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八木英智

4、出师不利

　　开庭之后，白笀作为原告律师，首先陈述自己的诉讼请求与理由。他说话不疾不徐，相当具有节奏感，如果在平时对言非昭而言绝对是加分项，但现在由于职业精神作祟，她只听出了里面不怀好意的修辞与含沙射影的讽刺，被气的直翻白眼，再也不管对方是百灵鸟还是老木头了。

　　由于是举国关注的大案，法官没有图省事跳过起诉流程，而是等白笀读完后，才接口道：“请被告律师陈述。”

　　言非昭站起来，走形式地夹枪带棒了一通含沙射影，在两个律师针锋相对的开场白之后，法庭辩论开始。

　　首先是白笀，他看起来从容不迫，笑吟吟地递上了一个U盘。

　　里面的文件很快显示在大屏幕上，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得出是电梯门口，正对着它的墙壁上写着“16”。

　　因为何廉之前只是大略知道流程，加之被告律师和被告说小话也不算大事，言非昭便低声同何廉说：「应该是酒店监控。」

　　何廉微微点头，面色如常，示意自己明白。

　　即使这些话开庭前都叮嘱过，她还是又说了一遍，回过神来自己都觉得自己啰嗦：「到时会叫你上去问话，别紧张，该怎么答怎么答，没直接证据，白笀动不了你的。」

　　「嗯。」何廉竟然罕见地没嫌弃她话多。

　　「如果白笀问了什么过激背德的，也不要乱了阵脚，适度茫然或者委屈脸都行，剩下的我来。」

　　「……你都讲过。」

　　果然何廉还是何廉，一句话不到又原型毕现，嫌烦之意显而易见。

　　听他语气确实也应该没事了，言非昭适时闭嘴，注意力回到法庭。

　　正在播放监控，很明显用了快进，电梯门开开关关，像一张嘴开开合合，吐出不同的人。

　　关于为什么挑这么个位置有些偏的监控，白笀也有解释：「锦天监控装的不多，16楼只有这一个能够拍全所有人。」

　　言非昭想过他会拿监控做文章，她自己也有酒店给的一份拷贝，此时并不十分担心，要是察觉到篡改痕迹她可以提出比对，主动权还在她这里。

　　就在这时，何廉轻轻碰了碰她的肘。

　　她一眼瞥过来，他也不看她，坐得如同一尊八风不动的美人像，只有嘴唇在微微翕动：「别担心……我没事。」

　　言非昭一愣，又一吓，接着才琢磨过来他超乎寻常的配合态度，几乎要感动得受宠若惊。

　　二十天前他那张「老子有秘密但老子就是不说」的逼王脸还历历在目，她表面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心里感叹他这举动要是有心机的，打个巴掌给颗甜枣的那种，还真是够狠的啊。

　　她还就偏偏挺吃这套的。

　　监控录像仍然在放，言非昭很有耐心，她知道白笀在等什么。

　　刑事案件就这特点，尤其是这种凶器还没找到的，大家底牌都差不多，监控指纹DNA，像这种拿舆论搞网络暴力的，要是有硬证据，压根儿不必出这种下策。

　　知己知彼，打起来很没意思，但也得防着对手有后招，如果因轻敌而毫无准备，那就是致命一击，见血封喉，很难翻盘。

　　在她有些警惕的注视下，白笀很快按下了暂停。

　　画面定格，言非昭抿起嘴，到现在还在她的意料之中。

　　屏幕上是一个刚刚出电梯的人，微低着头，穿着白色的长袖和简单的牛仔裤，手插在袋子里，身姿挺拔，留给摄像头一个模糊的侧影。

　　法庭上响起轻微的议论声，很快被法官喝止。

　　白笀伸手指了指屏幕：「这是被告。」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言非昭也没打算喊反对。她有点疑惑，自何廉以后还有人进出，白笀拿出这段录像有什么用呢？

　　白笀似乎也并不打算立刻揭晓答案，短暂地中断之后，他再一次开始了播放。这一回，他不再解释，负着手沉默，直到放映结束。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在对它作出说明之前，我首先要插一句题外话。」

　　「锦天度假酒店最近在装修，楼梯间施工暂时关闭，是没办法从楼梯上去的。」

　　言非昭的神经微微绷紧了。

　　「所以，」白笀别有深意地扫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缕笑，「刚刚出镜的所有人，就是可能进入莫懿房间、杀害莫懿的所有人。」

　　「也就是，所有嫌疑人——到目前为止。」

　　「反对！」

　　开庭已经五分钟，言非昭终于喊出了她的第一个反对：「进入莫懿房间，和杀害莫懿之间并没有直接关系，这是偷换概念！」

　　她的语速很快，声调上扬，语气强势，遣词造句简洁干练，和平时同何廉交谈的水磨功夫完全不同，不由让他多看了她一眼。

　　结果她一直盯着白笀，压根儿没理会他。

　　何廉微不可觉地皱了皱眉，条件反射地想冷哼一声，忽然想起这是在法庭，只能又生生掐断在嗓子里。

　　「请被告律师不要着急。」相比之下，白笀就显得温和无害多了——至少在语气上，「我接下来就会说明两者的关联性。」

　　他向法官颔首致意。

　　「请打开第二份监控视频。」

　　他话音刚落，底下又躁动起来：不是说只有一个电梯间监控的吗？哪里来的第二份？

　　言非昭坐在一片低低的嘈杂声中，不自觉地上身前倾，视线死死锁在白笀身上，唯恐漏掉他的任何一个表情和动作。

　　除了电梯间，确实还有几个地方有监控，但没一个能拍到莫懿房门口，更加之它所处的半条走廊都属于盲区，也没有目击证人，不可能知道莫懿房的具体动向。

　　白笀这是……想要干什么？

　　第二个监控的内容是离莫懿所在的1604室较远的走道，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物来来往往，言非昭微微咬着下嘴唇让自己专注于白笀这份现在看上去毫无意义的视频监控，心底的不适困兽般不安地躁动着。

　　不是太紧张，她手上过了这么多案子，也算是半个老油条了，心理素质还是不错的，只是想好的后手现在都没办法用，这种节奏逐渐滑脱的感觉令她感到不舒服。

　　很不舒服。

　　在监控以32倍速迅速推进的时候，白笀推过来一块白板，上面钉着两张纸。言非昭远远地看了一眼，上面一张有点像平面图，下面一张是份表格，不太看得清楚。

　　在第二份监控结束的时候，白笀转过眼确认了一下，淡淡地说道：「请打开第三份视……」

　　「反对，」言非昭大声打断，「原告律师所提交的证据同本案无关！」

　　白笀推了推眼镜，看着对面的女律师。

　　沉默了几秒后，他重新开口，依旧温声细语，神情甚至带上了一点更深的悲天悯人，也明明白白地表达在了话里：「我理解你的焦虑，被告律师，但……这些都是我需要用的证据，需要一定时间来展示，请稍安勿躁。」

　　言非昭还想说话，法官开口了：「反对无效。原告律师请继续陈述。」

　　滑到嘴边的针锋相对被强行压了下去，言非昭不忿地轻哼了一声，音量不大，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操。

　　她明白白笀想干嘛了。

　　刚才说她「过于着急」，就是想把她合情合理的反驳扣上「不冷静」的帽子，之后又很快不动声色地拉过这一句，使她不能再揪着不放。

　　简单一句话，入了各人耳，会发酵出什么，没人知道。

　　言非昭当时本能地感觉不对劲，但没想到他的后招来的这么快——如果说之前是绵里藏针，那么没过五分钟，就近乎图穷匕见了。

　　「焦虑」、「稍安勿躁」，这么不律师的词居然出自一位经验丰富的律师之口，而且居然过了法官的耳朵，居然还把她的反对堵住了。

　　理由很简单，言非昭也很清楚——

　　法官，记者，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人，都无一例外地认为，她没办法证明何廉不是凶手。

　　疑似的密室杀人，滞留在现场的神色慌张的不明男子，可疑的缄口不言以及记忆丧失，现场只有他和受害人的指纹……

　　除了凶器还没找到之外，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定论了，更何况，他们也乐观地认为，找到凶器只是是时间问题——

　　据说在清洁工报警、警察还没来的时间差里，何廉去了一趟洗手间。

　　他自己说是胸闷，扶马桶吐去了，但警察正在以透过窗户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排查搜寻，认为他趁这个机会把凶器处理掉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乱了阵脚才是正常的，她惊慌失措才是正常的，她狗急跳墙才是正常的——

　　法官驳回她「慌乱」的、「无意义」的反对，也是正常的。

　　怎么证明她没有？

　　把自己咄咄逼人的语速降下来，每一句发言都必须让人理解且接受，没事别和白笀撕逼……

　　简而言之。

　　少喊反对。

　　此时白笀已经放到了第四个视频，言非昭收紧指节，发出一声骨节活动的脆响，心道：你妈。

　　这一场，算她输了。

　　无论会不会给她带来实质性的不良影响，但这种被压着打的感觉，已经足够令她不爽。

　　可能她阴沉沉的视线太过露骨，正掌控全场的白笀动了动，微微地侧过了身。

　　他瞥了言非昭一眼，借着伸手推眼镜，在手的半遮半掩下，嘴角勾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遮的是旁人，笑是专门留给言非昭的。

　　律师唇角的笑意充满了挑衅与优越感，言非昭只觉楚楚衣冠之下的禽兽气息扑面而来，生生被恶心得七荤八素。

　　已经烧得三分糊的大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开始思索报复的方式，眼睛还盯着白笀，言非昭却忽然想到了何廉开庭前的笑容。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自然而然地，不是客气或者公式化的那种，只是放松地弯起眼睛，弯起嘴角，不带目的，不带情绪，似乎是在回答她的「别紧张」，又似乎是在感谢她说的「有我在」。

　　他在相信你，你在做什么？

　　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泼下，言非昭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尖刻的刺痛电流般蹿过身体，方才的些许失控瞬间被押回牢狱，咔哒一声，出口锁死，理性回笼。

　　别急啊，她对自己重复，一点点找回原来的思路。

　　别急啊。

　　庭审才刚刚开始呢。

　　白笀轻描淡写地几句诱导，让她必须得暂缓自己顺手的进攻风格，谨小慎微地使用「反驳」权利，但这也说明了，他确实地认为言非昭是一个威胁。

　　侧面体现，他手中的筹码，也许不如他表面看上去那么十拿九稳。

　　言非昭把濡湿的掌心在腿侧蹭了蹭，接着交叉起来撑在唇边，缓缓地拉开一个无人察觉的笑容。

　　行啊，那她就看看，这王八蛋到底能翻出什么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