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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磨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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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樊袭对老师的话历来只听一半,怕是一半也不到,黎景肆无可奈何深夜陪着樊袭去宿目湖,两人寒碜到是骑着自行车去的。
黎景肆每次蹬上山头回头看樊袭在后面费劲骑车的样子,想起在麋鹿的一些事。资质平庸者,时空磨格出来,就变成普通人,在麋鹿院的记忆会变成一个梦,或者两三张照片。
上周去参加了卫峰的葬礼,樊袭漫不经心地陪他去,问为什么不上前去。只道是远亲,上前也不想相认了,远远行了礼,感叹人似草木。
反倒樊袭蹦跳出来,说要不石棺里置一安魂器物,被黎景肆制止了,只道是凡夫俗体化作尘灰,这一世奋尽全力也不足以挣脱天道轮回了。
看着樊袭费尽老力追上来,突然想着多叮嘱两句,“显通镇和宿目湖有什么关联?”
“你看。” 樊袭抬头示意,在两山峰之间西北方向地平线上75度夹角附近,天狼星赫然吊于两山间,铮亮异常。
黎景肆下意识去找大角星,正头顶。
“没错了,就是天狼和大角的关系。都知道宿目湖是全北境第二深水湖,最深处达580米,却不知道湖底一定有一条通道通向显通鱼塘,那姓稻的与宿目湖渊源不浅。我们是要去到那个山顶,背顶天狼从那个角度看去,景肆哥哥,咱俩打个赌,我看到大鱼,你看到潜艇。”
黎景肆笑一下,“你过得去吗?”
照平常,他肯定懒得搭理他,想来去越境松沅也算麋鹿院学徒一件大事,黎景肆行踪不定,这也算是头一次跟他单独出来。
刚才还得意笃定得不行,现在又秒怂做哀求状,丹凤眼睁圆些嗔道:“景肆哥哥。” 只差没拉他衣角耍赖。
黎景肆瞥一眼脚下方平静正常的湖面,低声道:“你等着。”
一息间景肆就不见了,自行车伫了一秒哐啷倒地。
樊袭:“那么急,吓死我了……”
黎景肆文修稳定,武修恒常,这一静一动相辅相成,静到极致方迅动,移动到宿目湖这段窄宽5里的对岸就有如棋盘上滑动一颗棋子一样,此刻应该已经到达了樊袭看不清的地方。
确定方位,黎景肆来到樊袭所指位置的一棵冷杉树梢上,杵野地处高原,高原深湖历来深邃宁静,无波无澜,更何况这入秋夜晚。他再次回头凝视天狼晖光,赫然想起在时空磨格的经历,当时也有日月同辉光洒湖面,后有追光似千把无缝尖刀,他一头撞向湖面完成破镜之勇,从此会意效仿光的逻辑,意识集中之地,汇力凝聚之点,直奔目的。
从时空磨格的终点出来,大椎穴下方两寸,获得似黑洞空穴点,动用意识便可逐光速移动。算是松沅属给他的礼物。
现下湖底大概是雾伽陀螺的优势范围,稻姓客人本名余稻,是麋鹿进门的第五个门徒,亦属后期资质偏乏,磨格出来被遗忘的普通人。后来俗世中经商捞金,却混到不同凡响,杵野乃至整个北境西南大区举足轻重,挥金如土。
此人六年前自动找上门来定制护身器物。守成界有规,道是登门麋鹿者,来者不拒,不问来处,不探去处。
当时只当是余稻与麋鹿院缘分未尽,不想他在这前后几天阴差阳错之下被雾伽陀螺认主,恐怕操作宿目湖也有些日子了,只是重拾记忆的事情在松沅管辖守成界自古这几千年来都没有发生过。黎景肆和莫午就暂断了这种猜测,至于这其中有什么机缘,也是莫午此去越境松沅的直接原因,对樊袭的考核也便提前了。
无目标的话不可能去向任何地方,眼下又有些不想让樊袭失望。他凝视,远方聚焦一小个人影推着小自行车。深知来宿目湖走这么一遭也没什么作用,可就算是陪他一会儿呗。
想什么呢。
他自语道,又举头逢大角微光。
应该信他才对,樊袭不论是去是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和造化,我何必忧思寡郁。
他脑中闪过樊袭上午给他看的星震图,隐然有种预感,如果分道扬镳在所难免,还能否对着相逢相知之人,道着道路漫长,后会有期。
屏息间景肆从杉枝斜线窜入水中,对岸坡上的樊袭都看到波光凛冽,黎景肆斜方入水半米,脚踩一庞然大物背脊,正想抓住什么稳定住身体,就踏空了,大物瞬时消失,无法借力的他只好随着此前光的意图下沉,转瞬就到达他无法承受的坍缩状态,意识闪烁摇摆的黎景肆马上被推回水面。
“未见潜艇,倒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身形巨大,探不清虚实。” 凛冽波光未收,樊袭就听见黎景肆说。
“你不要紧吧哥。” 樊袭看他脸色有些煞白,月光衬着他脸颊惨白,黎景肆素来不喜形色,虽然具体说不上是什么,樊袭还是意识到他不应该再耍性子,“我们还是回去吧。”
黎景肆没回话,直接拦腰提起他又去到方才静侍那个位置,只不过樊袭上树是不行的了。
一小撮草丛后,前方视线略微阻挡之地两人候一刻钟,无甚动静。
半个时辰,天狼下沉,便无功而返,樊袭又被拎着过去骑车下山。
听说黎明之前的黑夜尤其黑,确实是,樊袭有些丧志,慢吞吞行于高速上。
黎景肆:“有时候事情不按照你设想的发生,不是没有发生,而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如期发生了。”
樊袭:“我知道,是大角无用,大角星震系统于宿目湖背后的力量无用,它不遵循这个系统,他们受别的规则指引。”
黎景肆看一眼他困顿的侧脸,几多欲言又止。
隔天,莫午已等在门外。
“樊袭,过来。”
黎景肆在院子叫住他。
“记得遇到困难绕道,不要强撑。”
樊袭透了晨光斜阳穿过枣树碎叶的剪影看他,“哥哥还有什么要交待?开个后门儿漏个题呗?”
“这个给你,老师这次带你去的急,仓促些,不要嫌弃。”
黎景肆递了个银白色腕环过来樊袭伸出左手,看上去平平无奇,就是个最简单的回纹纹饰。一贴合他手腕,就变成柔软质地,整个儿黏黏地覆在他皮肤上一圈。
樊袭一惊喜,眼里就有光。这时候,他是长大些了,细细的手腕上青筋裹着尚且孱弱的肌肉攀爬,在他紧张和激动的时候都会明显些。
“怎么会嫌弃,你怎么想的?难得景肆哥哥送我个礼物,高兴还来不及,不会有什么机关吧?”樊袭抚着这个皮肤上的腕环摸啊摸的。
黎景肆:“……”
“哥哥,你倒是快给我说说,越境松沅到底考的什么?你从来不说你怎么走出时空磨格的啊?”
“每个人不一样。”
黎景肆怕不是语言障碍,说什么话从来不直说,樊袭很怀疑他这么下去会不会被自己憋死。明显很多时候看他那样就明明很多话却生生憋在肚子里。
“樊袭,走啦。”莫午在门外叫道。
“好的来啦老师。”又对黎景肆道:“好吧,绕道。那我走了,哥哥回见。”
刚才黎景肆闭门那一下的深瞳肃色还印在眼里,细碎的斜阳打在他那皎白的脸上,好像并没有特别仔细留意过黎景肆长什么样,总之帅就完了,去越境的一路上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只有他那副入画般的模样,还在寻思这人不是在镯环里下什么蛊了吧……
转而就迎上一句空缈的话语:“但凡看得见的,都不应让你害怕。”
“来。” 松沅雪喻微敞双臂,示意樊袭过来,“穿过这片森林,一直直走,你只能走直线,不然您到不了,一旦发现偏离,50米之内就回到原地,继续往前走。日落之前,我在那里等你。”
就是这样吗?越境松沅属地自设置以来掌管考核出师的守成界弟子,可能会获得一个在这个当下的世界想死也想不出的天煞技能,如黎景肆疾行如光,莫午炼灵造物。
樊袭想不出他会得到什么技能,更不知道抹除记忆这种事儿。
此刻他只看着这位神仙姐姐略微出神。
樊袭看了一眼朝上方的阳光,神游了一阵,答道,“好,可是……”樊袭一回头,松沅雪喻就不见了,“ 我什么都没有,怎么知道我没有偏离直线……”
樊袭在虚境里一阵各种扑腾。
“你听,这是你到来之后第一枚下落的雪霜,” 松沅雪喻展开手掌,她没有掌纹,雪霜在她手里不会融化。
“你来。”松沅雪喻只是在那片桑叶落下的时候顺带看了它一眼它就来到她手里。然后就停在了半中央。
那片树叶它就是不落下,樊袭看着怪别扭的,伸手一挥一拍,把它拍落了。前方一只硕大的白兔蹦跳着过来。
“你不碰它的话可以看到一只鹿,现在看到一只兔子。”
“兔子有什么不好。”
“我没说不好。”
……
“然后你听,这是你到来之后第一枚下落的雪霜。”
“日落之前,你在森林尽头的前方等我,是吗?”
“嗯。” 松沅雪喻微微放大了瞳孔,被樊袭看见。温柔极了,好像世间温柔女子的极致。
“那我开始跑咯,你会比我还快吗?”
松沅雪喻又不见了。
樊袭根据熟悉的呼吸节奏往前跑,树叶落下来了,见过一只梅花鹿经过,在前方阻挡了他,他看着它笑笑,它露出温顺的棱角,鹿茸奇大,前方岔道鹿朝左边跑了。左边,右边。他想起些什么,我知道了,我是在我的梦里,不是在松沅境,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可我要怎么证明,我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真的在松沅界呢。左边,右边。他非常迟疑困惑,恍然想起中央花园六岔路,当时已经没有线索了,蓝樱瓷菊已经失效了,在环岛的左手边,一个女子不迟不晚,正好站在那里,我知道了,我应该跟着梅花鹿。
樊袭跟着鹿的扬尘一路狂奔,很累,是梦里的话根本不会累,他掐了脖子上动脉,剧烈跳动,保持呼吸,这样我能跑得更远。然鹿一个蹬停转向层层密集的森林深处去了。
那不是前方吧,那是后方吧,松沅雪喻只在前方等我啊,我都不知道我要去哪。樊袭一头砸在地上,星历图在眼眼前显现,老师说用两个不同的参照系统做投射,可去除冗余信息,不就是锚定用么,然而他无法观察自己,更无法决定自己的未来。
返回岔路口吧,返回去。
樊袭已经没有在跑,他有点怕越跑越偏离前方,木槿,这里也有木槿花么?几乎在他把它们认出来的一瞬间,木槿丛开始剧烈晃动。
“要问我什么时候最后一次吹拂干净的风,我已经想不起来了。那时候清风佛过来,我的整个身体的毛孔,细胞,好好是薄薄的,微张的,那么多那么多的灵进来了,在我体内搅得四分五裂,那个时候我总想问祖母,我不只一次问祖母,天籁是什么。”
这里肯定是没有时间!松沅雪喻又出现在他面前。
“我到了吗?我这算是找到你了吗?”
“你来。” 松沅雪喻挽起了他的手,凉凉的,他没来得及看她的掌纹。
“你的老师来过了,应该就是昨天。”
“那景肆哥哥呢?”
“黎景肆……呃,也是昨天。你见到鹿了吗?”
“见到了。”
“太好了。” 松沅雪喻面露喜色,她的笑让人感到像圣洁在盛开,“跟着它,它是引路的。”
“可它跑太快了,一瞬间就从林子里蹿进去消失了。”
“你见到兔了么?”
“兔?什么兔?”
“你回去吧,你还记得你来这里干什么吗?这次你出不去了,除非再跟上鹿。”
樊袭脑袋发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