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八木英智

5、异议阿里！

　　白笀到现在为止，一共放了五个视频，也就是16层五个监控的所有录像。

　　第一份电梯间，第二份莫懿房间南侧走道，第三份西南角，第四和第五份都在东北边，彼此之间隔得天涯海角，勉强能覆盖16层的三分之二区域。

　　1604室在西北角，没一个摄像头能扫到。

　　没有言非昭的打断，他一路畅通无阻，其间还带有几分诧异地又瞄过她一眼，似乎惊讶于她如此之快地偃旗息鼓。

　　言非昭不动如山，放任他按照自己的步调进行着：「这是16层的所有监控录像。首先，电梯间的监控中出现的所有人就是曾经在16层活动的人员。」

　　「我大致地放过一遍，让大家有个数，也证明我并没有对内容进行任何改动……」白笀说，「接下来还剩下最后一份，是之前视频的整合，我将用它来证明，被告就是真正的凶手。」

　　他说完之后，还特意又看了言非昭一眼。

　　言非昭不吭声，安安稳稳地沉在一片低低的嘈杂声里，心道：放马过来。

　　或许是没看见预想中的反应，白笀行云流水的节奏顿了顿，耽搁了几秒后才说：「那么，我继续了。」

　　他示意打开最后一份视频。

　　与其说是视频，倒不如说是PPT更为合适。界面被简单粗暴地分成了两块，左边是电梯间调头重放的监控（不过速度变慢了一些），右边是某一处区域的监控。两边同时在放，过了三秒钟，白笀摁了暂停。

　　「这位是16层的住户张先生。」他说，手指着屏幕上刚拖着行李箱出电梯的中年男人，「右下角有时间，可以看出他过了五分钟之后，从电梯间移动到了所居住的1608室。」

　　他抬起手，界面切换。

　　「这位是李小姐。我们同样可以看出，她从电梯间出来之后，去了1633房，过了会儿下楼，等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回房，并没有再出来。」

　　言非昭微微一凛，内心隐约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了。

　　「陈先生，崔小姐，黄女士……他们的房间都处于监控之下，且皆是相似情形，恕我不多赘述。」白笀平稳的声音仍在继续，「这就说明了——」

　　「——除了被告以外的所有在16层活动过的住户，在案发的时候，都在自己的房间。」

　　「只有被告，」他还专门留了一整面给何廉，南侧走道的那份监控在九点半最后录下了他往北走的背影，逐渐地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下，「往莫懿房间的方向去了，并且……确信无疑地是在1604室。」

　　台下议论的声响越来越大，法官也不弹压，任凭场面越来越乱，最后还是白笀提高嗓子喊了一句：

　　「请允许我传唤证人01号。」

　　很快，刚刚出现在PPT第一面的男子走了上来。

　　他住在1608室，言非昭飞快地回想着，差一点点就脱出监控范围的房间，也是离1604最近的房间。

　　「请介绍一下你的身份。」

　　「我是张和安。」男子说，看起来有点紧张，「住……住在1608室。」

　　「你说你曾经见到莫懿，」白笀询问证人的语气平缓而温和，充满了鼓励意味，「那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我上来的时候。」张和安小心翼翼地低声说，「大概八点出头吧，好像是送餐服务，因为听见他说“我没订啊”，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嗯，」白笀笑容不变，「那6月21日夜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听见了几声闷响……不知道是什么，当时被惊醒了，看了眼手机，大概十二点半。」

　　「好，谢谢，你可以下去了。」

　　等张和安离开之后，白笀轻咳了一声。

　　他清嗓子的声音言非昭清晰可闻，因为法庭又一次安静下来，安静得如同出席某人的葬礼。

　　「找不到凶器又何妨——与他见面之前，莫懿还活着；等到第二天，莫懿就被谋害了。」白笀耸了耸肩，「没有其他人进入1604，没有任何其他的可能性，没人什么能拿来巧言诡辩的借口……凶手只可能是被告！」

　　他的语气越来越有力，难得地声调激昂，记者们似乎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一时间笔尖触纸的沙沙声响成一片。

　　白笀伸手理了理西装，几步走到何廉面前，稍稍倾身。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嘴唇微动，轻声细语：

　　「“演艺圈之耻”，你认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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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对。」

　　人证物证俱在，白笀一槌定音，法官实力装瞎，记者奋笔疾书，整个法庭其乐融融，似乎所有问题都已经尘埃落定。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女声响了起来。

　　表面的和谐被瞬间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说话人的身上。

　　距离开庭已经过了四十分钟，被告的辩护律师在一大半时间里保持着漫长的沉默与不作为，几乎让人觉得，她已经被白笀的证据压得无力反驳，准备就这样自暴自弃地结束。

　　律师在长久的职业生涯里，终究会有几次败诉，至于是奋力抗争过还是消极对待处理，几天之后就没人在意了，并不是丢脸的事情。

　　可是，那个多多少少被众人忽略的女律师在瞩目中站了起来，拢了拢头发，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反对。」

　　「原告律师没有资格行使审判权。」

　　这个反对实在是……鸡肋。要说错也没错，论理白笀确实不该越俎代庖地询问何廉是否认罪，但所有人都懂他只不过是过过嘴瘾，又不是真打算这么干。

　　不过言非昭还没说完，她收起笑容，继续道：「也没有资格用侮辱性绰号称呼被告。」

　　已经堪堪功成身退的白笀闻言一挑眉，唇角的笑意加深：「哦？你是说……“演艺圈之耻”这个说法？」

　　他别有深意地把目光落在言非昭的身侧，她知道他在看何廉：

　　「有什么问题吗？」

　　她有点想伸手过去护住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也没去看他，只冷着脸听白笀说话：「杀害了一个前途无量的国家级导演，断送了未来也许数十部优秀电影的出生，影响了中国今后导演业的发展与地位的提升……而这一切仅仅是出于一时的贪念和谋财害命！」

　　「错误的不仅仅是他的行为，」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与她相对而立，藏在眼镜后的目光生寒，「更是他这种不负责任、短浅庸俗的思想本身——这样的劣根性，居然还深埋在某些人的骨血里，玷污着国民自觉的高素质——难道不是“演艺圈之耻”？」

　　白笀的语气一直是平和的，但平和的语气也可以淬冰，也可以带着刻薄的凉意。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他吐出的每一句话都锋利无比，刀子样扎在脸色有些苍白的女律师身上，毫不怜悯，无所顾忌。

　　「被告律师还需要进行反驳吗？」

　　如同排练好的一样，法官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结束了。

　　白笀后退几步，坐回自己的座位，逐渐把自己带有攻击性的微表情缓慢回复成无害的微笑，等待着对面的缴械投降——

　　「需要。」

　　这是他听到的回答。

　　言非昭这次语速不快，语调平缓而抑扬顿挫，不像是在法庭，反而像是诗朗诵现场：「我将针对原告律师的观点进行反驳。」

　　白笀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非要输到最难看才行吗？

　　还是她有什么杀手锏还没有用？

　　可是看她的表情……

　　法官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继续。」

　　「我不否认被告进入莫懿的房间。」言非昭说，「但我否认就此证明被告杀害了莫懿的逻辑链。」

　　「众所周知，被告对于6月21日晚至6月22日凌晨的记忆一直属于模糊状态，即使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他曾经和我说了至关重要的一句话——所谓第一目击者，看到他站在尸体旁边的那一幕，不是他最初的状态。」

　　「被告的体内被检出□□，而他和我说，他从昏沉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靠近门边的那个大衣柜里。」

　　「因此我专门托了警方调查，发现在衣柜里的遗留毛发中检测出了他的DNA。」

　　「更有意思的是，警察曾经调查过衣柜外表面的指纹。它们都没有被覆盖，十分清晰……」

　　言非昭近乎刻意地停顿了一下。

　　法庭上鸦雀无声，气氛比起白笀发言时要紧绷很多，无数的呼吸声紧张地交织在一起，人人屏息，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那上面……」

　　她看了一眼白笀，一瞬间感觉到了角色颠倒的快感。

　　「那上面，只有莫懿的指纹。」

　　该讲的都讲了，不用挑明，聪明人一听就懂，记者们交头接耳，一片哗然——这回法官干脆不管了。

　　「反对。」无论怎样，这里都必须打断她，白笀站起身，眉头紧锁，「这不能说明什么。」

　　「是吗？」言非昭展颜一笑，「那你能够解释，被告是怎么进入那个衣柜的吗？」

　　「只是没有指纹而已，也许是戴了手套，也许是用了钢琴线进行操作。」白笀沉声说，「受害人的行李中失窃了“G&R”打火机，被告也许是用它完成了犯罪。」

　　言非昭耸了耸肩，神色看起来十分轻松：「可是现场并没有发现你说的手套或者丝线，如果是被告趁着去洗手间时处理掉了，按他当时的状态，应该落不远吧？警方怎么还没有找到呢？」

　　「也许是疏漏了，也许是因为……」

　　「反对。」言非昭截口打断他，「你是律师，不是媒体公众号，满口也许好像的，你当这里是什么？」

　　白笀掐紧了手指。

　　「要是毫无根据的猜测也是可以的话，我倒还有个想法。」似乎是要挑动他愈发失去冷静一般，女律师笑吟吟地续上自己的话头，「阳台上开的酒，酒瓶上有两个人的指纹，而酒杯有清洗过的痕迹，上面可只有莫懿的指纹……」

　　「被告何德何能，能支使鼎鼎大名的莫导亲自清洗酒杯啊？」

　　「除非——」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白笀的心猛地一跳。

　　「——除非那个时候，」她的语气低沉下来，神情露出一丝白笀依稀感觉眼熟的悲天悯人，「被告已经没有办法自由行动了。」

　　「他身体里检测出的麻醉药……」女律师别有深意地扫视了一圈台下，唇边的笑容漂亮而危险，「也许就是来源于此呢？」

　　「反对！」

　　白笀的喊声盖过了她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发疼。

　　这是一直从容不迫的白笀自开庭之后，第一次如此失态。

　　言非昭转过目光打量他，他也许也意识了过来，咳嗽了一声，重新回归了旧有的模式：「这些都是没有证据的臆测，请被告律师停止对死者的污蔑！」

　　「既然不是真的，既然没有证据，白律师，你又何必如此着急呢？」

　　「着急？」白笀克制地冷笑一声，「这是愤怒——这是对你们为了胜诉而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损害死者名誉的愤怒！莫懿导演的为人处事大家有目共睹，他有什么理由迷昏被告，又把他塞进柜子里呢？」

　　「谁知道呢，」对面的女子无所谓似地摊了摊手，在他还没来得及打断之前，忽然提起嗓子，加快了语速：「情趣，癖好，或者，潜规则？」

　　最后九个字回荡在法庭之内，一石激起千层浪，台下又一次炸了。

　　白笀看上去也快炸了。

　　眼见着他似乎又准备了排比三连等着炮轰她，言非昭心念急转，百忙之中瞄了一眼法官，发现他似乎也是一脸状况外的茫然，连忙乘胜追击，赶着喊道：「请允许我询问被告！」

　　她话音未落，便先斩后奏地一把把何廉从座位上拉起来：「请问何……被告，6月21日九点半，你为什么会去1604房？」

　　也许是在庭上坐得挺久，何廉比上一个证人张和安要镇定，回答起问题来也是有条有理，毫不怯场：「莫导叫我去他的房间，商讨关于新戏的有关事宜。」

　　「新戏？」言非昭假模假样地追问，「据我们所知，莫懿最近并没有透露关于筹备新作的消息，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何廉低垂着眉眼，五官在灯光下组出了惊人的柔和，看上去乖极了，还带着一点点地委屈与慌乱：「他说……」

　　说到这里，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法官，接着才继续低声说：「他说，如果我能让他“满意”的话，他可以破格选我，反正他经常使用素人，让我担纲男一号也有机会……」

　　人才啊！

　　言非昭几乎想给他鼓掌。

　　完美做到了之前排练的效果不说，还专门在「满意」上加了重音——太上路子了。

　　同样一句话，放在不同情境下，意思能变得面目全非，更何况言非昭之前打了「潜规则」的招呼，她几乎能够确定，一份石破天惊的报导很快就能新鲜出炉了。

　　「然后呢？」暗喜归暗喜，她还没问完。

　　「他邀请我一起到露台上喝酒……」何廉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讲角色的事，一直在灌我……我不懂……之后……我就不记得了。」

　　够了，言非昭在心底默默道，足够了。

　　不知道之前那个嚣张得不行的小记者在不在现场，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在法庭外撞见的家伙。

　　台下嘈杂声甚嚣尘上，她则对着何廉，没敢说话，也不敢乱动，只好冲他眨了眨眼睛——她觉得他看得懂。

　　事实上确实是，他抬起眼皮，目光里锋芒一闪，微微地扯了扯嘴角。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直到白笀有些断断续续的声音横插一杠：「反——反对。」

　　言非昭有些不情愿地转过头。

　　白笀掐着桌角的指关节泛着青白，语气里多了几分歇斯底里：「你有证据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说法，都是你自己主观推断的产物，在法庭上不得作为证供……」

　　「怎么，现在成了遵纪守法好公民了？」

　　言非昭没等他说完，便冷淡而迅速地打断了他。

　　这一趟出庭令人窝火的地方太多了，她憋了一肚子的尖酸刻薄没处浇，抓住白笀的这一句话就开始发难。

　　「你煽动记者编排被告的时候、放任国民污蔑其名誉的时候、自己在法庭上攻击被告的时候……倒不那么在乎证据啊？」

　　「当被告对着不知何来的谩骂濒临崩溃，当他的家庭、事业、生命都被每一个人漠然地无视，当他茫然失措，认为自己犯罪，甚至对自我产生厌弃……这些可都是您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便掀起的风暴。」

　　言非昭冰冷地凝视着所有人。

　　「一个受害者，一个无辜的人，被你们说成“演艺圈之耻”，被网络暴力催折了二十天，被逼得深居简出，有口难言……这就是白律师口中“高尚的国民性”。」

　　她望着白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就是“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