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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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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儿有人。」
「什么?」
「是受害人家属——你别下去。」
车一路拐进小区,何廉和言非昭又开始正常交谈,两人都心照不宣,谁也没再提起败诉的事,维持着表面的融洽——或者说客套。
现在被何廉一说,言非昭才大概认出站在她楼下的人好像是她的委托人之一:「哦,就是上次那个要打我的。」
何廉蹙起眉头:「你在车里等着,我下去。」
几句对话下来,何廉已经堪堪开到了楼下,等在那边的、看起来农民工模样的人也已经抬起了头,似乎认出了何廉的车,当面迎了上来。
「没事。」言非昭轻描淡写地解开安全带,「上次没打着,这回更不可能。」
她没等何廉回答,便先斩后奏地一推车门,何廉还没来得及拦她,言非昭就已经施施然下了车,同农民工打了个照面。
言非昭一扬唇角,带着几分审视地盯着风尘仆仆的憔悴男人:「有何贵干?」
男人沟壑丛生的脸上看不出年纪,常年暴晒的皮肤泛着暗黄,粗糙得仿佛老树皮,两条法令纹从眼角斜斜地垂下去,刀刻一般,目光藏在干枯的眼皮之下,盯着人瞧的时候,黑沉沉的,有些瘆人。
他的头发大半还是黑的,整个人却已经显出一种仓皇的老态来。
上回见他还是二十天前,言非昭没记得住他的名字,只有他阴鸷而不顾一切的眼神依旧历历如绘,连带着一个未遂的耳光。
一直挣扎在社会底层的人,有着劳作一生的愚蠢。
「听……听他们说,」男人的声音嘶哑,混着浓浓的方言口音,言非昭只能听懂个大概,「这次……输了?」
「嗯,是啊。」言非昭很干脆地承认,「败诉了。」
她保持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一副人生如戏莫要在意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让人火大。言非昭深谙自己现在的欠抽样,但懒得改,甚至有一半是故意,似乎看他被她气得面红耳赤,她心里就能舒坦点。
她连何廉都说了,还怕他?
最好他依旧看她不顺眼(看他表情很有可能),她现在有备而来,要是他贼心不死,企图用动粗泄愤,她能直接把他掀到何廉的车顶去。
何廉会不会吓一跳?
言非昭脑补了一下,居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笑吟吟地瞧着男人,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挽到耳后,正酝酿着下一句火上浇油的话,男人忽然上前一步,两人间的距离愈发缩短,眼看着就要动手。
言非昭八风不动,微眯起眼睛,正估测着反击的角度,男人却微弯下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耳边听见车里一声巨响,言非昭无暇顾及,整个人也被男人的不按常理出牌震惊得有些懵,条件反射地一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又脏又硬,倒像一块生了锈的铁皮,指甲开裂,缝隙中挤满了黑糊糊的泥土,血管在枯槁的皮肤之上干瘪地浮凸着,与肤色胡乱地混在一起,仿佛血液也是萎败的暗褐色似的。
言非昭明显地表达了抗拒,男人竟然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拘谨地低下头,欲盖弥彰地将手在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翻着边儿的工作服旁蹭了蹭,低声说:「来这儿太急,忘了洗手……实在对不住,抱歉……」
「你找我有事?」言非昭生硬地打断他。
被他握过的左手依旧烫的惊人,一路火烧火燎,搅得心口沸反盈天。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男人在对上她的目光后,居然瑟缩了一下,紧接着露出了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
「律师,打输了,没事……」他竟开始磕磕绊绊地开始用普通话,尽管不甚标准,「不生气,我们知道很难,没事。」
他弯下腰,拎起放在一旁的一个破包,脸上依旧是谦卑而小心翼翼的笑:「上次太急了,对不起……大家凑着,买了点东西,辛苦了。」
言非昭静静地看着他手上的包。上面的拉链爱搭不理地半开着,露出里面标着花体英文的化妆品,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仿佛凤凰被硬生生塞进了鸡窝。
委托她的大半都是大老爷们儿,大概都是对买礼物一窍不通的,言非昭没来由地忽然脑补起他们结伴拥在化妆品柜台前的盛景——一定美的让人不敢直视,像集体被夺了舍一样。
她想笑,可是嘴角却挂不住,慢慢地垂落了下来。
一直挣扎在社会底层的人,有着劳作一生的愚蠢。
但更多的,还是「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的纯粹。
莫懿当年为了满足自己欲念的时候,也是有过这种考虑的吧?对于子女能够被选上已经感恩戴德,一遍遍教诲孩子在他跟前要「听话」、「懂事」、「讨莫导演的喜欢」……那些过于老实巴交的人,压根儿不会相信他们最珍爱的心头肉会被当作信手可丢的玩具,而且就算知道了,这种无权无势的,告起来也难赢。
他们已经等了多久了啊?
「律师,你拿,就只是个心意……」男人似乎误解了她愣在原地的原因,有点着急地想把袋子直接塞到她手上,肩膀动了一下却又停了下来,「也不知道咋用,随便挑了些,要是打扰了,我这就走……」
他说的断断续续,脸上是言非昭陌生得要命的表情。
放荡不羁脸难以为继,言非昭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掐紧,即使上次他们齐齐跪在言非昭的眼前,哀求她接这份案子,她也没有觉得如此动摇。
为什么不骂我?
为什么不打我?
像上次那样,为什么不那样对我?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思绪闪回到很久很久的某天,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有一个人用温厚的手掌轻轻地抚摸她的脑袋,耳边是女人的尖叫,歇斯底里,一下下戳着她的心脏。
「不是昭昭的错,」他抱着痛哭不止的言非昭,一遍一遍地重复,「昭昭不要哭。」
言非昭颤抖着抬起眼睛,视线之内有点模糊,她有些机械地伸手接过他们挑选的礼物,对方有点惊喜地笑了,笑容和她记忆里的一张脸微妙地重合,不像,但又很相似,具体是哪里,她也说不上来。
男人的嘴一张一合,言非昭什么都听不见,她只能听见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温柔而令人安心,仿佛是从回忆深处荡出的钟鸣。
「昭昭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头上,还有爸爸呢。」
周围的声影憧憧全部淡去了,在一片恍惚的真实中,言非昭听见自己说:「站那么久,累吗?上来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