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八木英智

14、庆功之前

　　墨菲定律说，怕什么来什么。

　　但反过来，当你对什么已经无所畏惧时，机会往往会悄然而至。连抽卡都讲究无心玄学，放下执念，也许事情就有了转机。

　　命运女神常常对亡命徒微笑。

　　某天深夜，几段不知来源的视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各大视频app上，不出一小时，迅速传遍全网。

　　内容像AV或GV，但又比那个玩得更开，甚至到了有点令人恶心的地步，拍摄者可能原本只是用来收藏，角度很奇怪，每一个视频里，镜头都一直对着一个人，而且处于昏睡状态，另外一个人只留下背影和侧脸，似乎观赏重点不是他，没必要多拍。

　　但侧脸也已经够了。

　　所有人都能认出，这是大导演，电影行业的中流砥柱，两个月前刚刚被杀的，莫懿。

　　莫懿在猥亵尚未成年的女孩，莫懿在□□半红不紫的小众演员，莫懿在完事之后，似乎很不满意地扬手打了衣衫凌乱的少年一个耳光，转头跟旁人交代「处理掉，手脚干净点」。

　　这些视频没发出五分钟就已经被全面封禁，可早有意料到的网民做了拷贝，视频依旧暗中顺着网线流窜，蔓延向四面八方，成功地激起了轩然大波。

　　曾经被捧上神坛，奉为神祗的人，在他死后，狼狈地被拉扯下来，从此身败名裂。

　　这一场漫长的庭审，从入夏一直打到秋初，两方你来我往，虚虚实实，烟尘四起，风声鹤唳，占了上风的很快就会被拉下，被打至谷底的亦能翻盘再起，白笀同言非昭各自守着堡垒，因为缺乏证据而缠斗不休，直到视频石破天惊地流出，至此尘埃落定。

　　这是8月26日——距离二审判决，只剩三天。

　　三天之后，何廉胜诉。

　　莫懿案自此了结，白笀撤回申请，莫懿导演的电影全面封禁，关于他的讨论热度未息，而那些执念深重、无法忘怀的家属，那些难归安宁、漂泊不定的灵魂，苦苦挣扎数十年，终于等来了一个公道。

　　天理昭昭，自当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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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子终于结束了啊，总该有几天安生日子过了吧。」

　　「什么安生日子，莫懿是个人渣，那1604房更晦气了好吗，到时牵连得整个酒店都没生意可怎么办？」

　　八月的尾巴轰轰烈烈地一蹿而过，流火未散，锦天度假酒店里生意寥寥，员工们普遍已经接受了莫懿的新身份，加之他实在影响客源，一口一个「人渣」、「败类」信手拈来，16层也没人愿意去打扫。

　　「没生意也没办法，听天由命吧，上头肯定比我们更急。」一个年轻女孩甩甩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案子结束，那个帅哥是不是就不会来了？」

　　之前的抱怨听着不走心，这句话倒是有着真心实意的遗憾在里面，另一个人立刻笑了：「怎么，这才是重点吧？」

　　女孩脸一红，作势要拧她：「一副促狭样，你难道不想看？」

　　「我想看有用吗，人家眼睛里可只有……」

　　「偷什么懒！」大堂经理尖锐的声音盖过了她们的窃窃私语，「不去工作，聚在这儿干嘛？」

　　两人对视一眼，分别在心底骂了一句「老女人」，随即匆匆分道扬镳，继续各干各的事去了。

　　其中那个心思活络的女孩儿边走边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平时这会儿帅哥都该回去了，今天却还没出现。

　　怕是以后都不来了。

　　她小小地失落了一下，却也不很伤心，毕竟人家每天只是来找祝雨的，她只是蹭了点眼福。

　　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之脑后，她锤了锤有些酸痛的腰，直起身，推着装满床单枕套的车往工作间走去时，忽然被一个人碰了下肩膀。

　　「你好。」

　　她愣愣地回头，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青年个高腿长，风姿俊美，套了件简单的外套，手懒散地插在裤袋里，站得很直，模样有几分眼熟——但图片和真人比起来，还是少了几分活气……与逼王气质。

　　她还没来得及搭话，青年似乎已经嫌她迟钝，毫不见外地皱了皱眉头，把客套砍了一半，直截了当道：「请问祝雨现在下班了吗？」

　　女孩：「……」

　　一花未谢，一花又来！

　　还他妈是一朵身份神秘，引领暑假流量走向，掀起过腥风血雨的……高岭之花。

　　***

　　祝雨坐在工作间，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她一向认真，大家都不愿意来16层，她就一个人打扫——现在已经尽是些空房间了，不需要多少辛苦。

　　手机屏幕一亮一亮的，有人刚刚发了信息过来。

　　其实之前就已经有了好几条了，只是她还在犹豫着怎么回，所以迟迟拖着不回复。

　　「还在忙吗？」

　　「今天要处理手头的事，可能没时间过来了」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赔个罪？」

　　一摁亮屏幕就能看到，执拗地等着她回复，她想把通知关掉，却又有点舍不得。

　　祝雨很少同别人聊天，大多数人都嫌她太安静了，反应也慢，觉得她「不够劲儿」，聊起天来简直要急死人。尽管她长得好看，但连来搭讪的都很少，可能是感觉到了她的无趣，宁愿找一个会笑会闹的辣妹碰碰运气。

　　大多数时候，她就像个盆景，看着养眼，但有意无意地会被无视。

　　除了姐姐，但姐姐太忙了，她不能给姐姐添麻烦。

　　她躲在角落，望着眉飞色舞的人群，听着他们时而哄然的大笑，心里羡慕得不得了，这种羡慕长年累月，盘根错节，像吸血的藤蔓，逼死了一切可能的生机——先是疼，再是酸，接着苦，现在已经麻木了，只剩一片惨淡的荒芜。

　　愿意主动来找她的太少了，即使知道对方另怀目的，对她好得居心叵测，她也没资本弃之不顾。

　　「对不起，晚上有约了。」

　　她最终只是简单地写了八个字，没说谎，但也没交代个底掉，措辞寡淡而无味，结尾还是一板一眼的句号。

　　对方居然回得很快：「言非昭那边的庆功宴吗？」

　　「嗯。」

　　好，她又一次成功把天聊死了——有人总结过三大杀必死神器，「嗯」位居老二，仅次于比它更增一层欠揍的「哦」。

　　祝雨有些沮丧地想找一个新话题，但忽然想起了他的身份，手指神经质地一抽搐，原本就钝的脑子心安理得地罢了工，怎么也使唤不起来了。

　　正当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准备把手机放回包里的时候，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他又回了！

　　祝雨滑开屏幕，仿佛小孩子兴致勃勃地拆封礼物，心里涌起了一点点近乎惊喜的情绪。

　　「这样啊，我也猜到了，毕竟你是大功臣，哈哈。在哪里？远不远？有人送你过去吗？」

　　祝雨愣了一下。

　　「他问这些干什么？」她认认真真地思索起来，「语气不像讽刺……当然对我应该也没必要……他看起来不是会尖酸刻薄的人，好像说不过姐姐。」

　　她其实没人送，要不要和他讲呢？

　　如果说了，那他是准备送她吗？

　　还没来得及回复，有人忽然敲了敲门。

　　门其实是开着的，他只是礼貌地提醒她注意一下他的存在。

　　祝雨条件反射地黑了屏，这才有些惊惶地抬起头，招呼还没来得及打，男人已经矜持地冲她一点头，说：「我来接你。」

　　……语气活像「我来杀你」。

　　祝雨哆嗦了一下，无端觉得室内温度低了好几度。

　　她还记得在法庭上如芒在背的不适感，浑身发僵，原本就压不住的紧张愈发失控，完全凭着本能在对话，等到快下去才匆匆凭着感觉瞥了一眼，一下同他阴冷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干嘛那么死死地盯着她呢？看起来生气得要命，可她都没和他说过话。

　　「你有礼服吗？」她的思绪被何廉打断，青年似乎生来就比别人凉薄，怎样说话都让人感觉他冷眼旁观，「不会打算穿工作服去吧？」

　　「没有。」祝雨低声说，又怕何廉以为她轻慢，慌忙解释道，「不……不是，之前被烧伤过，留了疤……我换一下平时穿的衣服，几分钟就好。」

　　「工作服给我吧，你们周日晚上不是要统一送到洗衣房去吗？」何廉居然笑了一下，看着忽然就平易近人了起来，「我带下去，你换好衣服直接下楼，我的车就在酒店门口。」

　　祝雨点点头，脱下外套交给他。因为有人在等的缘故，她收拾得有些急急忙忙，抓起手机往包里塞的时候，不小心揿亮了屏幕。

　　端端正正的消息提醒横在屏幕正中央。

　　她这么久没回他，他居然又发了信息过来：

　　「路上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

　　可能是从来没想过白笀也会用这么童趣的表情，也可能是实在没经历过被人追着发消息的体验，祝雨低了低头，长发纷乱地披下来，挡住了她的脸。

　　陌生的感觉像一缕春风，吹过她荆棘丛生的荒境，沉默的丹青铁树下，锁死的根系松动了一瞬，如同什么即将破土而出。

　　她轻轻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