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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败 ...

  •   「6月22日,著名导演莫懿被发现死于锦天度假酒店。三天后,其家属控诉同处于现场的影视剧演员何廉谋杀,两方于7月12日对簿公堂,何廉却被证明是潜规则的受害者,被判无罪释放。原告律师提出上诉,判定在两个月之后二审。」

      「何廉原先被怒喷“演艺圈之耻”,现在的状况可谓是惊天反转,许多网民对此歉疚不已,#向何道歉#热度持续蹿高,现在正处于热搜第三名。而何廉则向法院提出起诉,控告莫懿性侵、贩卖人口、以及谋杀——莫懿潜规则一事已足够让人震惊,何廉所提出的控诉内容更是令人难以置信,到底是莫懿真的如此不堪,还是何廉在危言耸听?现在是8月15日上午10点53分,一审判决结果即将到来,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记者们全部堆在法庭外面,挨挨挤挤,人头攒动,每个人都盯着紧闭的法院大门——距离开庭已经过了三个小时,按理说应该快要结束了。

      上回的庭审充满爆点,罔论白笀再怎么公关,流言蜚语依旧传的飞快,且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趋势,大家都期待着这次能再有点猛料,几天的流量就不用愁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败诉了。」

      一开始还模糊不清,可很快就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了越来越大的涟漪。

      记者们交头接耳起来,有些人已经开始打字,有些人却依旧谨慎,尽力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想向当事人求证第一手资料。

      也有人不可置信地疑惑:

      「怎么可能?」

      「上次不是已经……」

      低低的絮语声在看见律师出来的时候猛地变大,几乎是一瞬间便如同惊雷般炸了开来,无数人拼命地往门口挤,很快把道路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乎把人群中心的那个人给淹没了。

      「请问律师,对于这次败诉有什么看法?」

      「请问是因为证据不足而败诉的吗?」

      「原告是否有借机蹭热度的意图?」

      ……

      无数的人声,无数的闪光灯,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咔擦咔擦,咔擦咔擦。

      言非昭满心的mmp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她用最大的自制力压住了所有的脏话,切换成了工作模式,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随口对上了一个记者的话筒:

      「是证据不足——据我调查,原告的起诉基本属实,我方会在二审一举翻盘,敬请期待。」

      她说完这句话,便跨着优雅的步伐转身,又一头撞进了法院,顺手把门拍上。

      保安有些手忙脚乱地处理着越发严重的事态,言非昭一路往里,把所有嘈杂摔在身后,等确认没人能拍到或者听见她之后,她暴躁地啧了一声,低低地骂了句:「我日你们先人。」

      一句还不够,她现在恨不得徒手拆墙,或者手撕法官,再不济也要同何廉吵一架才能消气。

      太他妈烦了,她当初为什么要接?

      一审败诉意味着要是没有决定性证据,二审基本会维持一审判决,那她刚刚的公关就扇回她自己脸上了——虽说律师放狠话被打脸是家常便饭,但言非昭是丢不起这个人的。

      她焦躁地舔了舔嘴唇,正思索着解决现状的方法,手机则忽然响了起来,她没好气地接起:「喂?」

      电话那头声音冷静:「从后门出来,我送你回去。」

      「免了,我怕看到你会忍不住行凶。」

      「回家再说。」

      言非昭刚想挂电话,对方居然抢在她之前说完了话,然后先她一步挂断,忙音颤动,甩了她一脸高贵冷艳。

      这王八羔子!

      言非昭三分钟之后沉着脸坐进了何廉的车里,一上车就宣布:「我很生气,你闭嘴。」

      何廉原本在目不斜视地倒车,闻言看了她一眼:「我还没说话。」

      言非昭从后视镜里冷冷地对视回去,似笑非笑:「防微杜渐。」

      何廉别开目光,冷淡的面容看不出情绪,从善而流地闭了嘴。

      为了避开记者,他不知摸进了哪条小道,最近法院旁边在修路,何廉开上的这条很明显才美容到一半,坑坑洼洼的,硬生生在市区玩出了越野的效果。

      言非昭心不在焉地望风景,余光瞥见何廉看了她三四次,心情不知怎么好了一点,心道:「有事找我吧?偏不和你说话。」

      她就这样幼稚地自得其乐了一会儿,一只手臂却忽然越过她的脸,毫不客气地从她的右肩膀一路斜撞到左腰侧,粗暴程度堪比碰瓷现场,言非昭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你干嘛?」

      罪魁祸首身体力行地执行着她制定的「驾不言驶不语」原则,假装无事发生。

      言非昭掐紧了手,忍了三秒,忍不了了:「何廉,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怎么了?」何廉可能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嘴角才刚刚浮现出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没接着往下说,可言非昭猜也能猜到他要说什么,无非就是「不就系了个安全带」之类,说实话他也确实不算过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算了,」言非昭咬紧了牙关,把七扭八叉的安全带往外拉了拉,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接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事,别放心上。」

      她这一声长叹很明显有示好与妥协的成分在里面,何廉听话听音,知道自己可以说话了:「在想二审的事?」

      「废话。」言非昭把手肘搭在窗台上,撑着头,疲惫地望着凋敝的前路,「证据还不够啊……间接证据都不行,时间太久了,白笀动点手段很容易。」

      「证人证言呢?」

      「那些事儿都过多久了?吃屎都赶不上热的,卷宗我翻过了,当年都没能胜诉,更别提现在了。」

      「那是因为辩护律师不是你。」

      言非昭苦笑了一下,无端地想起了白笀最后同她说的那通屁话:「何廉,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啊。」

      她说得很慢,也很艰难,满腔的不是滋味里却又有一点小小的雀跃,在最远最远的角落缩成一团,没出息地探头探脑。

      言非昭话一出口,立刻就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太过度解读这句话了。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她后悔得不行——现在正是需要鼓舞士气的时候,她自己一身狼狈也就算了,说话还这么懒声丧气的,就算是冲何廉摆脸色,也太过了。

      才刚刚生出悔意一两秒,言非昭还没来得及想好补救措施,却听见何廉接了话。

      没有嘲讽,也没有讥刺,论其性质,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安抚——仿佛朋友之间开开不带恶意的玩笑,忽然有人当了真一样。

      「我知道你不是,」他说,「但败诉了我又不骂你——没必要说得那么可怜吧?」

      与此同时,一丝冷淡而陌生的温度忽然长驱直入,打破了言非昭的安全距离,轻柔而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她的发间。

      属于另外一个人的体温,缓缓地侵略了过来。

      言非昭条件反射地想躲,浑身却有点僵,居然一下子没动得了。

      覆在她头顶的手很暖,散出的气息却冷,明明贴得极近,感觉却又离得很远,仿佛收进了天地之间的枯荣冬夏,才糅出了这么一个矛盾的平衡。

      他很明显没什么经验,或者根本就是无意识的动作,与其说是摸头杀,倒不如说是把生涩地把掌心在她头发上胡乱蹭了蹭,等言非昭反应过来时,早没事人一样地把手收回去了。

      何廉?

      一股后知后觉的热血跟拔了塞似的猛地上头,言非昭一瞬间感觉像连灌三杯二锅头,大脑差点当场撂了挑子。

      她直眉愣眼地死盯着何廉,可对方看起来似乎压根儿没有意识到他刚刚做了什么,看了她好几次,见她总是欲言又止,于是一脸莫名其妙地问:「看我干什么?」

      言非昭:「……」

      难不成您老刚刚被夺舍了?

      她被噎了一脑门,正没话找补,何廉却像是猛地从状况外清醒了过来,微低了低头,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痕迹颇重地转移了话题:「上次……你生气了吗?」

      言非昭律师职业病发作,把感情问题立马抛到一边,很有技巧地反问:「你说哪件?」

      「……」何廉被她一句话挤兑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缓过来,「就是我骗你接这个案子的那次。」

      过了会儿,他像是实在感到费解似的,追问了一句:「我还有其他得罪你的时候吗?」

      「哦,没有,」言非昭冲他阴森森地一勾唇角,「上回已经得罪齐了。」

      这时,整个车里忽然一亮,原来是开出了那条半成品,终于上了大路。

      阳光暖洋洋地扑在脸上,言非昭心情也随之敞亮了一些,顺口给了何廉一个台阶下:「不过我既然接了,那就会想办法,不会消极怠工的,放心。」

      「我担心这个了吗?」何廉十分找揍地轻轻一哂,却又很快转了语调,瞥了她一眼,「还生气呢?」

      「你说呢?」言非昭哼了一声,「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不让人走,接着就差点被人扇了,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的,当我是驴子呢?」

      「抱歉,我也没想到,没来得及去挡。」

      事已至此,何廉认错态度又听起来十分诚恳,言非昭也没真的太生气:「没事,反正没打着——其实也挺能理解,毕竟不趁着这波热度一举告倒莫懿,以后更加就没机会了。」

      「性侵、贩卖人口、谋杀。」何廉重复了一遍他的起诉题,「做了这么多丑事,居然还被人奉为国宝,没人能够打赢官司……怎么会?」

      「他一直都很小心,不留下太多痕迹。」言非昭想叹气,却又硬生生地止住,「能够直接指控他的证据都散帙得差不多了,加上白笀也不是省油的灯,你看见他今天的证人轰炸了吗?我敢保证里面有一半是在瞎扯,但我实在没办法去一一反驳那些半真半假的证言,既耗时间又毫无意义。」

      提起白笀,她忍不住揉了揉额角:「他果然认真了……上回不是危言耸听啊。」

      「白笀?」何廉的声音忽然微妙地抬高了一些,「他来找你干什么?」

      「唉,没什么……就是来警告我别接你的案子。」言非昭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当他放屁,现在被教做人了——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消息,这次居然每一次都应对得滴水不漏,他到底有多手眼通天啊?」

      「他?」何廉语气冷了下来,「等会儿我去查查。」

      熟悉的阴戾扑面而来,异样掠过言非昭的心头,无声无息,却难以忽视。

      她压下潜滋暗长的不协调感,来不及细想,只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新话题咽了下去,半真半假地接着何廉的话道:「查了也没多大用,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我们这儿……还是证据不足。」

      「缺少直接证据?」

      「是。按理说上次已经基本底牌尽出了,要是说哪里还有的话……」

      何廉几乎是不错一秒地接话:「哪里?」

      他的急迫显而易见,言非昭犹豫了一下。

      「你还记得莫懿案里失窃了东西吗?凶手也许拿走了什么关键的证物,如果他与我们目标一致,可能会通过某种方式帮助我们。」也许是想到了什么,她自嘲般地笑了笑,「当然,概率很渺茫。」

      「就只有这个?」

      「按目前我的情报来讲,是的。」

      何廉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瞬间收紧,关节都泛起了青白:「这个……没有别的了吗?」

      言非昭沉默以对,她知道这是现在最合适的回答。

      「那要是根本没有呢?」没有等到她的回复,何廉居然破天荒地重新开口,声音紧绷着,似乎下一秒就会断裂,「要是他根本不关心呢?要是白笀抢先一步把证据又一次销毁了呢?要是……」

      「何廉。」

      言非昭轻轻地打断了他。

      何廉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神色难看地闭上了嘴。

      他的愤怒阴沉而凛冽,言非昭先是不躲不闪地体会了一回,才继续平静地说:「我不会把希望都押在那个X身上,我也会继续去找,不到二审开庭前一刻都不会放弃——我向你发誓。」

      「但我实话和你说,真的很难。」

      「我能拿到的莫懿的关系网,账户收支明细,通讯记录,白笀全压了下去,还有那些卷宗,就算那些失踪或者死亡的人在出事之前无一例外都在和莫懿交往,又能怎样?就能证明他杀害了他们吗?那些抑郁得病的就更别提了,发病时间、缘由,能发挥得太多了……」

      「连这些都没有用,我还能指望那些都快积灰的案子,或者尘封的证人再想起什么能够当作盖棺定论的直接证据吗?二审需要提交新材料,如果……效力不够的话,法官有权直接驳回,并维持一审判决。」

      言非昭分条缕析地一气说完,故意不去看何廉的表情:「都和你讲了——你和我说过,败诉了也不会骂我,不许赖账啊。」

      身侧沉默了很久,久到她甚至有点忐忑不安了起来,何廉的声音才隐忍地响起:「所以,你的意思是……二审依旧也会败诉。」

      「未必,」言非昭有一点不忍心,这点不忍让她尽量在语气中留下了更多的转圜余地,「但……很大程度上。」

      何廉却像是压根儿没听出来她的体贴似的,面无表情地死盯着道路前方,死死咬着牙关,看起来既不愉快、又不甘心。

      恰逢一辆车从隔壁车道斜插进他们的车前头,言非昭还没反应过来,一声喇叭响已经炸了起来,又尖又狠,像是尖叫。

      又像是他无法掩饰、无法言说的宣泄。

      车外闹哄哄的一片喧闹声,车内则冷得一丝暑热也无,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坐在一起,像是同伴,又像陌生人。

      距离她家越来越近,言非昭漠然地看着各式各样的店铺从她眼前掠过,并不接话,也装作不明白他的反应。

      在越过倒数第二个红绿灯后,何廉终于开口了。

      不知是勉强接受了她的说辞还是竭力撑起了一身铠甲,这回他的声音冷静,甚至可以说毫无感情:

      「如果这样,我们会输。」

      言非昭盯着窗外。

      华灯初上,流光溢彩,街上笼罩着温柔的烟火气,却与她无关。

      「是。」

      何廉……

      你能接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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