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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最后一根稻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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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干嘛?」
「翻案子,有事?」
「上回不已经翻过了?」
懒洋洋的午后,时间似乎被拉得无限长,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会让人心情愉快的天气,言非昭盘腿坐在客厅地上,靠着软绵绵的枕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弄出翻纸的响动,假装正经工作,实则……看着当下流行的一本言情小说。
旁边摆着一个ipad,开着音频对话,对面是个老是把天聊死的家伙,又烦又吵——奈何是甲方爸爸。
老实说,「吵」同「何廉」,原本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何廉是三句难说人话,用「呛」形容更贴切,而且他不是话唠(虽然这让他说话时的欠抽更加明显)——但现在,此时此刻,言非昭确实只有用这个字才精准,何廉最近是话有点多。
至于「烦」,那和「吵」不在一个维度,虽然还是怪他——何廉的谈话没有一个确切的主题,有时谈谈压根儿没有进度的二审,更多的时候天南海北东拉西扯,似乎暗示着什么,又像是她自作多情。
这对于一个对他本来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意思的大龄单身精英女青年来说,就有点烦了。
心思只不过在心口滚了一遭,雇主盘查工作自然要装作很认真,更加之她不想打破现在难得的和谐,于是用一副五好青年的语气敷衍道:「再看看,求个心安。」
上回其实已经把能用的用尽了,她知道,何廉也明白,现在他的语气已经平静了下来,提到缺乏证据也没那么激动了:「上回看你都快翻烂卷宗了,现在不用再做无用功了——看多久了?午饭吃了没?」
小说里的男女主角正你来我往地试探着对方的心意,言非昭看得兴致盎然,顺口回答:「没,不饿,懒得做。」
「三餐要规律。」听起来何廉本来还想再中老年一下,可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只简单地说,「休息一下吧。」
言非昭隐隐头疼,那种「你干嘛对我这么好」的发毛感好死不死又跳了出来,让她既不习惯又想多听几句:「休息?不看了?败诉了也没事?」
「嗯,没事。」
堂堂事务所精英律师被一句话戳得险些灵魂出窍,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足足缓了好几秒才有点磕巴地反问,「你……你不生气了?」
「生气?」通讯那头音调上扬,疑惑得跟真的一样,「我没生过气啊。」
言非昭:「我当时和你说没证据,你想掐死我的念头都摆在脸上了,还说没有?」
「真的没有,即使生气也不是冲你。」何廉还有理有据地反驳她,「有意义吗?朝你发火又不能把证据变出来。」
「所以……真的?」言非昭无言以对,搭在沙发旁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她仰头栽进沙发里,眼睛盯着外头蔚蓝如洗的天空,没有甩掉包袱的解脱感,更多的是无所寄托的空虚与不真实,「放弃了?」
「还没,」何廉说,听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这不还有你那个薛定谔的证据嘛。」
言非昭:「……」
她当时随便拉出来挡枪背锅的,他怎么还当真了!
「没有就算了,真的,」见她不说话,何廉还反过来安慰她,尽管效果近乎是适得其反,「人要知足,你都把我从死线捞出来了,不能要求太多,好歹某人是被谋杀的,没有颐养天年,捅的几刀也没让他一下毙命,死之前应该受了不少苦。」
言非昭目光随着一只灰翅的麻雀从这头望到那头,声音很轻,心中五味杂陈:「您要是……早点明白就好了。」
这样就不至于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不至于把好不容易立起的舆论塌了一半,不至于让她买的热搜后来反而变成他们用来冷嘲热讽的工具……
想说的很多,但一句也没说出口。莫懿案拔出萝卜带出泥,场面风云变幻,何廉不告,她也未必能够独善其身,现在说这些,无非借坡下驴地发泄情绪,她不愿为也不屑为。
她一向如此,这些话身份尴尬,平日里自然一笑置之,可这回却不大情愿,反常的情感隐秘得如同暗河,沉潜而不动声色,恼火、烦躁、苦涩、疲惫……委屈。
仿佛自己对他好,他却不知道。
「我明白。」
何廉的声音低了下去,言非昭伸手过去把ipad移近,靠在她的脸旁,以便听得更清楚些。
「我一开始就明白,只是……还想试一试。」
他自嘲的笑就落在她耳边:「算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吧,自己一个人不敢,所以……」
——所以,想要你陪我。
潜台词比说出口的话更要命,正如含蓄从来都比直接更为缱绻,言非昭随手扯过一个抱枕盖住脸,心脏比刚才那只麻雀跳得还欢,但想到何廉是怎样逼自己接受「失败」这个事实的,就又蔫头耷脑地萎顿了下去。
「还在吗?」
耳边的音量忽然变大,她赶忙把ipad挪远了些:「在在在。」
「上回你把李叔叫上楼,都说了点什么啊?」
「……随便聊聊。」
「是吗?」何廉顿了顿,「舟车劳顿,旅途劳苦——我一直以为你不待见那些死缠烂打要你接案子的人,尤其……他上次还差点动手。」
「不待见是因为我知道现在时机未到,但和他们讲不清楚,倒不是个人原因。」言非昭抿了抿嘴唇,上面正涂着馈赠品之一,「更何况还收了礼物。」
「我原来以为你是人性未泯,」何廉声音带着笑意,「结果还是拿人手短。」
「关你屁事,」何廉其实也不是那么阴沉,现在笑得也多了,只可惜还不太会说人话,言非昭翻了个白眼,「又没拿你的——」
她的声音断在了半截。
等等——
当时男人虽然说「随便挑了挑」,但言非昭送走他之后翻了翻,发现种类齐全,应有尽有,言非昭虽然对化妆品的认识处于未开化阶段,但也知道这些都是高档货,恐怕凑钱也很有困难——他们那点寒酸而可怜的积蓄可能只够个零头。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大家」,当时她下意识地以为是那群物以类聚的底层民众,可……
如果说是委托的话,何廉也是「大家」中的一份子啊?!
原本就有些疑虑,结果被何廉一说又一下子翻了上来,言非昭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旖旎气氛瞬间被震惊所替代:「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她重复了三遍,还觉得难以置信,「你可别跟我说……」
「啊,」何廉听起来心情大好,似乎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欣赏她现在不知所措的反应,「他们有想法,我帮忙挑,最后大家凑着买了一套——化妆品用了没,还喜欢吗?」
言非昭:「都挺好……只是……您还真是深藏不露……」
对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言非昭几乎可以想象他埋在手肘里大笑的样子,可又有点想象不出来,毕竟从未亲眼见过——
但一定是热烈的、明亮的、夺目的,和初见时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唇上的口红还是原来的口红,她小心地抿了抿,却无端地从中咂摸出了一点甜味儿来。
两人又闲扯了一会儿,言非昭重新拾起言情小说,正一心二用地飞起时,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何廉好像听见了:「刚刚是不是门铃响?」
「嗯,」言非昭起身,「我去看下。」
「谁啊?」
她拿着ipad,透过猫眼往外看:「吃了没——我没订餐啊,送错了吧。」
「没送错。」
言非昭愣了愣,听见何廉轻描淡写地继续道:「我帮你订的,签吧。」
门外的快递小哥抱着一次性饭盒在等,何廉在耳机里问「拿到了吗」,蝉鸣一阵一阵地往她耳朵里钻,未尽的暑热顺着晚风吹进室内,却是不灼人的温度。
言非昭一瞬间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