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但他林 ...
-
他们没能跑成,因为银号又响了起来。
数百名身披铠甲、手持利刃的魔族从林间窜了出来,将费伦和崔弗团团围住。
崔弗咒骂了一声,躲在费伦身后,小声说:“老兄,替我挡一下,拜托了,我之后再和你解释。”
费伦没拒绝,他天生不喜欢拒绝别人的求助。
银号是从西方响起的,他侧过身子,挡在了崔弗的西边。
远方传来深沉可怖的轰鸣声,费伦凝神静气,才发现那是由远及近的风声。
凛冽的大风将三人合抱的巨树连根拔起,在林中撕裂出一条寸草不生的道路。
洁白的巨鹿从道路尽头优雅地行来,巨鹿之上,骑着一个银发白衣的赤足青年。
在看到他的那一眼,费伦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魔族的大君主,但他林。
费伦听见崔弗在身后咯吱咯吱磨牙的声音,他衷心希望对方的牙没事。凡人的牙是不可再生的,不像魔族。
但他林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银号。他让巨鹿缓缓停在费伦面前,低头看他:“你看起来……有点眼熟。”
他们离得如此之近,费伦甚至能看清他银色的睫毛随着话语微微颤动。
他之前从未见过但他林。但平心而论,这位大君主长得实在不错。
银发金瞳,清丽秀美,声音婉转动听,一袭素雅的长袍,长发只以几只金色发夹点缀,行走在笼罩着薄雾的林间,出尘绝世,仿佛林中精灵。
果然,魔族越强越美。
费伦相信对方也没见过他,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在试探,于是耸了耸肩:“我在提利斯很有名。”
如果但他林曾经见过他,现在早就让手底下的魔族把他剁成肉泥了,不会有闲心和他聊天。
了解费尔明多的人都知道,永远不该对他掉以轻心。
“哦?”
但他林笑了,笑容圣洁而高贵:“那我能否有幸得知您的大名?”
费伦却愣了愣,因为他忽然发现但他林笑起来有点像赛莱。
这种相似感来的有点莫名其妙,却让费伦无法忽视。他现在没法抽牌,就在心中向伊瑞安祈祷,让他给自己一点提示。
他不能向蒙多玛丽祈祷,他之前得罪过她。
而且得罪得挺彻底。
所以奥尔维特祸害他的时候她也从来不管。
伊瑞安的回应来得非常及时,可能他也觉得眼前这种情况非常的不同寻常。
他的回应仿佛笼罩着一层银色的纱,模糊,但确定——费伦的直觉没有错,的确存在血缘关系。
这个发现让费伦眼前一黑,因为他没听说过塞提亚斯有魔族血统。
……但也说不定,因为他对凡人的皇室血脉不太了解,此前也没有兴趣了解。
他连提利斯历任皇帝的名字都背不下来,更别提历任皇后的姓名和家族血统了。
说不定其中就有谁是但他林的后代呢?
等等,但他林有后代吗?
他变成舞女时生的那十七个孩子算他的后代吗?
不过他们好像亡国的时候都死了来着……
会不会有遗腹子的存在?
不会吧不会吧?
如果这是真的……
但他林不会利用这点去做什么……有损提利斯皇室荣誉的事情吧?
老天啊,费伦有些惊悚地发现,他居然在乎起皇室荣誉这档子事了。
这就是爱上一个皇帝的下场吗?
有些惨烈了!
虽然心中在胡思乱想,但费伦面上依然镇定。
“在打听别人的姓名之前,还是先报上自己的姓名比较礼貌。”
他对但他林说。
但他林又笑了,金色的瞳孔仿佛映照着蒙多玛丽的光芒。
提利斯皇室崇拜蒙多玛丽,如果他顶着这副容貌出现在提利斯,一定会被奉为皇室的座上宾。
费伦想。
如果他提出自己与皇室有血缘关系,也有很多人会相信的。
天啊,难道这就是他颠覆提利斯的阴谋吗?
费伦忧虑地想。
希望赛莱对于形迹可疑的远房亲戚没有太多的同情。
“我啊,我是……”
但他林歪了歪头:“我是维尔莫兹公爵的继承人。”
“哦,不对,公爵早就死了,所以,我现在是维尔莫兹公爵大人。”
崔弗磨牙的声音终于停止了,费伦很欣慰他明白了保护牙齿的重要性。
“我从未听说过这位公爵的大名。”
费伦说:“我相信提利斯并不存在这样一位‘维尔莫兹公爵’。”
其实他哪里知道什么公爵不公爵的,他的交际圈可没到这个阶层。
他就是觉得但他林在编瞎话,因为这位大君主向来以诡计和谎言闻名。
但他林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笑得发丝颤抖,面色通红,眼角闪烁着水光:“凡人,你的话语令我欣喜。你说的没错,维尔莫兹公爵从不存在。”
他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我将赐予你闻听我名字的殊荣。我是魔族的但他林。”
费伦没有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他总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他问但他林:“你那十七个孩子最后都怎么样了?”
这个答案对他而言真的很重要。
就算和赛莱无关他也想知道。
在南方的传说中,这些孩子有的在亡国之战中自相残杀而死,有的追随但他林堕落为魔族,有的化为伤残的幽影,在故国废墟上永世徘徊悲歌。
费伦可以排除最后一种可能,因为他曾经为了某个项目试图捕捉魔族大君主血裔,这些传说中的徘徊幽影是他的首选。
他蹲了三年多,一个也没抓到,所以最后一个可能排除。
但他林愣住了。
他一下子被问懵了,回忆了一会儿,眨了眨眼:“你是说拉帕洛斯的十七儿女?”
费伦点了点头:“除非你还和其他人生过孩子。”
等等……
他狐疑地眯眼。
但他林和其他人生过孩子吗?
“哦,他们啊,”但他林轻松地说:“一个不落地都吃掉了。”
费伦问:“是你吃的还是……”
“当然是我自己吃的,”但他林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既然你这么好奇我的过去,那应该对魔族的生理有一定了解吧?魔族不靠男女交/合生育,我们的孩子是由父母的灵魂和力量分裂而来。你分出多少,孩子就会继承多少。有些是一个人分裂的,有些则是两人合作。拉帕洛斯不知道我是魔族,所以没把他的灵魂力量借给我。我一个人分出了那十七个孩子,还得费心把他们生得像他。相信我,他长得很丑。”
他皱了皱鼻子:“所以事成之后,我把他们都吃掉了,一点都没浪费。”
费伦问:“你是因为他们长得丑所以才……”
但他林想了想:“美丑倒也不是那么要紧。”
他若有所思,忽然笑了笑:“可能我只是对拉帕洛斯没有好感。诚然,他睿智,英武,他王国的强大与光辉甚至让巴尔黯然失色。他对我也很好,二十年间,我都掌控着王国最高的权柄。但是,我对他没有好感。”
“你能懂得吗,凡人?我们的心是不可捉摸的事物,它愿意爱上谁就爱上谁,不受我们的指挥。我并不在意皮囊的美丑,高大俊美,抑或是矮小丑陋,这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你或许知道,我善于变化。”
“我对拉帕洛斯没有好感。倒不是说我看到他就犯恶心,不,并非如此。当一个手握权柄的君主殷勤地讨好你时,你很难去真正讨厌他。只是当我面对他时,心中没有期待,因此也不会产生喜悦。”
“所以我吃掉了拉帕洛斯的十七儿女,因为他们对于我而言没有特殊的意义。如果不能理解,就把他们想象成十七块热腾腾的甜面包。谁会拒绝热腾腾的甜面包呢?”
“那如果他们对你有意义呢?”
费伦问:“如果拉帕洛斯是一个对你有特殊意义的人,你还会吃掉他们吗?”
但他林思考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和你们凡人一样,我们魔族也珍爱自己的孩子。”
“或许我会把他们当作我的孩子,或许我依然会吃掉他们。或许我会连那个人一起吃掉。”
“我不知道。”
费伦松了口气:“那你有没有遇到那个对你有着特殊意义的人?”
但他林的金眸在细滑的银发后看着他,忽而说:“别再向伊莉西亚祈祷了。现在是白天,她不会回应的。”
费伦立刻停止了心中的祷词。
但他林会读心吗?
他有些犹豫地在心中哼唱起《有一个漂亮姑娘她住在月亮上》。
他不经常这样做,因为这首歌的旋律有些洗脑,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
但他林抽了抽嘴角:“我不能读心。至少不能一字一句地读。我只能感受到一些若隐若现的氛围,比如刚才我就感觉你很迫切地想要得到银月的回应,所以我猜,你在祈求银月降下魔法,让你从面前这位大君主面前逃脱。而现在你好像在做什么很堕落又无法挽回的事,所以我就暂时不感应了。”
他声音有些伤感:“不过,我有些伤心。六千年来,你是第一个对我的往事感兴趣的人。我还以为你真的关心我呢,没想到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倒不是完全为了拖延时间。
费伦想。
伊莉西亚是家庭的守护神,所以他刚刚刻意把话题往但他林的……家庭上引,希望银月能愤怒于他乱七八糟的家庭关系,降下神罚,或者至少借给他一些魔法。
然而,正如但他林所说,银月是很遵守规则的女神,她不会在属于父母的白天使用力量。
奥尔维特会用,但奥尔维特……
眼前的情况太过复杂了,面前是动机不明的魔族大君主,身边是手持利刃的魔族士兵,身后是不知为何一直沉默的新朋友崔弗。
费伦不敢赌奥尔维特会做什么。
是帮他一把,还是火上浇油。
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其实目前最好的选择是向蒙多玛丽祈祷,她一向不会拒绝陷入困境的魔法师。
但费伦之前也确实把她得罪狠了,他觉得对方宁愿抛弃原则也要看着他死。
所以他一直不喜欢在白天出门,他总感觉蒙多玛丽在怒视他。
伊瑞安倒是对他没什么恶感,但伊瑞安畏惧蒙多玛丽,刚刚的提示已经是极限,他不会再借给费伦更多的力量。
于是,思来想去,现在唯一的选择是——向都内维尔祈祷。
炽烈的都内维尔,蒙多玛丽与伊瑞安的次女,热情的红月之女神,城市、丰收、商贸、契约的守护神——我祈求你……
嘭——
不可视的灵界之内,他感到一扇门被狠狠关闭——滚!
……啊。
费伦有些尴尬。
这就是他把都内维尔排在最后,甚至排在她懦弱的父亲伊瑞安之后的原因了。
因为都内维尔代表着贸易与财富,所以在提利斯的这段时间,他可能向她祈祷得太频繁了,以至于引发了她的一些——过激反应。
平均一分钟十三次!
灵界传来怒吼:你就这么整整祈祷了三个月!比打不死的苍蝇还烦!滚!去烦奥尔维特!再敢来打扰我,我让你下个月一分钱都赚不到!
费伦立刻识时务地停止了。
都内维尔不肯伸出援手,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不,还不是最后一丝希望。
费伦想。
他遥望着远方的天际,余光之内,伊瑞安的身影渐渐滑落树梢。
伊瑞安将要落山。很快,天地间的银光将熄灭,“蒙多玛丽的黄昏”将要到来。
黄昏只会持续一刻钟,蒙多玛丽也将落山。紧接着,三月会乘着缀满鲜花的黄金船从月升之地的金色水池启航,漫天星斗将为她们的裙摆点缀星光。
黑夜将会到来,那是魔法最昌盛的时刻。
届时,伊莉西亚将会回应祈祷。
费伦收回视线,对但他林微笑。
“不,伟大的君主但他林,请相信我,我对你的关心是真实的。”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沉默已久的崔弗。
“不信你可以问问我的朋友。他可以保证,绝对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