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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分色 ...


  •   梦里他又经过一段狭长偏鄙的暗隧,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堵墨黑色高壁,只有一只手可以穿过去,而身体被隔绝在墙外,好像触到一个人饱经沧桑的手臂,这手臂离他很近,也很远,想要够的时候够不到,吸一口气却就揽在胸前,又有声音从头顶灌下来,将他包裹,“樊袭,樊袭。”
      其实一直以来,都很少有人以他的名字唤他。

      醒来看到那背影竖在敞开的木窗外,又是恨山持舍黎景肆背山面湖水的奢华大房间。心想这一整个白天又被睡过去了?

      好像睡了一觉满血复活,樊袭惦记何西,随便扒了件衣服穿上,半跑出去问黎景肆:“何西呢?”
      那边缓缓回头,看这缓到如此缓慢的动作,简直不能相信这人能行若光电抽刀断竹斩怪而为人所不察。
      “留在沉居。”
      “他怎么样?”深秋晚风穿了个透心凉,衣冠不整的樊袭打了个颤。
      “里面说。”黎景肆先往里屋走了,可以直接穿过卧室到后方位置较低的院落,也可以从整栋房子绕行而从后门进入,樊袭随他往里走了。

      风气闭合的院落一角,应流热了盏蒸茶,抹茶翠色,掺入一点暗暗的黑,不一会儿清雅淡若的气味散来。旁边置了一碗小麦素面,有人知道他不喜腥、不喜腻,甚至不喜咸味道,就只安排简单撒了青葱。

      “不知道小樊师长什么时候醒,一直在煮,凉了就更换。” 应流递了筷子。
      “浪费。” 樊袭小声说,见黎景肆瞪了应流一眼。忍着依然的恶心感,小口吃完了很少的一份面。
      应流在刚煮出的抹茶汤里挥入几片淡黄的小茉莉干花瓣,递与对坐的景肆樊袭,说:“听闻师长从时空磨格出来,沉居也做了些准备。”

      应流擅烹饪,习惯在食物微不可查的细部做文章。樊袭喝了口,尝出幼年时夏天雨后的草味道,勾起老师临去前亲泡的易武古树,甚至还有余稻在尚坊所泡高原紫鹃红茶的味觉记忆。心下杂陈。

      “ 不曾想废虚插手守成,莫先师不知缘何不告而别,这些都不足以让我今天能够坐在这里,见到您,与您交谈。” 应流停顿一下仿佛在酝酿感情,但由于这张脸实在是有些年岁了,感情藏得深些,“ 是师长您经过月北照镜的时候,挪动了月北镜效院,打破了时间与空间的格局,世界行将大变。”

      两天以来一直的恶心感终于消退了,第二碗出汤,应流撒了层雪霜细粉,融于汤面呈灰黄,已看不出是什么食料。

      樊袭咽了一口,即知是香桃木花与血橙。脑中闪过与黎景肆见面的第一次,一个高大的男人出来开门,目光浅浅地迎了他一下,蹲下来跟他说了句什么,把他牵进一个平平无奇清寡院落。

      “ 每当有人从时间磨格出来,都会为他归属的界带来大动荡,例如景肆师长,由于迅动的天启,守成开始有了武修的分支,得有目前所见局面。”

      第三碗呈出,茶汤热气上方环绕了一圈丁香晕,美奂绝伦。樊袭接过,不舍喝下,见旁坐黎景肆那碗却是缥色光晕。

      心下猛然会意后不由脸一红,脖颈微灼,瞟眼黎景肆侧颜声色不动,便抬起碗没管多烫一饮而尽,把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欲尽不放之感咽下。

      “如果说此前,废虚只是妄加揣度上三界,现在,他们的机缘被赫然揭露在眼前,夏未浸与何西就是例子。”

      樊袭心下纳闷,一直没说话,知道是应流在与他和景肆以煮茶对话,可他这茶汤一次胜过一次扰人清醒,隐约的失神中又向景肆那缥光瞟了一眼,从茉莉到香桃木到紫丁香和缥蓝的分别,应流老头子在暗示什么?

      “本来沉居与世隔绝,只能进不能出,几千年以来,隐于荒无人烟无国界的莽原之地,直到先师出格,有了麋鹿,又有了持舍,丁冷、乙栲、钟泉、问川、郊源和我,往返沉居持舍,在以往的空间上,都需要几日。可自从您和景肆师长经过月北照镜之后,现在的沉居,尽然与持舍位于同一座山的两面。

      “沉居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变化过地点,现在如果你同我一起前去沉居故地,会发现一模一样的所有场景,就像同时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演着同一部编排好的戏剧,不同的是,由于我们观看的角度不同,它看上去不一样,但实际就是照镜子,这就是为什么恨山沉居,实际是一个经过了月北照镜的镜像,故钟泉师兄命名沉居月北镜效院。 ”
      樊袭嗯了一声。

      “您没有发现昨夜没有人或物可以碰到你吗?除了……”
      “景肆哥哥……所以景肆哥哥挥刀的时候,实际是在沉居砍杀栾猴,而我没看到。所以,何西是在那边吗?”

      “正是,但我们不知道他怎么进入沉居的,废虚也在您出了磨格之后发生巨变,这正是他们取得的进展。还有震惊钟泉师兄的云淇剥灵换灵,她已经可以做到不只是寄灵,这是斩离取得的进展。”
      樊袭哑然,方才喉咙的所有回甘润化全部炒出,如鲠在喉,“我不知道。”目光矍铄。

      “景肆师长,趁热请喝。”应流突然唤景肆喝茶,“景肆师长。”又唤一声。
      缥光渐暗,景肆没喝。
      应流忽然惶恐,面露惊相,虽然身子没有垮塌,而是尽量维持不动,但面部竟是显露出濒死的恐慌神情。

      面对突然的气氛变化,樊袭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了看茶,又看了看景肆,然而他眼中的他根本没有任何异样。但想起这恨山腹地已经不能眼见为实,景肆行若光电,有时候他做了什么,他不说,你根本不会知道,一如昨晚,搞不好他就是两个沉居来回不知道穿梭了多少趟。
      还是鼎老头子又在茶里卖什么药?

      “应流先生怎么了?” 樊袭起身试图过去安抚他,又说:“景肆哥哥,这……不过是叫你喝口茶,至于么?你不想喝就算了。”顺手将茶拿起来,“你不喝我喝,我还想尝尝这同一盏茶怎地呈到不同的杯子上就不一样了。”
      光晕又恢复成一开始的状态,樊袭笑了笑,送到嘴边的手被什么弹了一下,当即松开了,茶杯碎地。
      应流已经起身退后低头弓腰,樊袭纠眉看向景肆。
      “你还真是不怕死。别人说什么都信,说什么都信,真以为你怎么都可以。”景肆喝到。

      黎景肆说的这是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对面应流已然双膝跪地。
      “这到底是怎么啦?你看他!”樊袭也着急道,绕过长桌去扶应流。
      “你不懂吗?”景肆说着,越过长桌站到应流面前。

      应流双手置于地面,俯首点地,哭腔道:“尊主慎行!”
      樊袭傻眼了,昨天目睹了期归杀同窗不眨眼,不知又是什么沉居门规难道又触及到要杀掉应流,无法预知景肆要干什么,只好上前挡在两人之间,一边大叫:“景肆哥哥。”
      却见黎景肆躬身双手扶起了他,应流颤栗而起,已是老泪纵横。
      “去请钟泉先生和问川先生过来。”黎景肆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把你们议计的结果告诉我,我要出去一下,让冷栲过来。”
      黎景肆转身走了。
      樊袭:“……”

      妈的虚惊一场,“应先生,这是怎么啦?”樊袭脸一酸。
      “你的景肆哥哥不让说。”
      ……
      “我跟你说,他现在走了,我了解他,他那意思就是不想管了,你快告诉我,他待我最好,应该……不能怎样吧。”
      应流:“我刚刚差点都快死了,应该不能怎样吧……”
      “是了是了,先生的茶好喝,咱们继续,黎景肆真的喜怒无常,太讨厌了。我跟您说,以前我所喝过的所有茶,都是过一遍嘴,什么味道什么名堂都尝不出来,老师老说茶没有追求地活着,我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不走心,可您的茶,似乎能勾起我的一些记忆。”

      “谢谢你嘞。”应流也是经风雨见世面的老神仙,这么一会子便又镇定自若捣起茶末。
      “你们怎么这么怕他啊?”樊袭听见丁冷发动汽车的声音。
      应流只叹了口气,说:“不是怕,算了您别问了。我们接着说,我把钟泉问川叫来。”
      “我去我去。”
      说完发现不知道去哪叫,就大吼了声:“钟先生!问先生!”
      果然两人不急不慢从后门小步进来。

      “刚说了一半天,刚说到何西夏未浸,景肆哥哥就急眼了。”
      三人齐刷刷盯着他,目光愕然。
      又说错话了?“啊,所以何西怎么样了?”

      问川看上去年龄小些,是钟泉刚刚带出沉居来到择室的弟子,真实年龄他们怕是自己都算不清楚。凤眼高鼻梁,轮廓分明,双晶藏而不露,双耳巨大,就是嘴巴也有些大,与精致鼻眼有些生分,一看竟有些喜感。率先恭敬道:“师长,要从栾猴开始讲。”
      樊袭心想那就讲呗,嘴上说:“请讲。”
      “我试着讲讲,还请钟老前辈鼎老前辈和师长指教。”
      ……
      “听钟老前辈说,自古以来,斩离原本只是一团混沌,其实就像咱们最早的天地一样。原本,它们没有智能,只是一种组织结构。”

      “类似于一锅信息汤,经过排列之后,成为不同的形状,就是信息重组,从斩离的角度来说,他们的进化方向就是携带越来越多、越来越接近生命的信息。是吗?”樊袭接话茬儿猜着。

      问川转了下眼珠,若有所思,没有回答。又接着道:“后来,它们不知为何接入了阴空界,完成史上著名的斩离破发阴空之战,进而有了智能,经过几百万年的演化,而能在几乎所有生命体上寄生。”

      “等等,对不起打个插,那为何不从阴空说起?”樊袭问道。
      “阴空。” 问川面露惭色,“钟老前辈说,我们对阴空知之甚少,因为……”
      “喝茶。” 应流同时推了三杯茶过来,在三人面前停下,滴水不洒。
      “四千年前四界之争之后阴空销声匿迹。”钟泉说。
      “嗯。” 问川接着说:“简单说来,自古以来,各式妖和怪,都跟斩离脱不了干系,而它们的本质却不是妖怪本身,而是为了向任一时期当前最智能的生物学习。而当极端环境发生的时候,当前智能生物毁灭,而它们依然可以保存进化结果,等下一次有合适的机会时,继续进化,很难以好坏黑白来定义它们。”

      樊袭忍住了想让他说重点的内心,默默喝茶。
      “守成只能通过日积月累与斩离对抗的经历,来接近他们的意图,可以说每次,次次,都是要等到结果,才能有所进展。”
      “是说例如此次栾猴袭击,要事后才能猜测出他们的目的?”
      “正是。”
      樊袭短暂思索了下,问道:“那这次是?”
      “正是何西。”
      “啊?” 樊袭又顺了下逻辑。
      敢情小神仙也是怕我跟不上,一来先卖卖关子的,捉妖还是得跟他们学啊。

      “沉居地处荒原,斩离较低级的妖与怪,亦处荒原,此次有凡人入沉居,大概是栾猴嗅到纯粹人气前来撕咬,以寄生。”
      “不一定,钟先生您之前说,斩离与守成有约,不踏守成城池半步,现在怎么?” 樊袭问。
      钟泉说:“可能与云淇有关。”

      樊袭略感大家对一切都有些混乱,或就是对他说的话也多有选择,说:“感觉不太对啊,守成对斩离那么被动吗?那何西现在怎样?你们对他做了点什么吗?”

      “没有,他状况不稳定,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但伤口看上去在迅速愈合中。”
      “通过撕咬传递,可是碎灵?” 樊袭问。
      “可能是碎灵,也可能如您所说,只是一段信息,我们管这叫信灵。” 问川答到。
      “那会怎样?会危及他生命吗?”
      “根据其他院内修士的情况来说,栾猴传递信灵变异极快,就算修行的修行,伤及性命的都抵不过三个时辰,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刻,性命肯定是没问题,就是不知道其他的。”

      “我过去看看。”
      “师长。” 应流走到前面,说:“景肆师长交待,请师长留在持舍休息。”
      “喝了你的茶,我好了,走啊问川。”
      樊袭勾上问川衣服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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