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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找我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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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爵。
费伦的第一反应就是他。
他料到子爵可能会死,但没想到会死得这么快。
他才离开多长时间?有半个小时吗?
费伦立刻顾不上什么牌不牌了,用力地挤过人群,向骚乱的发源地走去。
“让一让,让一让!我是医生,让我看看他!”
他没有提利斯医疗协会颁发的行医执照,但他的医术不会比任何人差。
虽然子爵大人死有余辜,但作为医者的本能让他还是想抢救一下对方。
万一能救活呢?
人群自动自发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他听见人们窃窃私语:“……一下子就倒在地上。”
“上一秒还在说话。”
“气死的?”
“听说他有脏病……”
终于挤到了事件的中心。子爵大人脸朝下倒在地上,一个穿着巨大蓬蓬裙的贵妇捂着嘴哭喊:“他就在我面前倒下了!老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
“别担心,别担心。”
费伦喃喃道:“死亡不会传染,也不会给你带来厄运。只要记得回家洗个热水澡。”
贵妇连忙问:“热水澡能洗去厄运吗?”
不能。
但能洗去可能沾染的致病菌。
所以洗热水澡没坏处。
费伦点了点头:“还应该烧掉今天穿的所有衣服,并且在今后保持每周洗两次热水澡的习惯。”
他想了想,补充道:“还应该经常换洗衣物和床单,餐前便后都要洗手。对了,要在家里安装最近流行的抽水马桶,取消坐便盆和旱厕。要记住,旱厕是不洁之物,会为你招致厄运。”
来到提利斯后,他总是震惊于人们糟糕的卫生习惯。
贵妇连忙点头:“记下了,记下了。”
她推了推身边同样惊慌的女仆:“记住了吗,回家照做!”
女仆唯唯称是。
费伦跪在子爵身边,把他翻了过来。
一阵浓烈的杜鹃花香扑面而来。
费伦的心沉在了谷底。
没救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他定了定神,还是先检查了子爵的口鼻,没有发现异物,才趴在他的胸口,仔细倾听。
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心跳声,没有肺部呼吸的隆隆声。
他又伸出两指搭在颈侧。
没有脉搏。
他双手交握,按在子爵的肋骨上方,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力按压。
直到按断了好几根肋骨,手掌下也没有心跳传来。
费伦遗憾地摇摇头:“他死了。”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应该通知子爵夫人。”
他高声说:“谁去通知子爵夫人?”
他看向周围的众人,他们犹豫着,迟疑着,却没有一个人走上前来。
没有一个人说:“我是他的朋友,我去吧。”
也没有一个人说:“我去吩咐仆人。”
相反的,他们盯着费伦,眼神逐渐暗了下来。
费伦能听见流言正在口耳之间迅速传播。
“他刚刚在和他的主人吵架。”
是雇主的丈夫。
费伦在心里纠正这个语病。
“他怨恨他。”
“怨恨”这个词儿太重了,他对子爵的感情并没有深刻到这个程度。顶多是有点抱怨。
“他窥见了子爵的财富,产生了觊觎之心。”
那些宝石、戒指、挂坠盒吗?
确实看见了。但说实在的,在场的许多人都远比子爵富有,他为什么偏偏就觊觎子爵呢?
就拿这位正在说话的贵妇人来讲吧,她额冠上镶嵌的那颗红钻石就比子爵全身上下的东西加起来更值钱。
难道抢一条额冠不比杀一个人更简单吗?
是的,子爵对珠宝或许不太懂行,但费伦非常、非常的懂。
那不是红宝石,而是红钻。
最完美最浓烈的红钻,世界上最昂贵的宝石,有鹌鹑蛋大,足够买下一个小国。
老天,他好想要。他能抢吗?
“他刚刚在和子爵打架。”
简直越说越离谱了,他明明是在单方面被子爵推搡。
虽然子爵根本推不动他。
他压根没碰子爵一根手指头,好吗?
“……得把他抓起来。谁去叫守卫?”
……得了吧。
费伦立刻站起身:“我去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知子爵夫人。”
趁众人没反应过来,他选了个人群最薄弱的地方撞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他大声呼喊着:“我要去找子爵夫人!”
被他撞到的人惊呼着,却迟疑着没有伸手拦他。
毕竟人就是这个样子,当身处集体中时,很容易就能做出勇敢到残忍的决定;但作为个体存在时,却软弱到连伸手拦住一个逃跑的人的勇气都没有。
但这种软弱大概只够拖住他们片刻。片刻之后,他们就会追上来了。
果然,当费伦冲进一条昏暗的走廊时,身后传来一阵喊声:“就是他杀了子爵!抓住他!”
你们放屁!
费伦暗骂。
我没有杀他!我甚至还想要救他呢!
真是不识好人心!
走廊两侧是用薄薄门扉掩住的休息室,室内传来阵阵娇笑低语,还有昏黄暧昧的烛光。
费伦忽然想到,那个人也会在其中一间休息室里吗?
这个猜测让他攥紧了拳头。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烛光不够亮,但足以把费伦的身影照得清晰无比。
他一边跑过走廊,一边在心里祈祷。
暗下来,暗下来。
善变的奥尔维特,蒙多玛丽与伊瑞安最幼小的女儿,狡黠的惑月之女神,我,瑟尼之子费尔明多,在此呼唤你的名字。
我祈求你召唤永夜,我祈求你遮蔽天穹,我祈求你为我穿上黑夜编织的斗篷,让我永不暴露于敌人的眼目之中。
奥尔维特,奥尔维特,奥尔维特。
我祈求你,我祈求你,我祈求你。
狂风暴雨的黑夜,三月依然高悬天际,却不为凡人所感知。
值此雨夜,凡人所能目见的,只有人造的烛火之光。
就在此刻,天地间的一切光源都熄灭了。
世界陷入了全然的黑暗之中。
如此黑暗,甚至容不下阴影的存在。
人们的眼前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虚无,仿佛回到了世间万物都不曾诞生的亘古洪荒。
“怎么回事!”
“我看不见了!”
“哎哟,谁在挤我!”
“抬起你的脚!”
“滚开,别碰我!”
陷入黑暗的众人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人们跌倒在地,互相咒骂。
在凡人无法感知的维度,费伦仿佛听见了一声愉悦的窃笑。
多谢了。
他在心里说。
光源熄灭后,有人蜷缩在原地瑟瑟发抖,有人不为所动地做着原本在做的事,也有人尖叫着推门而出,拔腿狂奔。
费伦侧身,躲过了三个踉跄跑过的人,推开身边的门扉,走进在这场混乱中唯一一间保持着安静的休息室。
他相信这间屋子里没有人。
纯粹的黑暗中,即使是他也无法视物。他干脆把手贴在墙壁上,一路摸索着。
他摸到了一张狭窄却柔软的床,一张放着果盘、蜡烛、水晶瓶的小桌子(水晶瓶晃起来黏黏的,里面应该装着某种油膏,他决定不去细想它的用途),一张落地镜(同样,不去思考用途),还有一扇窗子。
一扇能打开的窗子。
他推开窗子,扑面而来的风雨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与此同时,风中也传来了更多的讯息。
他所在的休息室位于一条宽阔平静的大河上方,离水面只有三米。
这条河通往提利斯,只要他跳下去,顺水漂流,就能在两小时之内远离这一切,带着钻石回家。
费伦立刻打定了主意,把放着钻石的小口袋系好,扎紧袖子和裤腿,一脚踏上窗台,就要往下跳。
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跳下去。”
费伦几乎从窗台上蹦起来。
他惊骇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谁在那里?”
他怎么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甚至连呼吸和心跳声都没有听到?
那个人不需要呼吸吗?
“刺啦”一声,细小的火苗从黑暗中绽放。
虽然细小,但对于已经适应了浓重黑暗的双眼来说,还是太过刺眼了。
费伦眯了眯眼,伸手遮住了火光。
等他适应了新生的光芒之后,才发现那是一支火柴。
说话的人用火柴引燃了一支快要烧到底的蜡烛,又将蜡烛放在了脚下。
费伦发现他蜷缩在另一边的墙角,双手抱膝,看起来十分安静。
难怪他刚刚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下意识地说:“这样容易引发火灾,你应该找个烛台。”
那人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掐灭了蜡烛的火焰:“这样就不会了。”
费伦下意识地觉得手指一疼。
当他还是费尔明多的时候……呸呸,他一直都是费尔明多。
当他魔力还在的时候都不敢这么玩。
火光虽然只存在了一瞬,但足以让他看清那人的脸。
是那个人。是他在子爵死前一直在找的人。
“是你!”
他有些惊喜。
他循着记忆的方向,走向了那个角落。
“别再动了。”
那个人平静地说:“我现在状态不太好,你该多加小心。”
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费伦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一向很尊重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
“我一直在找你!你居然躲在这里。”
“哦,是吗?”
那个人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找了吗?在你和那个人说完悄悄话之前?还是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