地踏在大地上,而普通斩离变异者双脚悬空,他们或拥有和我们一样的外形,和你们在沉居见到的不一样。除此之外,斩离者进攻必近身,但凡有人形生物莫名近身,都需警惕。去吧,具体的乙栲师长会给你们指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镕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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