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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又说奥尔维特坏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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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门,对门外的卫兵说:“屋子里没有人。”
在这一瞬间,费伦觉得门外的卫兵绝对看见他了。
因为他已经能感受到火光照在身上的暖意。根据光的传播特性,拿着火把的卫兵一定可以看得见他。
就算看不清他的脸,至少绝对能发现这里有个人。
但是卫兵低下头:“是……大人。我们明白了。”
“告诉薇尔格丽特夫人我的房间里没人。”
那人说:“我稍后会去拜访她,感谢她的款待。”
他居然认识薇尔格丽特夫人。
费伦心想。
那可是提利斯最尊贵、最体面的贵妇人,同时也是这座城堡的主人。
不过,这倒也不奇怪,他毕竟是薇尔格丽特夫人的客人。
客人认识主人,再正常不过了。
也难怪她的卫兵对他毕恭毕敬。
“遵命,大人。”
“噢,对了。”
那人问:“等抓到正在找的那个人,你们打算如何处置他?”
卫兵说:“这是夫人和大人们的决定,我们也不得而知。不过,听说他是子爵夫人的雇员。夫人已经派人向子爵府邸送信,所以子爵夫人或许会将他的名字送上审判庭,宣布他对子爵之死负责。”
费伦懊恼地拍了拍额头。
他怎么忘了,子爵夫人知道他的底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或许他真该打点行囊离开提利斯了。好消息:能躲过子爵夫人的追杀和所有债务;坏消息:要放弃所有朋友和熟悉的环境,还有可能被讨债人跨境追上门。
他宁可不跑。
卫兵走后,那人合上门扉,转头看着费伦。
发现他仍然苦着脸,疑惑地问:“你怎么还不高兴?事情已经解决了。”
事情解决了吗?费伦可不这样认为。
“我明白那组牌的含义了。”
费伦说:“奥尔维特迷惑了我。我当时看似在为子爵占卜,其实却在为自己占卜。子爵今晚注定要死,这毫无疑问;奥尔维特是冲着我来的。有一半的可能,我会全身而退;另一半的可能,我会像这样。”
他指了指自己:“被当作杀害子爵的凶手,被追杀,被送上审判庭。”
那人在床边坐下:“你又在占卜前说奥尔维特的坏话了对不对?”
费伦迷惑。
他为什么要说“又”呢。
“不是占卜前,”他说:“我是切牌的时候说的。”
那人像是被什么噎到了一样。
他缓缓看了费伦一眼,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样。
“你太勇敢了。”
他说:“勇敢得令人钦佩,值得为你塑造一座雕像,摆在提利斯中央广场。”
“我才不要。”
费伦摆了摆手:“上次我路过中央广场时,那里还摆着塞提亚斯一世的雕像,简直丑得可怕。”
那人愣住了。
费伦疑惑地歪了歪头。
怎么了?
难道他是塞提亚斯一世的崇拜者?
他听说现在崇拜皇帝的年轻人很多,尤其是在贵族当中。
“我伤害到你的感情了吗?”
他问:“需要我道歉吗?”
“不不不,”那人摇了摇头:“我只是……很惊讶。非常惊讶。”
“你对……塞提亚斯一世有什么意见吗?”
听他这话的语气,赛莱就知道他是塞提亚斯一世的崇拜者,只是不太狂热。
于是费伦斟酌着语气:“我对皇帝倒也没什么意见。因为我不了解他,我的生活也与他无关。不过那座雕像真的很丑,尤其是那个巨大的头盔,让整体显得头重脚轻。他们真该请个更好的石匠。”
费伦每次路过那座雕像都会扼腕叹息。
他能做得比这好一千倍,可惜却是那个能力低下的石匠拿到了皇帝的佣金。
那一定是一大笔钱。
唉,圈子。唉,阶级。唉,际遇。
“我想,我认识最好的石匠。”
那人轻声说。
“那你就该向皇帝推荐他。”
费伦说:“然后再建议皇帝把原先那个石匠开除。他已经对皇帝在民间的形象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伤。”
那人点了点头。
他忽然说:“你还没问过我的名字。”
“对哦,”费伦一拍大腿:“我们还不算正式认识呢。”
他站起身来,向对方鞠了个夸张的躬:“尊敬的大人,我名叫费伦,目前居住在提利斯北区金苹果大街九号小巷,日常为数家报纸供稿,偶尔接受一些有偿的私人委托。”
这样说起来居然也像模像样的,只要省略掉欠债和坐牢的部分,他的生活也不是彻底一团糟嘛。
那人定定地看着他,许久之后说:“我是赛莱。”
赛莱……
费伦在心里念叨着。
他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名字。
他问:“你住在哪里?或许哪天我们可以互相拜访。”
赛莱说:“哦,你不会想要拜访我的,因为我家里住着一个你不了解也不关心的人。”
费伦疑惑:“谁?”
赛莱说:“我。”
费伦:……
这个人是不是又犯病了。
“你又状态不好了是吗?”
赛莱活动活动肩膀:“现在还可以。要打架吗?”
“……算了。”
跟他打架就像是在殴打一条龙,不是身体累坏了就是拳头疼坏了,总之没有好下场。
他说:“帮我选个地方。全大陆你最喜欢哪座城市?”
“名莱镇。”
赛莱说。
那是伟大山脉南坡的一座城镇,以盛产一种魔法材料而知名。
赛莱一不是魔法师,二不是伟大山脉南方的人,他喜欢那里干嘛?
他还以为赛莱会说提利斯呢,还打算如果这样的话就让他说第二喜欢的。
名莱镇就名莱镇吧。
离得远点也好,子爵夫人抓不到他。
也许翻越伟大山脉的时候会遇到些麻烦,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好,”费伦点头:“那我就去名莱镇了。”
“去收集半月草?”
赛莱说:“三重满月都过去一周多了,而且今年也没下雨,你去了也买不到新鲜货。”
费伦惊讶:“你懂的很多嘛。”
居然还知道半月草只有在三重满月的雨夜才能采集。
赛莱说:“我有个好老师。”
“但我不是去收集半月草的。我以后就住那儿了。”
赛莱疑惑:“可你不是住在提利斯吗?”
费伦叹了口气:“子爵夫人不会放过我的。她认识我的朋友,在得到子爵死讯的五分钟内,她就能找到我的住处。我在提利斯已经不再安全,远走高飞才是上策。”
“或许,你可以对你的朋友多点信心。”
赛莱说:“如果是我的话,我宁死都不会出卖你。你的秘密在我这里是安全的。”
费伦笑了:“大人,我的朋友们不是贵族,而是乞丐、牙人、高利贷者、荷官。生活对他们来说太难了,所以交朋友还是快乐些吧。朋友是在酒桌上共同欢笑的,不是互相两肋插刀的。他们的肋骨上已经插了太多把刀了。如果子爵夫人问起,他们五秒钟就会卖了我,然后瓜分我的实验器材。他们觊觎那些玻璃和好铜器很久了。”
甚至于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都是因为老霍利看中了子爵夫人给的高额佣金,想从中抽成,于是拿他填坑。
别以为他不知道中介有高额的提成费!
但他希望鲍勃别再用他的蒸馏器酿酒了,蒸馏酒不是他这种笨蛋能搞得明白的。
这次多亏是先把成品送给朋友试喝,否则就这样开卖,准要害死半个金苹果街的人。
“你说的是‘他们’,”赛莱说:“而不是‘我们’。”
费伦抿唇笑笑:“是啊。”
“你依然会为他们两肋插刀,不管他们怎么对你。”
费伦说:“生死关头,固然指望不上他们。但日常的生活中,他们对我帮助良多。我刚来提利斯的时候,霍利帮我找到了十银币一个月的房子,提姆教我如何定期入狱避免纳税,罗斯教我如何爬到屋顶上躲债,希恩帮我找回丢失的钥匙,鲍勃送给我一大把莳萝。我拿来煮了杂鱼汤。”
他刚刚是不是提到了关于入狱和躲债的事情?不管了。
生活不仅有百分之一的惊心动魄,还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平淡瞬间。
所以费伦爱他的生活,也爱他的朋友们。
他发现赛莱温柔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窝毛茸茸的猫崽。
“你在提利斯活得快乐,我很荣幸,虽然你认为那与我无关。”
费伦说:“提利斯是这片大陆上最伟大的城市。我爱它。”
“那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赛莱说:“留在这个你热爱的城市,留在你的朋友身边。”
“我怎么可能留得下来?”
费伦说:“我总得生活,总要和这个协会、那个商行打交道。子爵夫人来自一个富有的商人家庭,她轻而易举就能捏住我的命脉。”
“如果有塞提亚斯一世的命令呢?”
赛莱说:“我能弄来皇帝的手令,让她不得加害于你。”
“凭什么呢?”
费伦问:“我凭什么被特殊对待?子爵夫人不会服气的。她会试探我,暗中给我使绊子。某家和子爵夫人关系良好的商会给我经常购买的药材涨价了——这种程度的加害,皇帝会管吗?一次会管,一百次呢?”
“为什么不会呢?”
赛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