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煶匀

12、袭击

　　来者被所有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一身蔷薇色短装，圆脸尖下巴，弯眉杏眼，银白的头发全部束起一撮高马尾，皮肤是接近透明的荔枝白，视觉上有这种透明的观感，却不能见到皮肤内里的脏器血管，本身的唇色亦极淡，只是可以看出涂了娇艳欲滴的绛红染唇膏，与她总体的年龄感看上去极不相符，可能是为了增加一分肃杀感，可是一双鹿眼却又暴露了稚嫩娇气。

　　荭草色红瞳一直无遮掩地存在，来者正是云淇。

　　一见黎景肆和樊袭都在，云淇来之前准备好的说辞统统失效，二话不说走到夏未浸身旁，俯身对着她的右耳轻缠了一下。

　　钟泉抢先说道：“云淇姑娘既然来了，一定是还灵来了。” 为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继续道：“ 刚才老朽无知，对不住了。”

　　云淇不理，将夏未浸的双手放到下腹，左手压右手，又埋头在夏未浸左肩一侧，正好完全背对他们所有人，挡住了夏未浸的脸。

　　只见夏未浸胸口一震，上下起伏的幅度更大也更快，紧接着呼吸频率接近睡眠状态而平静下来。

　　应流过去确认了一下夏未浸的状态，点了下头。

　　云淇几步过来与众相错时斜目钟泉戊源，正对黎景肆，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眼神，刚来时的娇稚气息瞬收，转而呈现一股玄魅的肃杀之气。
　　她果白透明的肌肤有一瞬间的凝滞，好像是在蓄力阻挡什么，经过黎景肆绕开樊袭，一脚踹门走了，看到自己光的脚丫，才发现来的时候太急，鞋都忘记穿了。

　　钟泉叫到：“云淇姑娘慢行，请到择室取回声音。”

　　云淇还是绝尘而去。

　　樊袭见状，三两下想清楚始末，冲出来戏谑道：“云淇姑娘好身手，守成沉居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普天之下目前恐怕还只此一人，不带走一片云彩，也不带走自己的声音。想把声音放在这里是不是还想下次再来？那就慢走不送了。”

　　云淇站住了脚步，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这人间果然多奇葩，守成更奇葩，心想我难道是怕了樊袭不成，不就是没了个声音，少拿歪理邪说来拐我，继续往前走。

　　但转念一想这小子说的也对，保不齐她哪天后悔了又得来取声音，好女不吃眼前亏，还是怂为上策。

　　又听见后面那厮叫道：“今天的事本来算守成欠你一次，但你别忘了，老师的事你也欠我一个说法，咱们就算扯平了吧。还有噢，小姑娘家家的，世道凶险，不要单枪匹马妄做主张，还是踏踏实实找个靠山吧。”

　　被樊袭一激，她立马想转身回击：“莫午的事说了不关我的事，你别自作聪明揪着不放，你们守成就是持才傲物自恃清高，自以为占尽天理道义天地良心就自高一等。其实还不是明里一套背地一套，阳奉阴违，明里麋鹿显道义，暗里择室施诡计。”

　　心里想着自顾冷笑了一下，没想到肩膀一沉，转身回头已来不及，一阵错愕，戊源已手持帆竹将声音还灌与她。

　　敢情樊袭跟她说话就是拖延时间，守成真的一群大老爷们，行动做事却如此刁蛮，现在要假装刚烈也刚不起来了。
　　抬起头细声道：“我还以为要自己过去取，这不正过去呢嘛，原来还可以劳烦你们送过来啊，那就谢谢了。”

　　樊袭头一回听见云淇真声，心想这小姑娘真是天生一副好嗓音，这么好听的声音不要，给谁也是糟蹋了。一想到这樊袭惊住了，自己什么对声音能分得出好坏了？心口有点软软的，脖颈烧热，这声音好像触及到他的什么地方，胸口像被酸液浸渍过的，瞬间有微弱的灼烧感，继而有了一个灼烧之后空溃的约束感，从胸口扩散至喉咙，再到后脑浑然不散，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斩离肉杀术？

　　肉杀取名古言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是人所未见之绝杀术，云淇真能说不要就不要？对于器乐声音，一直是樊袭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没想到这可以杀人于无形的由喉咙发出的声音，到他的耳朵了竟变成了这样。

　　后脑的空溃忽然被一阵共鸣音衔接填补，那是云淇两片绛唇上下微旋说了句，“告辞。”
　　不急不慢，姗姗走了。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正眼看他一眼。

　　在夏未浸醒来之前，需要把她挪回洛宅，应流给她简单撒了些安定香，交由丁冷乙栲送她回去。

　　樊袭和黎景肆正穿过匿声择室前的竹道前行，细竹稀稀落落散在两人之间，黎景肆这才问他是怎么过来的。

　　守成界法森严繁复，麋鹿以下八室以上，普通门徒从沉居二十八室开始，专修一室，进而对二十八室触类旁通之后，可以进入沉居做融会贯通。
　　众多门徒一生止步于一室，能触达沉居如戊源应流，已是不可多得。
　　沉居人不入世，不能与外界接触，只能触及沉居内事务，沉居之上入持舍，持舍可以与小范围的外界人接触，听命持舍主，人身受限。

　　而麋鹿，听命松沅，传承守成，此外没有任何局限，只是松沅设置的一个连接器。
　　黎景肆是从沉居开始，掌管持舍，再进入麋鹿。
　　而樊袭直入麋鹿，麋鹿以下的支流布置此前一概不知，这沉居也是第一次来。

　　“丁冷。”
　　黎景肆嗯了一声。
　　“守成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想听历史我把钟泉叫过来。”
　　黎景肆正在琢磨云淇迫离还灵夺声又被还声这整个过程，又见刚才樊袭听见她声音那个样子，本就心悬着，没甚好语气。

　　两人摇摇晃晃在稀竹间晃荡，有时候脚下踩不实，樊袭斜了一下身子扶到黎景肆的臂膀，说：“守成不能造出人灵，而斩离可以通过漫长的演化自行生成，今天我们对云淇做的，已经挑战到斩离底线，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

　　黎景肆最不愿看到的就是樊袭这种眼眶闪烁的模样，在他眼里，樊袭帮他承担了他所有该有的普通人感情，如感动，如软弱，甚至是怀疑。

　　本来也不想跟他解释什么，冷冷道：“夏未浸必须回来，我还有给江一的承诺没有兑现。”

　　樊袭：“如若今天云淇不回来呢？如若她就是长不出这点良知呢？夏未浸就直接没了。就为了给江一的交易兑现，你冒这么大险。从宿目开始，你为什么总知其不可为而强为？”

　　黎景肆如惯常一般怔了一秒，便轻盈挥刀削了一圈竹尖，若不是樊袭眼神甚好，一般人可能以为他只是伸手理了下头发，就将两人之间阻挡视线的竹叶全都挥落了。
　　黎前哑光衬着拎着这把樊袭从未见过的短刀的手臂青筋暴露，刚刚还被樊袭按在手下，掌中感应到的脉跳还在。
　　黎景肆怎么都带刀了？
　　黎景肆是经历了什么？

　　竹叶散落的时间清空了樊袭的杂念，清空了两人视线之间的障碍，樊袭从脉跳感应到黎景肆的视角。

　　那是因为他能看见未来，而他无法避免，甚至没有办法参与未来。

　　樊袭的眼神骤然下落，来到黎景肆的胸口，守成者的心跳很慢，所以岁月很长。景肆哥哥就是，可就算慢，也在跳，相比斩离不会跳动的心脏，我们的时间更短，我们终有一死。

　　脚下又踏空，这次不是扶一下而是直接抓住黎景肆那提刀的手臂。定眼脚下一看，踩到一只奄奄一息的栾猴。那栾猴猩猩红眼，瞳孔紧缩，黑血四溅，刚刚樊袭就是恰好踩到它被砍断的一条残腿。

　　黎景肆顺势又反手将樊袭提起，放到另一边。

　　原来刚刚是为砍这只过来攻击的栾猴，削竹以乱眼前人耳目，如若不是樊袭刚好踩到，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听见竹林骚动钟泉并戊源、泽熙、应流，还有两个武室弟子傲林期归赶过来。

　　周身枣红色的栾猴外壳坚硬似豪猪皮，出入成双数，至少还有一只在附近，戊源下意识摸到随时携带的木箱里取雪莲绒，泽熙按了下他的手，小声道：“镕霜刀。”

　　沉居里戊源资质在泽熙之下，镕霜刀只是在书案里听说，还没有亲眼见到，只要被镕霜刀砍过的肉身，灵智全碎，而镕霜无血。

　　赶来的五人悄步散开皆按兵不动，黎景肆将短刀收起，向樊袭道：“过来，这边走。”

　　樊袭还没明白过来这边是哪边，竹林便开始剧烈晃动。
　　黎明之前至暗时刻，除了黎景肆皮肤静谧傲人的哑白光色，其他颜色光泽皆混入薄雾墨染。
　　等他发现这墨染之光晦是一个远景视角的时候，那只熟悉的手臂正从他腰间抽出，他人已坐在竹林边缘最远一间也是最高处一间择室的瓦砖屋顶上。

　　“给你看看什么叫斩离的底线。” 旁边的人说。

　　下面已经厮杀一片，片刻间涌入沉居学徒近百人，栾猴黑压压一片未知数目，初看可能近千只。
　　栾猴视线不好，外壳枣红色，人眼更难看清，顾选择在全天最暗时刻进行攻击，靠声音定位，但虚竹乱声，头只进攻的栾猴遭遇镕霜，当即碎灵，对其余栾猴都有震慑作用。它们想转移攻击地点，一只探路，其余埋伏，但只要进入沉居，就没有绝好的攻击地点，栾猴没有选择，只能硬战。

　　“栾猴撕咬可至残但不致命，沉居学徒资质深浅不一，资质浅者就会被栾猴寄生，残灵寄在体内，修习进阶就会极度困难。”

　　就是黎景肆说句话的光景竹林的晃动已减弱，知道黎景肆不会离他而去，但没想到他在这毫无感情旁白式的解说。

　　漆光中可见傲林飞速爬上竹林中央一棵巨松的高点，锤敲分挂不同枝干呈卦阵排列的九鼎大钟，裹夹着鼎声的下方平静了一息，又听见刀剑暗器杀戮声。

　　第一道破晓之光穿过，在殷烟气息之下看到的却是栾猴碎尸遍地，黑血浸入地表，与他先前踩过深一脚浅一脚的焦土融为一体，连莲花溪涧都沉黑了片刻，却又在晨光透彻的时候自洁清净。

　　百来个沉居人被咬伤到不可动的不到十人，躺在各处等待没有参战的同伴救助。其余一半轻伤活动正常的已开始处理尸体，还有几个圈灵者举着雪莲绒满地圈灵。

　　举步艰难在这不知混杂了多少异族怪类的焦土上走着，夹杂着眼前混战过后的怪物唳声，和沉居人这种轻描淡写的屏息之声，还有雪莲绒这种瑰丽精美的灵物，尽然容纳着各式恶残贱灵，樊袭感到一阵恶心。

　　正犯眩晕的当下腿侧一阵疾风拂过，见刚才还躺在一步前的一个长发掩面学徒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他坐姿滑过的焦土松动碾出一道深入半尺的划痕，等他被吸到十步外一个梅树桩上贴着的时候，樊袭看清他的手臂被一排暗器细钩刺中，十指残缺，双手血肉模糊。

　　樊袭眼晕，当场就要晕倒，而后坐力不知道从何而来，正要寻，听见有个平静的声音说：“樊师长小心。” 侧后方几米，站着身着绀色梭衣，面目清朗俊秀，厉目抿唇、低垂双手的少年，正是刚才随应流一起过来的期归。

　　樊袭明白过来，期归应该是使暗器射伤了这个长发学徒，并施推力将他推移开。

　　这人已奄奄一息，张嘴吐血，声音都发不出，樊袭往受伤者那边走，两步之后被期归上前作揖状挡住了，“沉居门规，请小樊师长……” 期归省去不要插手几个字说不出口。

　　樊袭绕开他直奔过去，拨开那人挡住脸的血染长发，被吓了一颤栗。见那人鼻眼模糊，好像正在退化成未成形的胎儿状，嘴巴突出，吐血变成了土焦黄粘液。

　　樊袭本能撒开发丝起身后退，那人却忽然使出浑身力气似的举头朝樊袭胸前戳来。

　　刚才那阵熟悉的疾风前侧拂过，连人连树桩齐飞起，再落地，已是千穿百孔，死无全尸了，戊源身边跟着的几个学徒已闻声过来，雪莲绒展开，又收了一个。

　　原来如此，这栾猴比黎景肆说的要厉害啊，变异竟然这么快吗？樊袭转身对期归道：你们经常面对异族偷袭吗？”

　　“嗯，师长。” 期归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问的什么问题。

　　樊袭立马觉察到了，转而问道：“沉居什么门规？”

　　对于期归来说，外面的世界他不了解，只知道能来沉居且不进择室，不进晦匣懔渊，而能来去自由者，非尊即贵，亦是同宗同脉。回了句：“保护尊者。”

　　樊袭见问他问不出什么，又说：“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未尽。”
　　“未浸？” 樊袭一颤，自然联想到夏未浸，定了定神，“他在学什么？入门多久？你们是否同窗，你跟他交情如何？”

　　期归低了下头，樊袭看到他鬓角须发杂乱，额头散发出只有年少男子才有的皓白之光。

　　“未尽目前在修浸染，入沉居很长时间了，我来的时候他就在。身上的这件衣服染色出自他手，可随日夜更迭而变化，朝绀夕黛。”

　　樊袭愕然，喉咙干涩，“学浸染的为什么要出来杀栾猴？”

　　期归刚一抿嘴，表情收敛的分毫间又旋身挥袖，几十发帛黑暗钩绕开樊袭向身后飞去，同样的哑声下大概又一人死于昔日同窗之手。

　　“师长还请挪步默堂，情况不妙。” 期归收手凝目说道。
　　同时远远见傲林脚不着地疾行而至，“师长，请跟我来。”
　　钟泉在后方尽最快的速度跟来，说道：“且慢，师长，先师所制栀忍赋是否有备？”

　　樊袭停住脚步，栀忍赋从未用过，怎么可能随身携带，他连干什么用的都不知道，今日亲经目睹所有事情，都让他感到他真是所学不精，况且麋鹿一贯风平浪静，怎可能如沉居一般随时血雨腥风，问到：“没有，栀忍赋……” 本来想说做什么用，又憋回去了。

　　“那就冒犯了。”
　　傲林期归闻声同时转身回避，让樊袭更加纳闷，回到：“不存在，先生请。” 也不知道老头要干嘛。

　　钟泉抱拳恭敬了下，便伸右手掌微微团住，正对樊袭两锁骨中间凹陷处悬停一下，樊袭感到喉咙下方一阵温热，随即闻到一阵浓郁芸香夹杂野茶的味道，香气立即触发他的记忆，周围的血腥肃清了几分，整个上半身被清凉笼罩，而脚下轻盈。栀忍赋，由天突入，适者可结界护体。
　　“师长请走。”

　　傲林期归才转过来一同穿到竹林靠近默堂的一端。

　　在林子尽头，与微微斜坡的草泽交界地，半躺着一个人。
　　景肆乙栲和一众弟子围成一簇，樊袭从人影缝中远远看进去，那人露出半边肩膀，回过头，除了黎景肆，所有人都后退了几步不一，随着一声非人的长吼，樊袭认出是他的脸。
　　是何西。

　　相比那日打开门藏于铺盖被褥后露出的那张脸，这张脸将那浮滞之色褪去，转而呈现出一段沉郁，而显出苍凉，怎么会同样的五官脸孔，尽然由于内体的变化，而截然不同？

　　纵有栀忍赋护体，樊袭还是感到心脏骤沉，第一反应竟是不敢过去，可何西看到了他，并且还挣扎着叫了他声什么。

　　黎景肆是所有站着的人里面第一个回头的，可能是知道樊袭这会儿又要哭，沉沉地径直走过来阻挡了他与众人的视线，让他得以两行泪落下而不被别人看见。

　　见到黎景肆快来到面前了，樊袭终于还是没撑住，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要开始动心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