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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真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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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伦第一时间抬头看天。
蒙多玛丽已经滑落了树梢,但还没落山,金色的余晖洒满天际。
伊莉西亚恐怕还在闺房里梳妆,她的花船还停在白银码头。
费伦和但他林对视。
“做不到?”
但他林问。
费伦点点头:“从来没杀过人。”
这是真话,他只杀过魔族和邪恶生物来着。
即使是再坏再坏的人,他也从未杀过。
“我明白了。”
但他林转头对身边的一个高个子魔族说:“把你的盔甲和武器给他。”
他手下的魔族军纪严明,比之前的那些散兵游勇强多了。
被命令的魔族沉默而迅速地放下剑盾,脱下闪亮的铠甲和头盔,递给费伦。
费伦接过铠甲,下意识地检查起做工。
……工匠职业病,没办法。
上手一掂量,他就知道这身盔甲质量参差不齐。
头盔,看上去像模像样,上面还插了根羽毛,实际上厚度前后不一致,中心偏移,戴上之后会坠得脖子疼。
胸甲和臂甲,最值得称道的部分。用料扎实,做工中上,看上去像是某个水平不错的大锻造室批量生产的。很可能来自军队订购。
腿甲,比胸甲小一号,这质量可就一般般了,又薄又脆,费伦把手贴在上面,几乎都能感受到金属的哀嚎,指着几个薄弱点叫敌人赶快攻击,它要赶紧报废回炉重造。
像是一个绝望的业余铁匠没日没夜的赶工,在猝死前一刻打造出来的。
费伦刻薄但中肯地评价道。
三件护具,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来源,而且明显有些来自俘虏,或战死者。
贴身的精兵也只能穿这种货色,说明但他林还没有掌握完整高效的盔甲生产线,暂时不足为惧。
费伦心下稍安。
他提起了剑,轻轻挥舞了两下,眼前一亮。
这把剑看起来黯淡而不起眼,实则平衡极佳,锋利坚韧,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捡到宝了。
他立刻穿上盔甲,手里拿着剑,深呼吸,面向崔弗。
崔弗拔腿就跑,然后立刻被严阵以待的魔族抓了回来。
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喊:“老兄,清醒一点!你被他的魔法影响了!”
“如果现在杀了我,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别动!”
费伦用力挤出一丝泪花,带着哭腔喊道:“别再动了!”
“难道你不明白吗,我在那张纸上签下了真名!”
他用颤抖的剑尖对准崔弗:“真名,我的真名!你还不明白吗?”
“他现在已经控制了我的灵魂,我的一切!我再也无法反抗他了,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只得做什么。因为那是我的真名!”
“所以别再动了!让我们赶紧结束这一切吧,对你我都有好处!”
“……噢。”
崔弗立刻捂住嘴。
“啊……啊!”
他也带着哭腔说:“我的朋友,愿蒙多玛丽怜悯你不幸的命运!”
……那还是不必了。
费伦想。
那轮至高的太阳从来没有怜悯过我。
“如果这就是命中注定,如果我们今天的结局必将如此,”崔弗张开双臂:“来吧,那就来吧!”
“我要吐了。”
但他林点评。
费伦闭着眼,用颤抖的剑尖凑近崔弗,就在剑尖即将刺破他喉咙的前一刻,费伦尖叫一声,扔下了剑,抱头痛哭:“我做不到!我还是做不到!”
他一边尖叫一边拽着自己的头发,向但他林跑去:“我从没杀过人!你杀了我吧!”
但他林:……
作为一个魔族大君主,他实在不理解杀人到底有什么难的。
“我下不了手,下不了手!”
费伦举起颤抖的手:“我能握紧剑柄,可是剑身一旦凑近他的脸,我就彻底下不去手了!”
“这样啊,”但他林摸了摸下巴:“你能冲锋吗?闭着眼跑过去,握紧剑柄,敌人的头就自动掉下来的那种。”
费伦捂着嘴:“我的腿都软了,怎么可能跑得动!”
但他林想了想,翻身跳下白鹿,把缰绳递给他:“骑上这个。骑着我的坐骑杀了他。”
费伦赶紧摆手:“我不会骑我不会骑……啊!”
但他林一下子把他扔上了鹿背,把剑塞回他的手中,指着崔弗:“冲!”
费伦匍匐在鹿背上,抱紧它的脖子,在它耳畔低声说:“好孩子,好孩子,别怕。”
原本因换了主人而焦躁不安的白鹿渐渐安静了下来,向着崔弗的方向,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费伦握紧剑柄,将剑锋横在半空。崔弗屏住呼吸,直面袭来的剑锋。
但他林抱着双臂,看着这一幕。
就在剑锋将要割下崔弗头颅的前一秒,崔弗矮身躲过,剑锋顺势劈向他身后,几个魔族的头颅应声而落。
他抓住费伦伸出的手臂,翻身骑上鹿背,从马鞍里掏出一张短弓,一边大笑着一边向但他林射出一箭。
但他林面无表情地偏头一躲,箭矢擦过他的鬓发,正中身后一名魔族的眉心。
崔弗一边欢呼一边向他比了个中指。
白鹿绝尘而去,但他林的副官迟疑地问:“陛下,不追吗?”
但他林瞟了他一眼:“你追得上那头鹿吗?还是我能追上?”
副官讷讷。
但他林把手中的契约折起,又展开,若有所思:“不必追。这片森林里的猎手不止有我们,骑着那头鹿招摇过市不是什么好事。”
他凝视着契约末尾的“费伦”,摩挲着它的笔锋。
这份契约并未生效,因此这一定是个假名。
那么,那个人的真名是什么?
“……费尔明多。”
他似乎听见那个声音这样说。
但他林皱起了眉。
可是费尔明多早就死了。巴尔见证了他的死亡,带回了他的一滴血和比夫龙的残骸。
他们将比夫龙和盖因合葬,把那滴血献祭在墓前。
但他林憎恨费尔明多。在无数族类的无数生灵中,他最恨这一人。
他恨费尔明多虐杀了他挚爱的兄长,恨他肢解了比夫龙的残骸,也恨自己过于弱小、过于懦弱,甚至不敢去见证他的死亡。
他们的族类中,他们的手足中,只有巴尔去了。
只有巴尔敢去。
他恨巴尔,为什么只带回了一滴血。为什么不带回他的头颅,为什么不带回他的整具尸体?费尔明多杀了他们的兄弟,他们有权力要求他的尸身!
他甚至憎恨那滴血。即使费尔明多已经死了,即使只是一滴微不足道的血液,可那滴血依然烧灼着他的身心。
巴尔将那滴血握在左手掌心带回来,在他张开手掌的那一刻,他的左手化为焦炭。
那片献祭的土地,至今依然百花枯萎,泉眼干涸,仿佛费尔明多的无尽火焰依然燃烧在这滴血里,永不冷却,永不熄灭。
但他林一直安慰着自己,费尔明多的疯狂已经将他自己燃烧殆尽,只剩一片死灰。
每当想起盖因与比夫龙时,只有这个念头能够让他稍稍安慰。
而现在,似乎是死灰要复燃了。
但他林目光阴沉。
他甚至开始恨自己,因为他不敢追上去,追回那个人,砍碎他的头颅,捏碎他的颈骨,剖开他的胸膛,切断他的四肢,让他流尽每一滴血,直到确认那里没有费尔明多的火焰。
他不敢。
因为他不如巴尔勇敢。他惧怕费尔明多。
他想给巴尔写信,向他确认费尔明多是否真的已经死亡。
但是他又想起,巴尔也已经死了。
但他林深吸一口气。
“告诉贝蕾特。”
他对副官说:“三个满月之后,我将拜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