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真相其二（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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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廉一口气说完，觉得口干舌燥，舌头都不属于自己了，他忍着渴，飞快地回顾了一遍说过的话，感觉基本面面俱到，想说的点都提了，于是认为自己已经「尽了人事」，满意地不再吭声。
他舔了舔嘴唇，刚想把自己种成一朵没存在感的蘑菇，旁边忽然推过来一瓶矿泉水。
酒店内提供的，没想到她带在身上。
耳边是言非昭的呼吸声，绵长而萧索，卷过沉默的静夜，搅得他心口发软。
过了良久，言非昭才开了口，声音平静，近乎云淡风轻：「你说的没错，是我杀了他。」
语气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何廉一愣，接话道：「那U盘和打火机……都在你那儿吗？」
「是啊，事先就调查好的，」言非昭大方地点头，好像已经恢复了理性，甚至隐隐地还有笑意，「不然哪有那么快能结案？打火机现在可就在我口袋里，小心我杀人灭口。」
「不会的。」何廉条件反射地说道。
「真有自信。」言非昭一听就在笑，边笑边问，促狭得要命，「当我舍不得你啊，大明星？」
她似乎已经从被动的审问中挣脱了出来，反客为主，瞬间把主导权抓在了手里。
「还是……」她像是开玩笑般轻描淡写地说，「因为你压根儿不是个傻白甜受害者，其实手上还有底牌？」
何廉沉默不语，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当时汽车里卖惨的时候怎么说的？」对方可不给他缓冲的时间，自顾自地沉下嗓子，模仿起何廉当时的口气来，「“哦，莫懿，除了是国家级大导演……还有吗？”听起来真是可怜巴巴的，把我都混过去了一会儿。」
何廉：「……」
之前见着的言非昭是稀有品种，现在这牙尖嘴利的才是常态。
言律师有理有据地继续道：「之前以为您是个纯种的圣父，但看看那些狂躁的反应又不像，结果随便和李叔聊了聊天，才知道您还是威风八面的群主，把遭到莫懿毒手的受害者家属都聚集在了一起，平时在群里互相交流情况，逢年过节还发红包——真该给您颁发一枚扮猪吃老虎奖章。」
她请人上去果然没安好心！
何廉被嘴炮打得眼角直跳，无言以对。
「不过下次这种线下“聚会”还是不要在群里直接公告了，」言非昭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有的潜水马甲还不知道披得什么皮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倒是把我坑惨了。」
「对不起，我已经排查过，把那个人踢了。」何廉低声说，「没想到白笀居然手伸得那么长，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小问题。」言非昭大度地揭过，「反正胜诉了——只是我就奇怪，你既然深谙莫懿禽兽本性，为什么还会进他房间？当然，不可能暗恋他，那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就是个大傻逼，你看不上的。」
何廉：「……谢谢夸奖。」
「你谢什么，我又不是在夸你。」言非昭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也是去杀他的，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我是为了我妹妹，你是为了谁？」
何廉盯着房间的一个角落，话语在深思熟虑之前脱口而出，似乎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孑然一身，踽踽独行，背负着看不到尽头的孤独与无望，一直等待这样一个问题。
像是在黑暗中，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他自己不是孤单一人。
他说：「我舅舅。」
长久藏匿的秘密猛然被粗暴地连根拔起，浮灰四散，坍圮的回忆带着微微腐烂的气息，灰蒙蒙地蓬了开来。
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久到许多细节已经模糊不清，何廉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一开始说得很慢：「七年前，我舅舅开车的时候出了车祸，伤得很重，被送到医院以后一直昏迷不醒，靠呼吸机维持着生命。」
「我……你知道的，从小都是他带大的，听了消息就好像天塌了一样，整个人都快崩溃了。」何廉低头笑了笑，「那时候正好高三，只能隔三差五地跑过去看，平时是我妈和……他轮班倒地看护。因为要高考，舅舅身体又没起色，我妈在一模之后就不准我来了，可我还是忍不住，有天趁着开家长会，又偷偷地去了医院。」
「结果……正好撞上了他拔氧气管的时候。当时没看得清楚，也不懂，后来一遍遍回想，才明白他干了些什么。」
他吁了一口气，忽然发觉，这个纠缠了他七年的梦魇，曾经让他怀疑一切、拒绝一切、否定一切的沉疴旧疾，说出口，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而已。
然而执念深重，远在寥寥数语之外。
「原来如此。」他听见言非昭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那喝酒的时候，是以“叙旧”之类的名义吧？你是恩师的侄子，他倒是也不留情。」
「是，我也想到了，」何廉低声说，「只是……连累你了。」
「我当时骗开莫懿的门之后，当即捅了他一刀。」言非昭沉默了一下，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为了逼问U盘的位置，同他周旋了一会儿，黑灯瞎火的看不见，被打了一枪——虽然没伤着要害，但我一时半会儿还是动不了了。」
尽管知道她现在全须全尾地就在自己眼前，何廉还是忍不住掐紧了手。
「我听见莫懿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剧痛让我眼前模糊一片，身体是僵的，没办法躲闪，那一瞬间……我以为我要死了。」
言非昭声音很轻：「当时一直在想怎么脱困，但更多的还是不甘心，就觉得，怎么会这样？上天为什么那么不公平？祸害怎么就能遗千年，我反而死的那样早。」
「可能是命运女神是个M，」她在黑暗里苦笑了一下，「在我问候完她之后，莫懿忽然在半途倒下了。」
「他倒在地上抽搐起来，挣扎着想要挪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拿着刀子往他身上捅，他死死地瞪着我，看起来像是恨不得把我撕碎……」言非昭笑了笑，「挺解气的。」
何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开口：「你——」
「谢谢。」言非昭直截了当地打断他，「尽管大出血之后只能检测出少量的毒药残余——但还是谢谢。」
「我没有你就会死，而你接近莫懿，想方设法挣来了进他房间的机会，在他的酒中下毒，自己则反被下药昏迷不醒，莫懿把你塞进了衣柜，可能打算过一会儿处理掉你，估计如果没有我横插一杠，你也早就一命归西了。
「本是殊途，竟然同归，何等的缘分呐——」
黑暗之中，她似乎在笑，最后一句尾音上扬，拖出了一点戏腔，像是在法庭上，呈出了决定性的证据，还非要故作懵懂，人五人六地问上一句：
「——我说的对吗，何廉？」
你都全明白了，把台词全说尽了，还问我。
何廉无声地笑起来，懒得回答她，伸手一把把矿泉水瓶拎过来，干脆利落地别开瓶盖，随手扔到一边，仰头喝了一口，递给言非昭，说：「敬共犯一场。」
夏夜有些闷热的空气混着冰凉的水痕一路从下巴流到锁骨，恍惚间他想起了七年前的少年，一无所知，无能为力，就连目睹到莫懿所动的手脚，也只能蜷缩在病房的门口哭泣，其他什么也做不到。
而现在他终于能够得偿所愿。
对于言非昭，何尝不是如此呢？
矿泉水被言非昭轻巧地夺了过去，她毫不嫌弃地灌了一口，声音轻快而同样充满笑意：
「敬路遥马亡。」
在黑夜中经历了漫长的隐忍与等待后，天边终于散出了熹微的晨光。
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真相其二（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