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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对话 ...

  •   何廉上来的时候,原本是想同言非昭说几句话——晚间有点堵车,他到达的时候估摸着时间差不多,门口没看见她,就循着去病房找一下,万一上下楼梯不方便,自己也好搭把手。

      他推开门,开场白已经涌到了嘴边,脚步却忽然一顿。

      整个病房静悄悄的。

      室内静谧到了极致,甚至连尘埃都沉寂地漂浮在空中,空调嗡嗡地发出纤细的运转声,西斜的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温暖而不灼热,把整个空间划出分明的明暗,竟显出几分岁月静好的优雅来。

      何廉不自觉地望向某个难得如此安静的家伙。

      她应该是累坏了,庭审最后的疲态连他都看得出来,现在歪在床上睡得很沉,发丝凌乱地拂在脸上,被子半盖不盖,兵荒马乱得与这个环境意外地谐和。

      何廉僵在原地,过了会儿才察觉原因所在。

      是她的外貌与姿态。

      之前交流一直三句话直奔主题,忙着商量怎么胜诉,在法庭上又被她无往不胜的气势所迫,何廉居然一次都没有都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言非昭的脸。

      她的五官不是他想当然的那种凛冽的妍丽,反而柔和得有些过分,现在闭上眼睛,窝在被子里微微地蜷缩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怯弱的无害,不适合法庭,倒适合水汽温软的江南,烟雨如丝,润物无声。

      温良得令他不知所措。

      何廉闭了闭眼,发现自己想错了一件事。

      无论她说不说话,气势逼不逼人——

      似乎她在哪里,他就望着哪里。

      或无心,或有意,但总归,她往那儿一立,他就忍不住把目光落上去。

      像是趋光。

      这种想法一出,何廉顿时觉得匪夷所思,嫌弃地剜了言非昭一眼,心道:过了二十天高压生活,审美出了毛病了。

      心脏扑通乱跳着反驳他。

      傍晚的风钻过窗户缝儿扑在他的脸上,何廉面上发烧,有心转头就走,可最后还是犹豫了一下,蹑手蹑脚地上前帮她把被子拢好,又把她纷乱的头发小心地拨到耳边,才逃也似地飞快退出了房间。

      还不忘把门轻悄悄地关紧——假装成无事发生。

      ***

      言非昭被简贞叫醒的时候,大脑还处于放空状态。

      简贞扶着她坐直,接着手脚利落地拔了针,撕开胶布的时候皮肤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感,言非昭迷迷瞪瞪地,没忍住啊了一声。

      她还没睡醒,嗓音带着一点困倦的慵懒,落在人耳朵里像是撒娇,让人受用得很,简贞收拾完没立刻走,停下来同她唠了几句:「这回案子搞定了,就回家多休息休息,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没这么严重,但也不能像今天一样站这么久,明白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言非昭打了个哈欠,提起手想伸个懒腰,不知牵动到了哪里,脸忽然皱了一下,「嘶——真疼。」

      「你少在那儿乱动!」简贞一巴掌打下她不安分的手,立起眉毛瞪着完全不当回事的言非昭,「我的话你不听了是吧?不说这个,交了男朋友也藏着掖着,怎么,和我生分了?」

      言非昭茫然:「什……什么男朋友?」

      「你还给我装傻?」简贞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我亲眼看到的好吗?进了您的专属病房,含情脉脉地为您掖好被角,并且还帮您拢……」

      门口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盖过了简贞义愤填膺的控诉。

      简贞回头,兴致缺缺地打量了声源一眼,接着置若罔闻地扭过来,继续冲言非昭狂轰滥炸:「脱单了不起吗,咋地,有人护了,老娘要削你,他敢说一个不字?」

      言非昭这回是真清醒了,简直不敢去看门口何廉的眼色,只得先举手告饶,解决主要矛盾:「哪能啊,您一直说一不二,哪次您指东我敢朝西了?可这位确乎不是我男朋友,您擦亮慧眼明鉴呐,有没有感觉眼熟?没有的话我给您找个新闻瞧瞧。」

      简贞听了这话,又转过头去打量杵在门口的何廉。言非昭借着她遮挡也偷偷去瞄,结果没接收到似笑非笑的眼刀,某人低着头沉默,唇边线条柔和,看起来并不是很恼火。

      言非昭无端地慌乱了一下,为了掩饰无措,她匆忙寻了句话来找补:「认出来了吗?是我的被告……」

      不对啊,她他妈怎么被祝雨带跑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再纠正又显得痕迹明显,只得不尴不尬地捅了捅简贞,带着几分刻意地漫不经心:「被告母亲要请我吃饭,他来接我,我们纯粹甲乙方雇佣关系,行了?时间不早,我得走了。」

      她说着就掀开被子下床,何廉自觉地转身背对她,言非昭把自己的仪容简单打理了一下,走了几步觉得没有大碍,便同简贞道了别,又关照了她几句,接着就和何廉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等到只剩了他们两个人,言非昭反而不局促了——她见过何廉最狼狈的样子,共患难二十天也算对他有些了解,电话里难得落了下风,等见到真人,她嘴皮子又活络起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十来分钟吧。」何廉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偏转过目光,「看你睡着,就没打扰你。身体怎么样了?」

      「不成问题,满血复活。」言非昭信口扯着淡,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简贞之前说过的话,于是问道,「哎,你进来帮我盖过被子?」

      「……」

      旁边忽然就没了声音。

      言非昭忍不住想笑,事实上她也的确弯起了嘴角:「没想到你还挺细心的,不错,我喜欢,谢谢了啊。」

      「……不客气。」

      「别那么棒读嘛,我可是真谢谢……空调开得有点低,要是感冒了,来医院那家伙不得真削死我。你刚刚也看到了不是,凶巴巴的,唉……」

      「她是你朋友?」何廉忽然说。

      言非昭愣了愣,「啊,不是……呃,算是吧。」

      左手边就是楼梯间,远远望过去电梯那边似乎人满为患,她偏过头:「走楼梯?」

      「你能行?这里可是八层。」

      「有什么不行的。」言非昭用力推门,幽幽的灯光在她头顶一跳一跳,「窝了一下午,动一动也好。」

      何廉帮了把手,接着默不作声地跟上,走在她外围,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裹着一层阴影,像一团安静的影子:「为什么说刚刚那个女孩……算是?」

      言非昭愣了一下,才察觉他是在延续之前的话题,可偏偏她不是很想回答。

      她犹豫了一下,只能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她太吵了。」

      「但她看上去很关心你……你看起来也挺开心。」

      他似乎很努力地想和言非昭聊起天来,连这种明显的敷衍都拼命地往后接话,也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小心翼翼,言非昭难得多说了一点:「那当然,律师就是要翻脸比翻书还快……她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不是说讨厌她,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特别累。」

      「那之前为什么会做朋友?」

      「我承认了吗?」言非昭吁了一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有点失真,「她当我是朋友,我接受,来了也能处,但……我不会主动去找她的。」

      「怪异的关系。」何廉毫不客气地评论。

      「是是是,看来您的友谊关系都很健康。」

      「……我一个人很久了。」

      何廉说得有些艰难,言非昭无声地微笑起来:「什么,你也没朋友啊?」

      「我不需要。」也许是她的语气浑不在意,何廉的声音听起来也轻松了一些,「那些人……也很吵。」

      「是是是——那你觉得我吵不吵啊?」

      「嗯……还行吧。」

      「真的吗?我还以为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都快被我烦死了呢。」

      「当时确实有点……现在不觉得了。」

      「我就客气一句你还真顺杆爬了,」言非昭夸张地捂心口,「人家拼命帮你,还嫌我烦,心碎了,拼不起来,同你单方面切断聊天五秒种。」

      也许脱罪对何廉的心情真的有着巨大的积极影响,他罕见地没嫌弃她不可理喻,还耐心和她解释:「当时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干嘛还要把你牵扯进来,还不如干干净净一个人去死。」

      「别这么说,这本来就不是你干的——你看,最后法官都这么认为。」

      何廉沉默了一会儿,这份沉默让言非昭意识到他接下来的话可能不太好听。

      「当时……你原本不想用祝雨的吧?」

      「祝雨?」言非昭重复,接着「哦」了一声,似乎终于想起来她是谁,「是啊,你看她那个状态……我当然是优先安排不怯场的证人上台,如果白笀被你的那个烟雾弹糊住了脑子,那就没她的事了。」

      「……」言非昭听见青年起伏的呼吸声,比先前要明显一些,似乎昭示着他的情绪波动。

      她的心脏微微地提了起来,不明白刚刚还好端端地,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两个人之间相对无言了一会儿,何廉忽然开口,突兀地言非昭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你没和我讲。」

      「……什么?」

      何廉回应地很慢,字斟句酌,表情以言非昭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排练的时候……你没有和我提过。」

      「啊,这个,」言非昭明白他的点在哪里了,赶快对症下药地安抚,「一开始是怕说了加剧你的心理负担,之后练起来就忘了……当时在法庭上一定很……算了,对不起啊,忘了考虑你的感受……」

      「我不是说这个。」

      嗓音低沉,语气带着隐隐约约的恼怒,却又被主人控制地很好,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对话节奏。

      这是何廉第一次打断言非昭。

      言非昭有些惊讶地望着他,而何廉则欲盖弥彰地垂下眼睛,刻意地转移了话题:「你觉得朋友是必需品吗?」

      「你问一个没什么朋友的人……」言非昭如蒙大赦,毕竟她不是安慰人的料,也不擅长应付喜怒无常的某人,「不过,根据人际关系学说,我觉得应该是必需的。」

      「霍桑理论?」何廉居然知道,「归属感与群体趋同,是吧?」

      「对啊。亲子关系在社会中不能够,或者不足以适用,交友是归属于群体并且免遭排斥感、孤独等负面情绪侵扰的保障之一……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一楼,何廉过去撑开门,示意言非昭先过。

      「我没什么朋友。」在言非昭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何廉低声开口,难辨情绪,「所以他们觉得我是凶手?」

      言非昭停下脚步,侧头去看他。她想捕捉何廉的眼睛,他却盯着地面。

      医院的人声鼎沸挤着光从门边儿汹涌而入,把他浸没在一片愈加静默的孤独里。

      倒像和她是一路人。

      「……说什么呢。」

      言非昭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都过去了,你以后啊就开开心心地过——多笑一笑,你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吗?」

      「好了,来扶我一把,」言非昭捂着腰朝还在发愣的何廉费劲地招了招手,「站了半天,浑身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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