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却爱着一个死人[西幻]》觉三千里

22、“杀了他。”

　　但他林瞳孔骤缩。

　　崔弗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费伦，又看了看但他林。

　　又看了看费伦，又看了看但他林。

　　费伦都能感受到他的震惊和语无伦次。

　　费伦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心想，朋友，你不会以为我真能遮得住你吧？

　　你的个子的确不高，但对方骑着鹿啊！

　　从他那个角度，我身后有谁，简直一览无余！

　　崔弗早就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中了，所以他让不让开其实也无所谓。

　　但他希望这份直接让开的震惊能拖延住但他林一时片刻，直到三月升起。

　　今天是伊莉西亚满月的次日，是她在一年中最强盛的几天。

　　希望这份强盛能帮助他对抗但他林。

　　忽然间，崔弗哼了一声，冷笑道：“老兄，这你可就错了。我无法为你做出任何保证，因为在这位大君主面前，我不愿拥有任何信誉。”

　　他狠狠地向但他林唾了一口唾沫：“诅咒你！以塞提亚斯一世陛下的一切荣光诅咒你！你的恶血要流尽，你的哀嚎要断绝，蒙多玛丽要为你降下神罚，你的厄运来袭了！”

　　但他林放声大笑。

　　“我也很高兴遇见你，我的朋友。”

　　他驱使着坐骑上前，绕着费伦和崔弗走着。白鹿的蹄子踏在魔族腐烂的血肉中，圣洁又靡败。

　　“很好，”但他林说：“凡人，我果然没有说错，你令我喜悦。不，你令我惊喜。”

　　白鹿锋利的分叉长角划过费伦的脸侧，沉重的吐息就在他的耳边。

　　“我该如何奖励你？”

　　但他林问：“我该如何赏赐你？”

　　“毕竟，”他在坐骑上优雅地半鞠躬：“我一直想要当一个赏罚分明的仁慈君主。”

　　费伦大概有一辈子没收到过来自君主的赏赐了。鉴于他目前紧张的经济状况，他立刻问：“能给我一些黄金吗？”

　　他真的很需要黄金，谢谢了。

　　但他林歪了歪头，愉悦地笑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凡人？”

　　“在你面前的，可是魔族至高的大君主。地位，权柄，宫殿，珍宝，力量，荣光，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哦，对了，”但他林忽然说：“你爱着某个人，从你的眼神中我看得出来。但这难道不是绝望之爱？你爱的那个人永不可能爱你，对吗？”

　　我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费伦疑惑。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疑问，但他林说：“是的，我明白这种绝望。天地之间，不会有人比我更明白。那么，为什么不让我来帮助你呢？为什么不让我来助你解脱痛苦呢？你爱他，他为什么不可以也爱你呢？”

　　“你能让他爱我吗？”

　　费伦不确定：“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我当然可以。”

　　但他林笑容灿烂。

　　“你对我的故事再熟悉不过了。在那传唱的故事里，他们说我凭借一支舞俘获了南方最伟大的君主的心。实际上，我不会跳舞，那是魔法。”

　　他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魔法无所不能。我尤其擅长用魔法让别人爱我，没有人能拒绝这个，那个你爱着的人也是如此。啪——”

　　他打了个响指：“轻轻一下，爱情就诞生了。”

　　“爱情诞生得有多快，毁灭得就有多快。”

　　费伦说：“你的魔法能持续多久？我可不想爱到一半被他抛弃，那比一开始就不爱更悲惨。我宁可一开始就没得到。”

　　但他林笑容更深：“以拉帕洛斯为例，是二十年。”

　　“不过，”他轻快地说：“二十年之后他就死了。所以我猜——”

　　“你们将相爱，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崔弗忍不住对费伦说：“老兄，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是要吐了。”

　　费伦说：“走过路过别错过，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说不定有用呢。”

　　他没深入钻研过爱情魔法，但以他对魔法的了解，他相信正如但他林所说，一旦生效，爱意就不会衰减。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说真的，他有些心动。

　　或许会有人认为，魔法带来的爱情不是真正的爱情。但那绝对不会是费伦，费伦相信魔法。

　　强扭的瓜不甜，但魔法扭的瓜甜，而且解渴。

　　他继续向但他林咨询：“我要怎样才能向他下咒呢？”

　　崔弗忍不住了：“不是，老兄，你还真想来啊？我可告诉你，这魔头的法力连江湖术士都不如，根本不生效。那个什么拉帕洛斯，也只是看上了他的美色，根本与爱情无关。”

　　“世人的确传说，拉帕洛斯只爱我的美色，”但他林扬起下巴：“但到底是他真的不爱我，还只是他不愿承认？”

　　崔弗说：“你把他的尸体挖出来问一问呗。”

　　“挖不出来，”但他林一摊手：“我把他推进岩浆里去了。他当场就碳化了，现在不知道变成了哪块石头埋在地心里。”

　　费伦叹为观止。

　　他最近真的认识了很多蛇蝎心肠的人，先是赛莱的那个虐待狂，再是但他林。

　　而但他林不亏是魔族大君，想象力与执行力要高出那个虐待狂数倍。那个虐待狂还停留在捅刀下毒推悬崖这种常规阶段的时候，但他林就已经开创性地把爱人埋葬在岩浆里。

　　他在心里为但他林鼓掌，因为无论是谁在任何方面胜过那个虐待狂，他都由衷地感到高兴。

　　“我想学习这种魔法，”费伦说：“还望您不吝赐教。”

　　技多不压身，学学没坏处。

　　“好。”

　　但他林点头：“你的名字是什么？”

　　“费尔明多。”

　　费伦说。

　　崔弗惊讶地看向他，但他林皱了皱眉：“我要的是真名。”

　　“这就是我的真名。”

　　费伦坚持。

　　他没说谎，这真的是他的真名。

　　直到现在，他用费尔明多这个名字签订的魔法契约依然有效力。

　　或者说，只有用这个名字签的才有效力。

　　“费伦”不行。费伦是昵称，是小名，是厨娘把高烧不退的他抱在怀里时呼唤的名字。

　　但魔法不承认这个名字，所以他只能是费尔明多。

　　“费尔明多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但他林说：“它属于一个早已死去的人，那个人是杀害我兄弟们的凶手。在他死后，没有人再敢使用这个名字。告诉我你的真名。”

　　们？

　　费伦敏锐地注意到了。

　　看来比夫龙和盖因全都死了，他不用担心其中一个来报复他。

　　“好吧，好吧。”

　　费伦耸耸肩：“我叫费伦。”

　　“很好。”

　　但他林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扔向费伦。

　　羊皮纸悬停在空中，自动浮现出用黑色墨水写成的卷曲文字。

　　不是黑语，黑语是低等魔族使用的语言，只有口语，没有书面语。

　　高等魔族与精灵共享口语系统，却自创了另一套书写规则。但要费伦来说，他们根本没有自创任何东西，他们只不过是用一些卷曲的符号代替精灵语字母，再用一些类似密码排列的方式，把精灵语打乱顺序。

　　只要摸清了规律，一个通晓精灵语的人解读魔语并不算难。

　　正因如此，伟大山脉有些教室主张高等魔族与低等魔族并非统一种族，而是某个堕落的精灵支系——毕竟他们都既美丽又强大，还有高贵的气质。

　　但由于这种理论没有解剖学基础（因为精灵已经隐没，高等魔族难以捕捉），所以一直没有被大多数教室认同。

　　费伦离开伟大山脉之前，那些教室还在主张对魔族区别对待，低等魔族以灭绝为主，高等魔族以关押教育为主——他们想把魔族复原成精灵。

　　费伦不支持这种理论，因为他真的解剖过魔族大君主。

　　他不确定那是盖因还是比夫龙，因为他们是双胞胎，长得太像了。

　　他本来可以回魔族打听打听活着的那个是谁，但据但他林所说，另一个在他走后也死了，所以这将永远是个谜团。

　　真遗憾，他还以为大君主被轰掉半个脑袋也不会死呢。

　　毕竟这对双胞胎长着翅膀，看起来很像某种鸟类。

　　事实证明如果精灵的体内流淌着的是血液而不是纯粹的魔力、骨骼是白色的而不是漆黑带尖刺还敲起来像金属一样铮铮作响，那精灵和高等魔族就不是近亲。

　　费伦的精灵语水平比黑语高多了，很容易地就解读出了羊皮纸上的内容。

　　就是那种很传统的恶魔式契约，提供一点点帮助就要求你用灵魂来偿还，儿童睡前故事里一抓一大把。

　　他故作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文字，我从来没见过！”

　　一支羽毛笔浮现在他手边，但他林说：“这是我族类的语言，一向不为外人所知。放心，只是一些小小的条款，保证你不用我教给你的魔法去……”

　　他神秘一笑：“……干什么坏事。”

　　费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要用魔法干什么坏事，还用得着你教？

　　忽然之间，天地间的光芒从金银交织变成了温暖的金黄。

　　伊瑞安落山了，“蒙多玛丽的黄昏”到来了。

　　费伦提起笔，就要在羊皮纸上签字。

　　崔弗赶紧一把抓住他：“兄弟，不能签！这个魔头没安好心，他会害死你的！”

　　费伦说：“但我真的对那个魔法很感兴趣。”

　　崔弗用力摇头：“他骗你的，他自己都不能用魔法换来真爱，又怎么可能帮你？”

　　“拉帕洛斯爱我，”但他林强调：“那是史诗传唱的真爱，去看看千湖之国的废墟就知道了，他为我倾覆了一座城邦，那城比提利斯更辉煌。”

　　“放屁，”崔弗愤怒地反驳：“没有什么比塞提亚斯治下的提利斯更辉煌！没见识的南方乡巴佬。”

　　“我见过提利斯，也见过你金光灿灿的皇帝，”但他林冷冷道：“不过如此，塞提亚斯更不配与古时候伟大的君主相比。”

　　“并不是说谁睡了你谁就伟大了，”崔弗挖苦道：“理解你对姘头的偏心，但大可不必如此。”

　　“拉帕洛斯是我合法的丈夫，”但他林说：“即使在魔族内部，人们也尊重我们的婚姻。我不理解你出于什么目的将他称为我的‘姘头’，但我对此提出严肃的抗议。”

　　“滚蛋！”

　　崔弗宣布。

　　……这怎么还吵起来了。

　　费伦不理解。

　　他没亲眼见过拉帕洛斯的千湖之国，只游览过她的废墟。对于往昔的荣光，他曾不了解，只知道那些建筑的地基很深，全盛时或许肃穆而庄严。

　　而提利斯，他生活于此，她的光辉照耀着他的生命。

　　如果要他选择一个最光荣的城池，那他选择……

　　……他选择伟大山脉。

　　因为伟大山脉有魔法。

　　他默默地在羊皮纸上签下了“费伦”，而过了好一会儿，那两个人才结束无谓的争执，注意到他。

　　崔弗急得一把抢过羊皮纸：“你怎么真签了！连恶魔的契约都敢签，你简直……”

　　他用力去撕那张羊皮纸，却发现撕不动。

　　他当然撕不动，因为那上面附着大君主的魔法。

　　但他林一伸手，羊皮纸飞回了他的手中。

　　他检查了末尾的签名，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他笑着对费伦说：“很高兴我们达成了一致。”

　　崔弗怒道：“别太得意，塞提亚斯知道了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他指着费伦：“这可是提利斯的合法居民！受到皇帝的庇护！”

　　费伦：……

　　费伦有点心虚。

　　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提利斯的合法居民，因为他没有工作，不纳税，经常入狱，还住在违章搭建里。

　　但他还是强忍着心虚挺直了腰杆。

　　是的，没错，咳咳，他是受皇帝庇护的合法居民。

　　……他以后一定照章纳税。

　　“他签了我的契约，”但他林晃了晃那张羊皮纸：“现在庇护他的是魔法。”

　　“现在，作为你魔法意义上的主人，”但他林指着费伦：“我命令你——”

　　他的手指滑向崔弗。

　　“——杀了他。”

　　“我讨厌你们这两张脸。”

　　“讨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