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是等春来》南鱼北落

4、程序4 此后。

　　此后，程南津像是没事人一样，天天往临市戏剧学院跑，车子停在外头，就他一个人，在学校里晃荡。每次柳叙下课时，他总能精准无误地等在门口，有时候是一身休闲服，有时候是衬衫西装裤，不论哪种，都能引起小范围的轰动。

　　程南津的出现，像是坐实了有关柳叙的那些风言风语。有钱帅气的男人，痴心的等待，哪样不惹人遐想呢？

　　这天是周五，柳叙和柳开铭约定好了下午一点来接。昨天程南津竟然奇迹般地没出现，柳叙心里庆幸居多，但难免有些不习惯。

　　上午的课结束得很快，柳叙正在收拾东西。

　　上次被泼水的女孩还是不甘心，故意朝着她大声讲话，“哟！某些人还不承认呢！这一天天的等着，不是被包还能是什么！”也不知道该说她傻好，还是说她天真好，上次林沁都把她给卖了，还傻乎乎地被人利用。

　　柳叙面不改色地收好包，好整以暇地回头看她，“你们有没有听见狗叫？”这群人讲话怎么莫名让人觉得像在过家家。

　　谁不知道啊，天天走出教室都等在门口的那个男人，衣着矜贵，气质出众，等柳叙出来了，还跟她后头走着。那个女孩一听柳叙说她是狗，气得头晕眼花，又听到林沁低声骂了句“不要脸”，顿时有了些底气，嗓子又大了几分，“说你被人包呢！装什么装！”

　　门口出现了那个高大的人影，他一出现，挡住了门口的大部分光，他叫了声，“柳叙。”

　　都怪他，一天天屁事不干，她心里当然对他存了些气，连头都没抬。

　　程南津之前就站在门口，人都快走空了，还没见柳叙出来，突然里头传出些声音，吵吵嚷嚷的，是女生激动的声音，他仔细一听，“说你被人包呢！”

　　女生间的小九九，他不是没有领会过的，也许是对柳叙抱有歉意，他走到门口，叫了她一声，接着，那话像是故意说给那些讲闲话的女生听的。

　　“看不出来吗？我在追求你。”他说得太走心，柳叙差点以为这是真的，听在那些个女生耳里，那就是当头一棒了。人家根本就还没答应，哪里来的被人包的恶心说法。

　　林沁等一众女生丢了脸，狼狈不堪地抱了自己的东西，匆匆从后面跑走。

　　程南津走过去想去帮忙拿包，谁知小姑娘夺了就跑，他的手还停留在刚才的位置，抬眼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谁知道呢，他刚才的话里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假意。就连程南津自己也搞不清楚。

　　周六的时候，柳叙去了钱文敏家。钱文敏除了是她的师傅外，更是她最尊敬的女性长辈。在过去这十年里，她就像自己的母亲，体贴入微、无微不至。

　　钱文敏住得僻静，买了一处小院，像极了以前外公家的小院子，她就在这里种种花、养养鱼，日子过得很是悠闲。柳叙扣了扣门，手上拎着柳开铭让她带着的柑橘。

　　她见钱文敏正在择菜，于是也搬了张小凳来，乖乖地坐在一边。

　　“喏，这样掰，这个头是不要的。”钱文敏演示给她看，这些年来小姑娘衣食无忧的，也没做过这些，拿着那株菜苦恼。

　　“阿姨，今天怎么这么多菜啊。”柳叙见后面还有只刚剖干净的老母鸡，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有些疑惑。

　　“等下有客人来哩。”柳叙也没多想，只当作是一般客人。

　　说话间，她俩将菜都理好堆在一旁，菜没洗过，上面还沾着些淤泥。柳叙自告奋勇要洗菜，钱文敏拿来围裙围她身上，“囡囡真乖。”

　　钱文敏讲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些母亲的气息，柳叙很是喜欢。

　　不一会儿，门外有人敲门，敲得很是节制，不多不少，就三下。柳叙想，是阿姨的客人到了。她湿漉漉的手蹭了蹭围裙，跑去开了门。

　　柳叙都想好了该怎么叫人，等见到来人，却张不开嘴了，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瞬间就僵在了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门外的男人，头发仔仔细细打理过，穿着价格不菲的西装，两只手上提着些水果。他看见柳叙同样是一惊，还没等反应过来，柳叙又立刻把门给关上了。她靠在门后，拍了拍胸口，一脸惊魂未定。真是见了鬼了。

　　钱文敏听见响动，从里屋出来，问，“是有人敲门吗？”

　　鬼迷心窍的，柳叙说，“没…没啊，是狗撞门。”哪来的狗会来撞门呢，外面听见完整对话的“狗”咬咬牙，又敲了敲门，又是三下。

　　钱文敏见柳叙僵在那处，听见敲门声也没动静，她便走到前头开门，“你这孩子，想什么呢。”

　　程南津这莫名其妙做了一回“狗”，显然没适应。好不容易进了来，见到钱文敏叫了声“钱阿姨”，瞥见钱文敏身后的柳叙，一身经典的灰色运动衫，腰上系着块粉色的围裙，两只手因为浸过水而变得红彤彤的。

　　钱文敏应了声，声音里满是欣喜，又见他向后打量柳叙，便大方拉着柳叙介绍，“南津，这是我唯一的徒弟，柳叙。叙叙，这个是你师公的孙子，叫程南津，你叫声哥哥就行。”

　　呸，哥哥。柳叙就算心里再不情愿，看在钱文敏的份上，只能小声地叫“哥哥”，蚊子一般细。

　　钱文敏最喜欢见这种欢乐场面、亲情戏码，当下帮程南津提了手中的水果，嘴上还念着，“下次来就不要给阿姨带东西了。”

　　程南津跟着钱文敏到了厨房，两人谈着话。柳叙想了想，还是让他们两个聊吧，自己就不去打扰了，于是呆在外头重新把菜洗了一遍。洗着洗着，后头突然传来细小的笑声。

　　钱阿姨让程南津出来看看，这柳叙洗了那么久菜还没洗好，别把菜洗秃了。他在她身后看她认真地把青菜掰开又合上，像是不把它分尸不甘心，待她终于掰完所有菜，把手蹭在围裙上一副大功告成的小模样，这才笑出声来。

　　柳叙别开他，那篮子淌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皮鞋上，他也不在意，跟着她进去。刚要踏进门，柳叙想到了什么，转头对他挥了挥小拳头，像是威胁，又或者说警告，“不要告诉阿姨我们是认识的...”

　　还没等她讲完，钱文敏端了鱼出来，看他俩杵在门口，对柳叙开口，“叙叙，和南津认识怎么不同我说呀！”

　　......嘴真够快的。她把菜递给钱文敏，亲昵地抱着她的手臂，笑道，“没有啦，只是刚刚有些吓到。”钱文敏空出一只手刮刮女孩的鼻，爱护极了。

　　午饭开桌。

　　钱文敏简单地炒了几个家常菜，等最后一碗汤搁上桌，他们才开动。临市人喜欢用菜蒲头泡汤，往里搁些虾贝，味道鲜美。

　　她对着程南津说，“南津很久没尝过这汤了吧。”

　　程南津摆好碗筷，做足了一副乖孩子样，嘴巴很甜，“北京这几年就想着这一口呢！”

　　钱文敏在饭桌上讲了很多话，无非是绕着先师，要不就是柳叙，时而问问程南津北京的生活。

　　无可避免的，谈到了演戏的事情。

　　“你俩怎么认识的？”钱文敏给两人夹了块菜。

　　不知为何，今天见到的程南津有点乖，说话时总是搁下筷子，两只手垂在两腿上，“是斯旼，公司明年准备推的大戏缺个女二。”

　　余斯旼从小与程南津交好，钱文敏是认得的，听说这孩子前几年导了部电影，火了。不过现在他是大忙人，这么些年也没怎么见过。

　　“哦？什么样的角色。”

　　“演的是民国时期一位上海滩的越剧演员。柳叙她挺符合。”

　　柳叙盯着碗里的饭，默不作声地吃着。钱文敏向来了解柳叙，她定是给拒绝了。钱文敏给程南津使了个眼色，程南津立刻接收到，钱阿姨这是要帮他呢。

　　越剧的形势不好，早前一搭戏台子，男女老少都追着赶着看，随着拆迁的面积越来越广，城中村拆得七七八八，往哪去搭戏台子。就算往边了的村子去搭，生活条件好起来，除了些老年人，哪还有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听。

　　钱文敏想开了许多，她知道柳叙那根筋究竟搭在什么地方。无非是觉得，像越剧这样的艺术一旦影视化、越剧演员一旦混入娱乐圈，就是本末倒置。

　　“阿姨晓得你在纠结些什么，老底子的匠心固然要有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谁也没能想到现在互联网发达起来了呢，有时候是要换些思路的。”

　　一番话说完。三个人沉默了一会，程南津知道钱文敏在帮他，只是静静地当个旁观者。

　　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沉默，程南津起来接了个电话，没过几分钟，又进来，面带歉色，“钱阿姨，公司出了点事，我得先走了，下次再来拜访。”

　　柳叙全程没看他一眼，待他走后，才闷声，“阿姨，话剧演员和演员不一样的，怎么能硬生生把头衔去掉呢...”

　　钱文敏知道，她还需要开导，便也不管那些碗筷了，搬了凳子坐她面前，“民国时候，别管你唱戏的、演戏的都被叫戏子，没有什么尊卑，演戏里头出的行家照样可以是表演艺术家。叙叙，没什么不一样的。”

　　她把柳叙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你把它当艺术，就错了，艺术那高高挂起的，谁爱听，就得是这老百姓嘴里唱得出的、生活里摸得到的，才叫越剧。”

　　她还小，有这一份心已经足够，让她真正参透这其中的道理，还需要点拨。钱文敏就事论事，倒不是说逼着她半只脚跨进娱乐圈，而是要改变她那些固执的想法，希望她做个游刃有余的人。

　　“叙叙，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选你？”

　　柳叙老老实实答，“因为我喜欢越剧。”

　　钱文敏对她说，“你的功利心向来不重，陪你走过这么多场大大小小的比赛，你哪次拿了奖骄傲过。阿姨相信你，不管在哪里都会保有这份心性。”

　　这一顿饭吃得倒像是堂教育课，钱文敏的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柳叙的心里，泛起了一阵阵涟漪，最后沉到心底，让人心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