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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真相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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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电梯里。
周围空无一人,偌大的空间里就他一个,冷冰冰的墙面映出他模糊的身影,线条一钩而就,一样的冷淡,没什么活气。楼层一格一格地往上跳,鲜红得刺眼,他原先觉得自己是不怕的,但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掌心却还是出了汗。上升带来轻微的晕眩,心跳有些许紊乱,他神经质地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紧绷地咽了口口水。
白衬衫,牛仔裤,是他喜欢的清纯款,那接下来应该也不会有差错。他原本想要故意穿得暴露些,最后还是放弃了——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双方心知肚明,不需要再来点助兴工具挑逗他——而且这让他感到恶心。
酒店的空调打得低,他浑身发冷,但手依旧插在裤袋里没动。他置身于冰雪之中,久远的、零散的回忆漂来漂去:温暖的手、不带恶意的大笑、有力的臂膀、以及……那种踏实的安心。
父亲一样的安心。
「舅舅。」头顶的灯光打在他的头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无情的苍白,他静静地站着,漠然盯着匀速变化的数字,低低地说,「你在那边还好吗?」
四壁的钢铁严丝合缝地把他的声音锁在了密闭空间里,甚至连回声都没有,就这么一下子消散了。
他顿了顿,看起来也没有失望的神色,把手插回裤袋里,身体轻轻地转了个角度,目光落在自己模糊的面容上,公式化地笑了笑,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等嘴角不再僵硬后,就很快收了起来。
就在这时,从头顶上方传来悠长的「叮——」,电梯微微地晃动了一下,厚重的钢铁门朝两边分开,雍容的地毯一路铺到了脚边,等着贵宾踏上旅程。
他面无表情地抬脚走出电梯,心想:「你等着,我让他给你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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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隔壁的隐隐欢声在这个静悄悄的隔间显得很遥远,言非昭辨认出了声音,没转身:「太闹了,我出来透透气,马上就回去。」
「没事,」来人走到她的身旁,「我还没找到你,酒店那么大,估计还得找个半小时。」
「你这是……撒酒疯?」言非昭笑了,「人为制造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我是不是该期待一下后续?」
「我没喝酒,」何廉在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把门给关上了,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光明顿时被推得一干二净,黑暗如有实质般压上来,无端给他淡漠的话中增了不少份量,「待会儿还要送客。」
「哎哟,这么正人君子,」言非昭发觉自己思想过于龌龊,也不脸红,满不在乎地接道,「是我小人之心了,怎么,找我有事?」
何廉沉默了一下:「谢谢你帮我脱罪。」
他悄悄地抬眼去看言非昭,身边的人浸在黑暗里,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轮廓。
她似乎笑了笑:「分内之事,有什么好谢的。」
「你……」何廉打好的腹稿没料想过她疏离的客气,磕绊了一下,连篇累牍的抒情瞬间乱了套,一时搭不起来,只剩一句话没过脑子,冲口而出。
「没有你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我早就……万劫不复了。」
缺少了层层铺垫的这句话显得过于有力而暧昧缱绻,坐在他旁边的人瞥了他一眼,但好像只当成了开玩笑,声音听起来依旧漫不经心:「还说没喝酒,说话跟浸了醋似的,牙都快酸掉了。」
「不只是指庭审。」何廉闭了闭眼,手指蜷缩着卡在骨头间,钝痛驱使着他艰难地继续道,「……是说……案发当天。」
「要是你没有杀掉莫懿——」
「我也早就死于非命,尸骨无存了。」
场面如他所料地沉寂了下来。
之前说的「没喝酒」都是信口扯淡,在来之前何廉喝了三杯白的壮胆,现在酒意上涌,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跳得他头晕目眩。
她会怎么回答呢?
「你说什么呢,」言非昭的疑惑不似作伪,「我们那时候还不认识吧?」
何廉尽量使声音不那么生硬:「你作案和我本来就没关系。」
「你不是开玩笑?」他听见女子的声音冷了下来,就像是被冒犯了一样生寒,「我是凶手?认真的?」
何廉低声说:「是。」
「脱罪被告居然在怀疑律师?」言非昭刻薄地一哂,「天爷啊,要不是你,我可和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何廉全盘收下了她带着火气的反问,没有反唇相讥,只是安静地坚持道:「明面上如此而已。」
言非昭没有再接话。
在黑夜里,他感觉言非昭侧过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似乎在凝视着何廉,他却什么也看不清。
他忽然有些后悔把光全熄了,要是能够看到她的眼睛,大概能看出更多的东西。
「连警察都没有找到证据,」在几秒钟之后,她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你为什么认定是我呢,何廉?」
「不是认定,只是猜测。」何廉深吸一口气,绷直了身体,「你就当我在说醉话吧,言非昭。」
「我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一审时。祝雨的证词十分模棱两可,没有人能够证明其真实性——就像是因为白笀咬死监控不放,才匆忙拿出来堵他的证人。
「明明有了她就离胜诉不远了,可你既没有在开庭时直接用,也没有露出欣喜的神情,反而看起来很疲惫——像是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愿意用她。
「你在传唤祝雨之前说了一句话,正好被一个摄像头拍到了。我回去反复看了好多遍,」何廉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模仿了她的口型,接着才出声道,「“抱歉”——你在道歉,你不想把她叫上来。」
言非昭的语气如同在法庭上进行论辩,她一板一眼地说:「关于不用祝雨的原因,我觉得在从医院回来那天的楼梯间,我已经阐述的很清楚了。」
「当然,听起来无懈可击,除了欠为我考虑一点,我也实在没有再无理取闹的理由。」何廉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但我没想到你居然那么有人文关怀——这暂且不提,只是你的反应有点奇怪。」
「你事先和我确认流程的时候,并没有提过祝雨,但作为你手中的底牌之一,你自己应该是对她很上心的。你一向记性那么好,为什么在楼梯间,当我提起她的时候,你想了半天,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除了你是故意为之,我没有别的解释了。」
「我不记得我当时是这种反应,」言非昭说,依旧听不出情绪波动,「可能只是刚刚忙完,又睡了一觉,头还昏着,一时没想的起来。」
「行,那这个先放一边。」何廉说,「来说说别的吧——比如你腰腹那边的伤口?」
这话可能放得有些过于石破天惊,言非昭弯下腰,猛然呛咳了起来。
她蜷起身子,背脊绷出了一条柔软的弧度,何廉想伸手拍拍,可肩膀刚刚动了一下,就又无声无息地垂了下去。
他坐在黑夜里,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把自己凝固成了一尊雕像。
「伤口还疼吗?」他默默地想。
有这么一瞬间,他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他沉默着,看着言非昭缓缓地直起了背,刚刚咳嗽过的嗓音有点哑,像一片羽毛含混地扫过他的心口:「怎么……看出来的?」
何廉压住心跳,不动声色地平复着呼吸。
「从庭审结束的时候开始。
「你当时脸色有多差你自己根本不知道,感觉下一秒就会昏倒,一点也不像只是过于劳累。
「后来我去医院看你,在门口等你的时候,你那位……朋友,说了句“伤筋动骨一百天”——我今天去找了她,当然,她没有承认——不过措辞太生硬了,一听就是撒谎。
「你在和我讨论简贞的时候,提过一句,要是你感冒了她要削你一顿,但又说过自己不会去主动找她,你会得出这么个结论的原因,应该是有不可抗力让你隔三差五就要来医院一趟。
「比如,更严重的……伤口。
「你叫我扶你的时候,一直有意无意地把重心落在右边,所以应该是左边受了伤。在妈那儿吃饭的时候说自己不能吃油腻的东西。帮你系安全带的时候又试探了一下,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你确实有伤在身。
「莫懿案丢失了G&R打火机——白笀曾经提到过,我去搜了一下,你知道它的全称叫什么吗?」何廉轻声说,「Gun&Rose——枪炮与玫瑰,产自意大利那不勒斯,是一款极其方便的……微型手枪。」
言非昭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末了居然笑了:「能通过这么多蛛丝马迹看出来确实不容易,但就这样把我的伤口认定为枪伤,有点太随便了吧?」
「嗯,这些都不能说明问题。」何廉承认道,「关键是你不应该和我说你妹妹的事——你其实说到最后,也没有告诉我她到底是死是活。」
「火势那么大,怎么可能有生路?这一定需要我讲清楚吗?」
「是这样吗?」何廉反问,「她难道不是死里逃生,以另一个身份活着,在锦天度假酒店做了两年服务员,并且做了至关重要的证明吗?」
言非昭像被切断了开关一样骤然闭了嘴。
如果借一点隔壁漏过来的微光,就能看见她脸色苍白,神情难看,甚至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当年酒店火灾中,还有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小女孩。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方法,但……你不该和我说你妹妹的事情的。」何廉重复道,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不过还是谢谢你和我说——谢谢你信任我。」
他知道自己是在触碰她最秘而不宣的隐痛,只能小心再小心,唯恐把她刺得鲜血淋漓,从此对他再不敞开心扉。
「你对她过于亲昵的维护、楼梯间里下意识地撇清关系、对于火灾过于详细的叙述……就都有了解释;而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的证人证言,以及工作服上的缝补痕迹……也就全部对得上了。」
为了拿到工作服他还小小地费了点心机。
「1604室、楼梯间、半个工作间都没有监控,你从楼梯上到16层,换上祝雨的工作服,在八点多的时候借“送餐服务”前往莫懿的房间踩点,并在深夜以服务生的名义前往他的房间,打斗中受伤,在把他杀害后,拖拽尸体覆盖自己的残留血迹,随手摆在衣柜旁,回到工作间,同祝雨交接完离开——没有人怀疑过她,自然找不到凶器。
「她还活着,是她当年亲口把事情始末讲给你听,最终一起实施了复仇的计划。
「——我说的对吗,言非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