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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言非昭 ...

  •   「来来来小言,尝尝这个,刚从菜场买回来的酱猪蹄子,喷香!」

      「阿姨,实在不好意思,医生叫我少吃点油腻……您给您儿子吃吧?」

      「他想吃什么自己不会夹?哎,那就来块水芹菜,这总归能吃了吧?」

      「好好好……谢谢……」言非昭碗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山,何母还热情洋溢地持续撒土,她求助地看了何廉一眼,对方低头吃饭,满脸无动于衷。

      距离她坐上餐桌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该谢的都谢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初时的拘谨客套早已无踪,她现在满心只想着怎样停下何母给她夹菜以及劝酒的手。

      外援请不动,就只能自食其力,言非昭观察了一下局势,觉得还是由何廉切入比较容易吸引火力:「没见过您还不感觉,果然儿子肖母,何廉和阿姨您长得真像,都好看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何母此时已年近六十,但保养得当,看上去倒像是只逾不惑,眉眼风韵依旧,闻言立刻笑靥如花:「哎哟,是吗?」

      何廉凉飕飕地瞟了言非昭一眼,她装没看见,继续卖乖巧:「那当然了,要不是我知道您确实不演戏,现在估计都拿出本子要签名了——不行,待会儿还是签一个吧,万一之后您被星探挖掘去当模特了呢,凭您的颜值,代言啥都无往不利嘛。」

      何母被她逗的笑得不行:「你这孩子,嘴忒快了,倒豆子呢,我倒没什么想出名的念头,等会儿叫小廉给你写一个吧,他是演员,你知道吗?」

      「知道啊,怎么不知道,莫懿案这事儿之前我还粉了他呢,刚刚在医院还在追剧。」言非昭扁了扁嘴,「现在看不到了,不过估计过几天各个平台就都解封了。」

      「真的吗?」何母看起来开心极了,她之前为了庆祝开了瓶干红,现在酒意上涌,脸上浮起了一层娇艳的红晕,「我看着小廉长大的,虽然没什么朋友,但确实是个努力的好孩子……认识的人都说他特别像我哥哥,但他还没那么出名,不过我一直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对吧?」

      「那当然。」言非昭回答,可何母似乎并没有听见。

      她看起来有点困倦,何廉站起身把他母亲送到卧室,言非昭打了个哈欠,把碗一推,干脆不吃了。

      过了几分钟何廉回来了,从椅背上拎起自己的外套:「我送你回去。」

      「我不吃完没关系吧?」言非昭站了起来,意思意思指了指自己面前脑满肠肥的碗,「大人饶命,我真的吃不下了。」

      「没事。」何廉说,「走吧。」

      晚间的道路上车不算多,何廉没过多少时间就把言非昭送到了她家楼下,言非昭松开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谢谢了啊,以后有生意多多照……」

      车门把手从她的手上滑开,当一声落回了原位。

      言非昭的最后投机营销中道崩殂,尴尬地侧过身子:「何廉,解一下中控台……」

      「等一会儿。」

      何廉没有开内灯,一片黑暗里,他的脸颊轮廓模糊,眼神沉在微弱的光中,像一口暗无天日的井。

      言非昭什么都看不清,却无端觉得他正凝视着自己。

      「我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06

      车内一片寂静,密闭的空间里毫无旖旎之感,气氛有着微妙的紧绷,驾驶座上的人像凝固成了一座雕塑,言非昭手伸到车把手上,又暗地里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她望着何廉,心跳得有点快:「你想说什么?」

      冷静,冷静,不可能是你想的那个。

      「还锁着人不让走,」她努力把语调放得轻松,「怎么?不会是想表白吧?」

      何廉轻哂了一声:「……别做梦了。」

      没有平时到位的冷嘲热讽,他语气平和得极近温柔,与其说是对她的刻薄,更像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并不是真的在否认。

      这句话还不如不提,与言非昭的本意南辕北辙,车内的氛围愈发沉闷而尴尬,尽管空调还开着,几乎要把言非昭热出一身汗来。

      他到底想说什么啊?

      何廉在犹豫,她能感受到,他默不作声地藏在黑暗里,可他的纠结同反复就是莫名其妙地传达了过来,带着心烦意乱的恼火,横生于言非昭的身旁,锁住了她无往不利的舌灿莲花。

      言律师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得仿佛惜字如金似的闭了嘴。

      「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廉终于说话了。

      他的下颔绷得很紧,线条锋利,整个人坐得很直,像是憋着一口气,泄了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你……为什么来帮我?我没有请律师,你是主动接下我的案子的,为什么这么做?」

      居然是问这个?

      「哦——你说这个呀。」言非昭松了一口气,拉长了声调,显出几分漫不经心来,「原因不是很明显吗?第一,莫懿案很有意思,很合我的脾胃;第二,这种具有挑战性的案子才符合我事务所头牌的身份,莫懿案举国关注,要是胜诉我就能名利双收,一石二鸟,岂不美哉?」

      「我在庭审结束后遇到了你的上司,」言非昭大言不惭的天花乱坠似乎并没有对何廉产生哪怕一点影响,他依旧安静而固执地叙述道,「原本是想要通过他支付律师费用,但后来聊了几句,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言非昭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地握紧了。

      「他说,他一开始并不同意你的提议,认为你的想法轻率、幼稚,是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是单枪匹马的孤军奋战,是一场风险太大的赌博,你辛苦打拼积攒下来的全部很可能会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并且一生也许也再难得到。」

      「可是你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步,并且和他说,哪怕他动用职权驳下申请,你依旧会自行其是。你们因此不欢而散,而第二天,他的桌上就出现了一封辞职信。」

      「哎呀你连这个都知道了……」言非昭笑了一下,耸了耸肩,「实不相瞒,我也是有苦衷的,当时那老头非按着我头要我接另外一个小三上位案,我嫌烦,拿你这案挡枪呢,还能用来膈应那王八蛋……」

      「作为事务所的律师以及股东之一,」她的话又一次被打断,何廉的声音疏远而淡漠,仿佛诉说着某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你的忽然退出,不仅自己要赔付一大笔违约金,事务所也会因此名誉大损,他迫不得已,只好放任自流。」

      他微微加快了语速,像是步步紧逼。

      「他是没有办法拒绝,而你呢?——你的坚持,你的强硬,你的不惜一切——」

      言非昭有点火,事实上她马上就要压不住了,何廉的语气跟审问犯人似的,按理说她怎样又管他屁事?原本两个人就是雇佣关系,现在连这层都没了,下一秒就能一拍两散,他却还拦着不让她走,纠结着毫无意义的问题。

      理智摇摇欲坠,刻薄的言语呼之欲出,还没有将想法付诸行动,正好有一辆车从对面过来,雪白的灯光如絮如瀑,轻盈地堆在车窗上,轰然坍塌,如同烟火般在车里猛地炸了开来。

      在那一瞬间,光泻如雪,汹涌而至。

      言非昭猝不及防,就这样忽然撞上了何廉的目光。

      车灯太过明亮,因此他整个人在她眼里都过于清晰,纤毫毕现,眉眼分明,如同一张曝光过度的黑白照片——言非昭一直觉得何廉太冷清,而现在原本就寥寥的烟火气更是被冲刷得所剩无几,仅余一点七情六欲零落在瞳孔里,细碎而湿润,幽微而朦胧。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藏在这里。

      何廉并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已经被眼睛泄了个底,很快拾起了被强光打断的后半句话,声音依旧同之前一样平稳:

      「——又是为了什么?」

      车很快便从两人身旁驶过,光瞬息升起又飞快湮灭,而方才过于夺目的灿烂耀眼并没有那么容易消散,顽固地盘踞在言非昭的脑海里,令她久久难以忘怀。

      即使黑暗又已经重新笼罩在了两人的头上,即使何廉看上去依旧是那么的不近人情,言非昭却难以克制地想起了他的眼神,同他表露出来的淡漠无情大相径庭。

      那种又愤怒、又难过的眼神。

      因为被逼问的火气悄无声息地灭了下去,言非昭心内一片狼藉,不知是什么滋味。

      有那么几秒钟,她甚至想,不如就说了吧。

      言非昭斟酌再三,最后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来了句:「你之前是不是觉得我在撒谎?就是我说是你的粉丝那里。」

      她低下头,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微博给他看:「我真的是你的粉,从你一有官方微博开始就关注了——只是一直潜水而已。」

      手机屏幕照亮了何廉的脸,他似乎没跟得上言非昭天马行空的节奏,也察觉到这和他的问题没什么关系,不明白她想干什么,脸上有一些茫然。

      「我之前见过你。」言非昭深吸一口气,一直没理得清思绪,干脆自暴自弃地想哪说哪,「十几年前吧,王祁清导演亲自挑选《谎言》的一个幼角扮演者,就在西边那个少年宫——现在已经拆掉了。」

      「你的父亲早逝,母亲当时是高三班主任,关键时刻,时常来不及照顾你,又担心你因为鲜少和男性接触而偏于阴柔,于是便拜托哥哥来带你。」言非昭低低地说,「而她的哥哥也有自己的工作,所以把你带到了他的工作场地,随便你干什么都行。」

      「那一天,他忙着给爱徒物色适合人选,你在他身边旁观,看着一个又一个小孩子哭哭笑笑,也许觉得有些无聊,便一个人去了休息室。过了会儿有人敲门,你就开了门,看也不看来人,直接离开了。」

      她不知道何廉听完做何感想,反正从他的反应永远看不出端倪:「你那天过来试镜?」

      「没有,我送我妹妹过来。」言非昭想起当时刺猬似的、冷冰冰的少年,没来由地笑了,「不过当时我俩都被你吓得不轻,我哄了我妹妹好久呢。」

      何廉的语气有点尴尬:「……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你从小到大还真是没多大变化,后来第一次看到你就认出来了。」言非昭忍不住笑了一下,忽然又觉得有点疲惫,轻轻地靠回椅背,侧头望着黑漆漆的窗外,「莫懿是你舅舅的得意门生,那你了解他吗?」

      「国家级大导演……还有别的吗?」

      果然如此——他还能知道多少呢。

      「嗯,对,拍的电影好是好,但人不是个好人。」言非昭不咸不淡地说,「莫懿潜规则演员是真的,这回大概也是,算你运气好,在还没被搞之前他就死了。我站在你一边有个人原因,而且你没有时间犯案,案发时你正在衣柜里——奉劝你一句,有些事别太深究,你已经胜诉了,可以回去演戏,和母亲过正常的生活……何必探寻太多呢?」

      何廉置若罔闻:「你怎么知道莫懿潜规则演员?」

      言非昭叹了一口气,依旧盯着窗外,声音很轻。

      「因为我妹妹被他猥亵过。」

      背后一片深海般的沉默,她也不理会,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了,需要一个发泄的缺口,无论对方到底想不想听。

      「他……说和她讨论新角色,带她去酒店,迷昏了她,然后……完事之后他早早离开,我妹妹还在床上昏迷不醒,可酒店却……忽然因为插座老化着了火,一下子就蔓延了开来。」

      她一口气说完,感觉整张脸都僵得很,连动一动都困难。她吸了一口气,勉力提起唇角,对着车窗上模糊的自己微笑:「你满意了吗?」

      何廉低声说:「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言非昭保持着笑容,没有答话。

      在这个时候,她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小时候的何廉——她刚才没说实话,何廉当初见到她们姐妹俩的时候,其实并不是直接走人的。

      十几年前的建筑,转开门的时候会有吱呀的声响,清秀的少年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半插在袋子里,漫不经心地垂眼打量了一下她们,冷漠的目光停留在言非昭身上,问:「你们谁来试镜?」

      言非昭把他当成了工作人员,连忙推推有点畏缩的妹妹,又小声和她念叨,「快叫哥哥。」

      妹妹只是低着头不做声,她正兀自在那儿着急,少年却忽然哂笑了一声,松开门把,把另一只手也插进裤袋里,兴致缺缺地绕过她们离开,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矜持笑意,张扬而傲慢。

      经过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她没你长的好看。为什么你不来?」

      何廉在道歉,言非昭却在回忆里辗转了一回。在那个时候,她其实挺丢三落四的,有着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迷糊,现在的好记性,还是在妹妹出事之后,硬逼着自己训练出来的。

      言非昭的少女时代短暂而乏味,现在回首,几乎想不起什么具体的东西,唯独这件事她记得特别清楚,像是烙铁烫在心头,痕迹无法磨灭,每每怀念那时悠长而懒散的时光,或是在微博上刷到何廉的照片时,都会想起来。

      谁知会变成这样?

      世事无常,命运弄人啊。

      「何廉。」她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感觉有点奇妙,仿佛心底松动了一点,沉寂已久的、柔软的感情轻悄悄地探出了一个头,让她重温了一回年少的感觉。她隔着玻璃望着自己,像是隔着岁月看到了十五岁时的、无忧无虑的少女,牵着妹妹去试镜,因为一个漂亮的男孩子的夸奖而心猿意马,偷偷开心了好几天。

      「何廉。」她说,声音异乎寻常地冷静。

      「能把车门开了吗?」

      你看。

      我来啦。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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