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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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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泉见黎景肆一脸愁容不展,也不敢多问多说。
不一会儿功夫黎景肆从持舍屋顶跳上来,率先开口道:“请钟先生跟我回杵野带我进植灵道。”
“为什么植灵道?你从来没有进去过,还不知道你行不行。” 钟泉一慌,没想到他一来便要闯植灵道。
“所以你帮我。”
“尊主!您不在三年,他不在三年,风平浪静,你真的要为了他一个人来打破这几千年的平静吗?”
“你怎么知道这世界就像你看到的你知道的那样,凝州荣氏已经被寄灵,您知道吗?您觉得靠一个云淇可以守住斩离底线吗?您觉得这整个世界就凭着守成淳淳说教就可以维持平衡吗?您觉得把主动权交到对方手上我们就真能稳妥以不变应万变吗?”
“尊主……多年来你好像都没跟我说过这么多话。”
“如果谋求自保,孤心寡欲,清享世外桃源,在见山沉居,在持舍,可以,曾经凝州也这样想,悯州胡氏咏州惠氏也许现在也这样想,但你怎么知道见山沉居不会沦为下一个凝州?他们连自己被寄灵都不知道。夏未浸与何西联姻,你知道云淇一直在夏未浸身上来去自由,你不奇怪吗?你觉得这些事是说几句话就可以解决的吗?先生,我尊敬您,因为您一直是我的老师,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可蛟龙生来就是要斗白鲮,斩离就是要杀生,无论有或者没有任何理由,杀了就是结果。而我为什么会有镕霜刀,你不告诉我镕霜刀从哪里来,为什么只有我能用吗?”
“尊主。这是最后一次……”
“守成讲求无为之为,无用之用,但只要还在这世上,见山沉居还有一条真正通往杵野恨山的道路,就没有两袖清风了,您别忘了,当初自保,是用云淇的牺牲换来的,我们当时放弃了云淇,结果呢?事情朝你们想象的发展了吗?”
钟泉又跪地。
“您别跪了,我说了,不要再跪了。没有下次了。”
“尊长,我说,这是最后一次劝阻,从今往后,钟泉、代应流,沉居所有门徒,一心听您调遣。”
“植灵道,请您开封并将我护身,我一人进去。”
樊袭这上一秒还在喷喷不平有的人可以面色红润有光泽,自己都快冻成个死尸似的,下一秒就躺在植灵道里。
“我去?什么情况?景肆哥哥我们怎么进来的?”樊袭张嘴就问,没有人应,四下看看黎景肆并不在身边。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呼吸略微困难,活动了下四肢并无明显异样,但却连身体都撑不起来。
静坐运灵,想起上次在植灵道不是能以植灵进补?为何这次,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再看一眼,确实是麋鹿通持舍的暗道。过不了一会儿呼吸更加明显地困难,心脏骤跳,我去……我怎么了。
樊袭恍然,不会是真受不了高寒气候,又损身?总算知道景肆哥哥为什么不让我去沉居,原来是有些连他可能都无法预料到的危险。
暗暗叹气,光线更暗。
可我又是怎么自己一人来到这里的?
景肆哥哥,你在哪里?难道真的只能在这里坐着等死?
脊柱力量已撑不住静坐。
随着樊袭瘫倒,植灵道黯淡无光。
黑暗中又见是不是他来了,他还假模假样带着守成植灵道护身罩来了。
黎景肆进入暗道,下三层楼,将护身罩扯掉,为保险起见,只罩着镕霜刀。
刚刚回沉居,在上次携樊袭看斩杀栾猴的屋顶上坐着,恍然想起鸟兽也许把它带进植灵道,植灵可以疗伤,尤其是疗樊袭身伤,便依着这种微小的可能性来寻。
远远看到一摊小小的泥人儿,瞬间大喜,小崽子真的在这里!
忙叫:“樊袭,樊袭。”
诊了他的脉搏,发热,呼吸不均。
黎景肆心一横,将云淇血浆从银镯中取中,又滑开一条暗针,挑开他左手臂内侧一个血口,准备将蓝色液体滴上去。
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出于身为守成废虚双界主身份的有愧于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害怕这么一滴这个人醒来就再不是从前那个人了,更害怕如果不滴他就这么永远不会醒了。
不可为是他自己本来掌管两界而实际没有任何人知道,再这么一滴樊袭亦将染上斩离信灵,虽只是信灵,但樊袭也始终是被侵染了。
一如千年以前的云淇,当时还是守成同门师妹,也面临同样的局面,然而在守成师门的压制下,他没有去找任何一个斩离者来救她,反而让她被寄灵双生,直接导致斩离史上最高级血统的诞生。
他是不是要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犯下不同的错误,再将四界及外部命运引向不同的道路。
他隐瞒运灵,实际他的这只镯环包含了几乎守成所有基本运灵功能,一如剥灵,分灵,云淇血浆入镯环,正是进行了剥离处理,只接纳冻杀一环基因序列,这镯环更不是普通镯环,它有名,名一生。
犹豫了半天,黎景肆手都开始抖,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手抖是什么时候。看着樊袭生命体征越来越弱,还是举棋不定。
重压下两个一生环经无意触碰竟涣然相合,黎景肆略略动容,上次在杵湖底,独角兽将樊袭带离,是他运力扣住,这无意碰触,竟也能相连。
低声对他道:“樊袭,你不是说你会护好你自己的吗?你告诉我,你怎么护?”
两个一生环贴合缠绕,蓝色液体从黎景肆这只流到樊袭那只,黎景肆诧异间有一丝念想,仅是一生环,也是可以的吗?
黎景肆看着蓝色液体沿着回纹路盘桓流过,仅剩最后一滴在环抽内,瞬间使巨力抽出。
多重害怕加愧心之下,黎景肆迸发到他个人情感最大的边缘,竟不自觉将樊袭揽身抱起,前胸贴着他的前胸,埋头到他肩后,准备鼓起最后一丝丝勇气不去看那最后一滴液体混入他臂膀血口。
心脏狂跳不止,千年修行黎景肆,心跳头一次恢复到人之初。
心再次一横摸血口操镯环挥去。
只是那只手却没有留在原处,转来抚着他的后背,又听到说:“景肆哥哥,你干嘛?”
黎景肆一怔立马弹开两米远,背靠植壁。
那人道:“你刚才又去哪里去了?我还问你我们怎么进来的?别别别,别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黎景肆:“………什么眼神?”
樊袭啧一下,“那种,怎么说呢,哎呀,没什么啦,你还是随意吧,反正看看我也不会死。”
“你别整天死啊死的,你刚发生了什么?你记得什么?”黎景肆见樊袭恢复了,又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依然滚烫。
“我没事儿。景肆哥哥,经你这么一问,我似乎有点儿懂了。”
………
“什么?”
“你说老师曾经说,守成护身器物,是在梦中雕琢主人的心性,对于何西来说,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传信者就会给他带一个守成制灵物,对不对?我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总知道,你是不是总对我做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然后也在我的梦中雕琢我的心性?”
黎景肆眼见这个死皮不要脸的又恢复本性,长舒一口气,心跳渐渐缓而有力,说:“你在凝州了慕峰,忽然冻化,然后可能触发了芳菲菲系异兽护主,只荣演见到一只鸟兽把你携走,然后我就在这里找到你。”
“啊!” 樊袭惊叫:“这不就对了,就是这只鸟,废虚异兽通守成植灵,异兽与植灵的交汇点,也就是它把何西送进沉居的。”
这也正是黎景肆在沉居择室屋顶坐着时候想到的。
“你,真的没事吗?你是怎么醒过来的啊?”黎景肆默默问。
樊袭这次总算长了个心眼出来,目光也没有瞟一下黎景肆的手腕,早就看到他腕上贴了一个几乎跟他一模一样镯环,笑道:“景肆哥哥,我听见你叫我。”
………
黎景肆心想这小崽子是出息了,也学会跟我绕弯了,叫管用的话早你干嘛呢。忽然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腕环,瞬间面红耳赤,胸腔以上发烧爆汗,好在植灵道晦暗,他又行光速脱了镯环。
却在一瞬间光线微亮了几度。
逗我玩呢?
想飞走的心都有,一想不至于,怕是自己多心多肝,便又正正声道:“外面有些变化。接下来去哪里?”
樊袭没来得及回答,刚才逞强将光线调亮几度,现在马上又不抵了。樊袭转过脸,心如刀绞,感觉自己状况不太好,突然觉得恐怕时日无多,躲过这一劫,不知道下次又要靠黎景肆拿什么来换他的命。
瞬间潸然说:“景肆哥哥,你先陪我坐一会儿,我在这运灵休息一下哈。”
遂闭眼静坐。
黎景肆也便透着小灵发出的这种瑰丽的微光看着他侧边的脸略略出神。心里问他,樊袭,你是真不知道吗?还是你又打什么鬼算盘。看着他呼吸暗暗扑过人中凹陷处,上唇微微掀动一下,像极他有时候欲言又止的样子。黎景肆觉察到胸中有些什么微微的异样,反抽开视线,也随他并排静坐。
也不知过了多久,樊袭想起身试试能不能走,结果没站直就倒了。
黎景肆见状,以为自己念想的两个一生环让他逃过一劫,没想到恐怕还尚无定论。只得背起他便往持舍方向走,可以疾行,可樊袭让他慢些走,想是在植灵道他呆着舒服些。
樊袭在耳边说:“景肆哥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先别说话,你睡会儿吧。” 。
“让你费心了,你对我做的我都知道,我是不是不听话,惹出事儿来了?”
“没有。”
“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就还是不相信我。”
“少说两句吧你。”
“你能看到我的未来,对不对?”
“不能。”
“又骗我,你嘴里还有真话吗?”
………
“景肆哥哥,你有什么愿望啊?”
樊袭在身上的重量又沉了几分,黎景肆忽然感觉不对,这孩子是不是又开始说胡话了。
“景肆哥哥,那天在你的房间,要对你说的那句话,不要丢下我,不然我醒来不见你,我就跳杵湖,跳长江,跳黄山,总有一种兽能带我见到你,对不对?”
不行,已经意识混乱了,黎景肆把他放下来。摇他双肩,“樊袭,你……”
樊袭却好似瞬间回过神来,记忆又回到刚刚黎景肆刚问他要去哪里。他好像还没有回答。
黎景肆好像是第一次问我要去哪吧!状态立马好转,可走可跳。
正色道:“接着去沉居啊哥哥,可不累死咱俩了,刚刚还在你卧室沙发上跟你说的,咱们进植灵道说,沉居一定有奸细,但我不知道是谁,这事儿且不论。你看,现在我们得找出从植灵到沉居的道。”
………
黎景肆一天当中也是跌宕起伏,坐过山车呢!这樊袭果不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从杵湖到达凝州便差点命都没有了,一分钟前还昏头昏脑,这会儿就惦记着去沉居了。说:“不是刚刚,是三年前了,何西跟夏未浸都结婚了。”
“啊?”
“对了,夏未浸说何西等你参加婚礼,去吗?”
樊袭人生巅峰只一秒,瞬间被打回地道,哥哥明里问我,暗里还是安排我。
哎……
他们非人的世界玩不转啊……
临近道口黎景肆拆了他卧室下方生人勿进封。
持舍是有了三年无人的样子,可草木杂生,莺飞草长,季节更迭了十二季,却还是在白露已过,秋分未至。
“哥哥。你说,我一直这样跟你着你穿来穿去的,我是不是也可以像你一样,永远这么年轻貌美,气血方刚。”
樊袭坐在持舍客厅连接湿地沼泽的一道木桥上,脚往下悬空,看着眼前秋波暗送,先前的梨树叶子落了又落了,桂花开了又开了,越开越盛了,感概到。
黎景肆在收拾打扫,没空搭理他。
又自言道:“你说顿悟和渐悟,我修什么好呢?哎,不过估摸着都不太行,哪点好像也比不上你,长的没你好看,力气没你大,心又浮躁。是不是我这种人连沉居都不收我?沉居那帮人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让我三分,要是没有你,我是不是早被钟老头子指使戊源啊泽熙啊把我收进雪莲绒了……”
自己想了下那场景,自顾自笑了一下。
又说:“芳菲菲那些信徒,也没有什么同好,也没什么好跟他们说的,见了我像见鬼一样,敬我也好,怕我也好,都是他们觉得欠我的,可这欠不欠的,总不是那么回事儿,反倒少了些人情味儿,反正死了我一个樊袭,又会又下一个芳菲菲。”
“过来啊。” 那边叫道。
樊袭一转身,看到一个特别帅的黎景肆。
下一刻他们站在很远的位置,往何宅看去,就像当年参加卫峰的葬礼一样。
樊袭问他怎么不过去。
当时只道是远亲,没什么联系了,过去也是冒昧,不如就这样远远送别好了。
要不给他置个安魂符?
罢了。黎景肆说。
樊袭可能没有过多留意,晚宴在宽大的草坪上举行着,有人跳舞,有人烧烧烤,是个排场颇大的欧式晚宴。看到一熟悉的人在穿梭,高兴地叫:“咦那不是麻团嘛,他好了,真好。”
“要不要过去?”黎景肆问他。
“不了。” 他摇摇头,“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要不给包个红包?”
“也不了吧。”樊袭说。
转身便着急走。
“等等。”黎景肆扣住他手腕,他一转身,看见夏未浸朝这边看来,何西也朝这边看来。
何西冲他们招着手,就跑过来。
“咳,走不掉了。这何西就是眼尖。”樊袭说着,“还是拜托景肆哥哥给准备两个红包吧。”
两人一同朝前走过去。
“肆哥!您来了,好久不见,夏夏说她中午见到你了,我就心想,你一定会来。”
黎景肆冲他略带尴尬地笑笑。
“袭哥呢?他也会来吗?”
“什么?你说什么?”樊袭叫道。
何西也没反应。挡他眼前比划半天,也没反应。伸手打了他胳膊一下,他看了一眼,用另一只手挡了一下。
“景肆哥哥……他看不见我吗?”
时值阴天下午的室外,所有人都没有影子。
黎景肆已是五脏俱裂,无心回答。
“是我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
“还有点事先走了,新婚快乐何西。”黎景肆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一个红包,封壳写着:
夏未浸何西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樊袭黎景肆贺
何西接过红包就愣在那里,不知怎地,有点伤感,看着黎景肆往外走,背后叫到:“肆哥,你跟袭哥说,我等他,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自己回回头,那边夏未浸在招呼他。便也返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