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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两相 ...


  •   两人一路无语,等到了持舍,也不见钟泉出来,樊袭问过丁冷植灵道入口,想去那里候着。
      一问是与黎景肆卧房正底下的地下室相连。
      心想怎么要设置这么奇葩的入口,万一哪天哪只乌龟老儿从那里钻出来,不吓死?

      虽说他的卧室左连庭院,右连栈台,平日里总是大开窗,大开门,好像也没有什么隐私,但樊袭还是有点不好就这么穿过他的卧室,直下地下室那儿坐着候钟泉。毕竟那也是他自己的房间。
      还是在院角茶台候着算了。处着腮看头顶那颗落完叶的梨树,眼一沉就睡着了。

      应流熬了汤出来,给他披了薄毯。
      黎景肆在屋内隔了窗看他,钟泉从地下出来就在这撞见他。刹时扑地。
      黎景肆看着外面道:“先生,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有些老旧的行为,要改一改了。有些人看着奇怪。起来吧。”
      钟泉颤颤巍巍起身,看一眼窗外,会意点头,却心有不甘道:“他早晚会知道。”
      没有接他的茬儿。
      又问:“是不是大鱼上钩了?”
      黎景肆点点头。
      “这次还保他吗?”
      “事情有第一次,不一定有第二次,但有了第二次,就一定会有第三次。”随即轻轻摇头。
      “尊主三思,他毕竟是你的亲……”
      黎景肆厉目横扫过来,钟泉又被一股强劲杀气煞到。
      “已经给过他很多次机会了。倒是这整个过程中,有些人在快速地转变,往前看吧。”

      有人拍他的肩膀,叫他樊袭。要睡里面睡。
      才猛然醒来。黄色桂花细瓣掉了一桌子。
      他抬起头,看到那人眼里满眼的悲伤,这可能是他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一种程度很深的情绪,立马心口震颤,哽咽上喉,眼眶充血,欲哭却无泪,欲诉却无声。
      这人也同感震颤,只是上前俯身拍了一下他的肩,即迎来这诉诸千语却又静默不言的眼睛,马上放开了手,他肯定是知道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想掩饰,转身便走。
      却被他拽住手腕。
      “干什么?叫你吃点东西,进去睡觉啊。”
      想抽手,却还是不放。
      “景肆哥哥,一起。”
      “什么?”
      “我知道我今天从植灵道跑出去乱一上午,什么也没能改变,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说什么都晚了,只是,你不能一直把我放在持舍,你自己一人到外面风里来雨里去,把所有事都硬抗下来。”

      黎景肆真是怕极了他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三寸舌功夫,实在不行再加个撒泼耍横的戏子功,也不知道这活了几辈子,跟这个人到底是哪里不对位。
      中午车上他一句“江一先生”,便知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什么时候听他背地里称谁“先生”过,但也怪不了钟泉嘴碎,毕竟连他自己也时常招架不住。
      “你看。”
      黎景肆见他又展开之前那张星震图小纸,“我知道你在背后做了很多事,以维持外部世界表面的平静,将废虚历代来不同派系间的尔虞我诈,兴风作浪,压制在未曾见光的暗处,所谓从内里操刀。园丁修理花园草丛,只知道修枝剪叶,而您,做的却是从深不见底的根系入手,让表面的事情未见端倪,即一切按照您修剪的方向去发展。”
      见他表情放松下来,樊袭将他往对面一牵,“景肆哥哥,坐。”

      “可如果这样就是你,也太累了,那么多旁枝错节的根系需要修剪,您有那功夫好好修点仙儿不成,也太累死人不偿命了,更高明和省力的做法,是让他们自己自发在暗处争斗。废虚者一直认为他们明里走人间,暗里斗渊鱼,没错,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是谁让他们这么做的?为了一个既定的目标而终身行动,废虚修的苦行、时务,不过是一个牵制他们的幌子,他们累世累代,足够在其中耗尽短暂一生了,却从没怀疑过,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做。为什么?景肆哥哥。”

      “师长您醒了,我这就把粥盛上来。” 钟泉从对面过来。
      黎景肆冲他摇了摇手。
      “为了傲立群山之巅,操纵苍生以达到务实的极致,成为这世界最强的话语者,你是可以这样的吧,景肆哥哥。
      “余稻倒下,他后面的势力本来是被白鲮一举取代,但现在,白鲮也……那白鲮后面的势力又会是谁呢?我猜猜,那一定是蛟龙崛起,但当蛟龙又要沦为殉葬者的时候,一定会有下一个接起,我都不用去猜是谁了,以您一贯的作风,何西身边最亲近的人,一路神助攻帮他取得势力的人,对不对?这是不是江一助余稻的老路子?

      “所有人都可以被您算进去,步步为营,你说你看得到那个未来,却看不清这其中的人心、兽心、邪心,你为什么要看?看你自己的不够吗?”

      樊袭绕过石桌,与他并排坐,拥了他的肩头一下,埋头耳语:“景肆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宠我护我,从来没想过利用我,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在你一切机关算尽的所有步骤里,会出现一个算不了的我?”

      黎景肆几辈子修来的心沉似水,被他这么一激一撩拨,已然翻腾激越。他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条狭小的唇缝,被樊袭低眼看到。
      明明只是那么狭小一道,裹挟着他明收暗放的欲望,他从来只做不说,做过的事,没做过的事,有过的念头,从没有过的念头,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解释。

      樊袭见他镇静到这个样子,反而一瞬间迟疑加软弱,话虽坚定,但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沙,小到最后真只有黎景肆一人才听得见了。
      怕是牟了八辈子的劲全使在刚才那段理直气壮,他可能还不知道黎景肆除了他振振有辞妥妥分析的那些,还自带那种不怒自威不用杀人胜似杀人之杀气,他可能永远也没机会感受到了。
      本来想激他一下,还是激不起来,只能破罐子破摔,真提起最后一口气继续道:“呐,你就顺便也算我一个呗,别把我一人丢在持舍。”

      黎景肆:“ ……”
      还以为他他妈的要说什么。
      然后他就在肩旁虚脱了。
      “钟泉!应流!”黎景肆大叫,“把他抬进去。”
      见两个老头子气喘吁吁从不同方向半跑到跟前,又道:“算了,我来吧。”

      黎景肆把他放到床上,才发现他身子似乎滚烫,这孩子是烧糊涂了吧?
      俯身下探想试其体温,却措不及防被他双手环住后颈,黎景肆本不备,一下失去重心,只好生生往他头侧倒,又被他团住那么一小瞬。
      “景肆哥哥,你还没答应我呢。”
      “你放开。”
      “我不。”
      “你不放我就起来不了吗?”说着就往上轻轻一跃。
      “我不吃药,不治病,饿肚子饿死,发烧烧死,男孩子高烧40度加,过不了一会儿就会烧傻了你不知道吗?你没有这种常识吗?”

      钟泉和应流在窗外庭院走道还没走出去,相互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纷纷暗自心想樊袭这妖孽是比狐狸精还精,又在耍什么他们完全看不懂的幺蛾子。

      黎景肆无奈道:“你到底想干嘛?”
      “你过来,你过来我跟你说。”他压低声音,“看看我有多烧啊!”
      黎景肆一想刚才也是反应过激,方又坐下伸右手指背贴近他额头。

      “隔墙有耳,景肆哥哥,刚才胡乱说的那些话你别在意,你说我不知道么?今天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给何西那混蛋做了蛟龙烙,我还能把这些那些都怪罪到你头上么?权谋驭人之术我不懂,以后有机会再跟您学习,您别打我。但这都不是关键的,眼下最关键的是我们必须得知道何西是被谁怎么送进沉居的。”

      一听见“沉居”二字,黎景肆才知道樊袭这绕山绕水,又是演戏又是一顿据理力争是要干个什么。
      “不行,这个没得商量,你就在这烧傻了你就给我在这好好呆着。”

      樊袭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这下真算是全跨了,他都没说他要干什么,黎景肆又知道了,转而一阵忧伤郁闷胜似一阵,转开脸两行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滚落了下来。
      终不再言语。
      这景肆哥哥为什么就这么不信任他?也是,他一个脆弱到说两句话都能把自己给说晕过去的人,在他看来,可能就是这么只配在他床上躺着作傻子吧。

      黎景肆一看情形不对,这好端端地怎地又把他给惹哭了……
      同样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想去沉居,可真实的沉居不比月北镜效院,对于樊袭来说,实在太危险了。

      半晌,身后这人一直坐着什么动作也没有,樊袭喘了口气,眼泪倒是只流了一两行,很快被他止住了,心里又过意不去,心想后面这人面临当下局面,尚且还只在眼里显现了那么一丝不同寻常的悲伤。又要立马来担心自己有没有吃饭,要不要睡觉,还要来关心他想说什么,是不是发烧。心下自责,也怪自己心急,关键时候总不会处理这些细节,总是莽打莽撞,想一出是一出,也难怪景肆哥哥从来不放心。
      但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个好像永远长不大的样子,只好强行让自己假装睡着。

      也不知道装了多久,还是真睡着了,有人来抽他手里攥着的那张纸,缓缓睁眼看到那纤长可爱的几根手指,这么细柔真是一点儿不像持镕霜刀的手呢,嘴角微微会意一笑。
      好像又要赢了,窃喜中又闭上双眼。
      其实他已经想好了,要黎景肆实在不同意,他只能去忽悠问川带他去了。

      入夜更深些,乙栲带来尚坊消息,持舍只略略骚动了那么一小阵,马上又进入夜阑人静。
      所有人只见黎景肆说那一句“知道了”,便各自散去,各怀心事,等着风雨欲来。

      樊袭一晚上睡不实,已经听到江一的消息,心又疼,又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想挣扎起来看一眼黎景肆,可身子像被什么压住一样,又是魇住,又是沉重。只稀眼看到有人把床案的小台灯闭了,置了一杯水,剩一半,给他喂过退烧药。
      “景肆哥哥。”心下暗暗叫道。

      也不知是梦里还是梦外,听见说,“樊袭,废虚稳定,斩离暂时无法伤害你,我走以后,你正常生活,上课,睡觉,持舍留给你,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算了。这些年麋鹿的所有收入留给你,就算略微挥霍些,也够你一生衣食无忧。你的草稿我带走了,实在不行去月北镜效院,你知道那里对于你来说绝对安全。”

      用穿过时空磨格的劲,是那种由于没有着力点所以无论如何都使不出来的劲,好像一用力,就将穿越到达一个根本不知道是哪里、也根本不知道还有没有眼前人的时空,直直从背后死死抱住他。
      “不行。”

      黎景肆正在起身离去,被这突然爬起来环着他腰的人吓了一搐。心里暗想,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钟泉的死眠散不是号称可以让他在深沉如死的睡眠中自我修复么?

      一回头,见他那样子死皮不要脸的。

      好在,还是他。
      樊袭心想。
      他笑了,好像他笑与不笑,都是个问题。
      黎景肆心想。

      见黎景肆有所动容,樊袭忙坐起来,纠缠道:“景肆哥哥,你知道我做了一个什么梦吗?”
      “说。我赶时间。赶路。”
      “别唬我,就你还用得着赶时间吗?”
      黎景肆转身就走,只是身体某处似乎微有触动。

      “我梦见我醒来你也不在外面,也不在里面,不只是你,整个持舍连个鬼都没有了,我原先早就想醒了,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你是不是让钟老在我身上动了手脚?”
      黎景肆:“……”
      樊袭忙着从床上跳起来找衣服穿。发现没有。
      “给我找衣服啊哥哥。”
      “哥哥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黎景肆立马给他从柜里找了两件衣服,一薄一厚。扔过去刚巧捂住了他的嘴。
      眼看他终于妥协了,樊袭也就紧着穿上衣服,把要说的话吞了。跟他碰了下肩,以表缔结成为一个革命战士般的友谊,说:“小草稿给我,我给你解释。”

      所有人除了黎景肆都已经先走了。
      尚坊事件后,终让黎景肆下定决心把樊袭丢在这里,所有人回沉居。
      两人坐床对面靠墙的沙发上,交换了下意见。
      黎景肆说道:“我们看了尚坊所有监控,是夏未浸下的手,应该很多都跟她有关系,但问题是,你懂的。”
      “嗯,持舍其他人是不是都已经回沉居去了。”
      黎景肆点点头。

      “这样,我们俩从植灵道走。你没有问题吧?你可以吧?”樊袭想起钟泉说的黎景肆不修习运灵,但他自己是觉得不可能,黎景肆不可能不运灵,只不过可能连钟泉都不知道。
      果不其然,见他迟疑,按住他手急切道:“景肆哥哥,我们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我知道你护我,但我也可以护好我,你相信我,好不好?昨天,啊不,我睡了多久来着?”
      “周一了今天,上周四。”
      “嗯上周四跟你说的,可以的话我们直接进植灵道。”
      “道口封了,钟泉已经走了,不可能叫他回来。”
      “正是不能叫他们,你跟我走。”
      樊袭拉起他往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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