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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尖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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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快到了日出的时候 ,但是暴风雨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费伦坐在阁楼的露台上,用匕首削着一支竹笛。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随便坐吧,陛下。”
他头也不抬:“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赛莱坐在了他身边。
“听你叫我陛下,真是感觉恍如隔世。”
费伦说:“为什么呢,我之前对你不够尊敬吗?”
“你把我的脑袋往地上砸。”
“我才哪儿到哪儿啊。”
费伦说:“有人喂你吃毒药,还把你从悬崖上推下去,你不也挺高兴的吗。”
等等。
他动作一顿 ,狐疑地抬头:“还有个人捅了你一刀。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赛莱点点头:“是。”
费伦眯起眼睛:“他拯救世界了?”
赛莱惊骇地笑出声:“千万别这么说,太吓人了。”
“比起拯救世界,他更像是把陶盘砸成泥巴,再把泥巴烧成瓷器的人。”
费伦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因为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他体内的工匠之魂魄熊熊燃烧了起来。
“这种事情技术层面能实现吗?”
赛莱:“你问陶盘还是世界?”
费伦说:“两个都问。”
赛莱虚脱一般靠在长椅上:“别问。一句话也别问。”
拯救世界什么的一次就已经够了。
拯救疯狂魔法师也一样。
老天,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二遍罪。
费伦耸耸肩,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手中的半成品笛子上。
“你要吹什么曲目?”
赛莱问他:“我们可以合奏,我会拉手风琴。”
费伦想象了一下赛莱拉手风琴的样子。
“你应该戴一个尖顶帽,脚下再放一个圆礼帽,”他说:“这样你就很像一个吟游诗人了。”
赛莱从他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折了几下,叠成了一只尖帽子,戴在头顶。
“看,”他指了指:“吟游诗人的尖帽子。”
费伦笑了。
“你为什么会带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在身上?”
他问。
“这样下次再有人问我借羊皮纸的话,我就可以借给他了。”
“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直带着纸牌吗?”
赛莱点头,尖帽子在他金色的脑袋上前后摇晃。
那一瞬间,费伦忽然很想亲吻他。
如果我能够亲吻他,费伦想,我一定不会把他推下悬崖。
他把视线从赛莱和他的尖帽子上移开,专心削着自己的竹笛。
笛子就快要做好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问赛莱。
“我最近发现了很多事情,”赛莱说:“你指哪一件?”
“方妮。”
“噢。”
赛莱想了想:“应该比你晚一些吧。”
费伦点头:“一个能把杯子藏在厨房里的女孩再笨也笨不到哪里去。”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赛莱反问。
费伦最近发现的事情就比较少了。
最重要的一件应该是赛莱的身份吧。
“从你过度关心我的缴税情况开始。”
费伦说:“一般这么关心别人交多少税的人,不是税官就是领主。”
赛莱抽了抽嘴角:“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为了逃税入狱……我以为我姑且算是个及格线上的皇帝,结果就在我的首都,有人过着这样的生活,而且这个人还是……你。”
费伦笑着问他:“心疼我了?”
“心疼是一方面。”
赛莱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多么聪明,多么顽强,多么圆滑,多么乐观。如果连你这样的人都只能在我的城市过上这样的生活,那其他人该怎么办呢?”
费伦想了想。
“这倒不用很担心。”
他说:“我大体上是自愿过这样的生活的。”
赛莱问:“自愿入狱吗?”
费伦点头:“算是吧。”
自愿入狱,好小众的词汇。
“为什么要过这样生活呢?”
赛莱说:“难道你不喜欢住在温馨宁和的街区,不喜欢拥有正直体面的朋友,不喜欢真正的美食、美酒,而不是杂鱼汤和黑啤酒?”
“我都喜欢。”
费伦说:“但世间万物中,我最爱魔法。”
赛莱笑了:“我就知道。这果然是你的答案。”
“所以,”他咄咄逼人:“住在十银币一个月、夏天漏雨冬天漏风的房子里,每天舍弃双日的光芒,仅与三月相伴,这对魔法有何助益?”
这倒真把费伦问住了。
想了想,他说:“住便宜房子有助于攒钱买材料。”
“昼伏夜出呢?”
“魔法来自三月的馈赠,月升之地就在伟大山脉,亲近三月就是在亲近魔法。”
“那交一群人品有缺的朋友呢?”
“嘿,”费伦说:“你要是住在金苹果街你也只能交到这个档次的朋友。”
赛莱说:“比起交朋友,我大概会更想搬出去。”
他把他的尖帽子摘下来,捧在手心:“你考虑过搬家吗?”
“搬去哪儿?”
费伦说:“先声明,我有大量负债,所以你最好推荐一个房租真的很低的地方,而不是‘某某街已经是贵族区房租最低的地方啦’。”
“如果不需要交房租呢?”
赛莱问。
费伦立刻抬起头。
“你知道,”他说:“世界上有一句谚语: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但是。”赛莱轻声说。
“但是。”
费伦说:“这句话对我不适用。我是有免费的午餐就会去吃的人。”
费伦从不对送到面前的好东西说“不”。
无论它看起来有多行迹可疑、来历不明。
他会耸耸肩,欣然笑纳,说一声“谢谢”。
然后在许久之后,当命运敲门收取代价时,竖起中指叫它滚蛋。
“所以,”他轻松地问:“这么好的地方在哪儿?”
“皇宫。”
赛莱说。
哇哦。
这倒是个好地方,但费伦还有几点疑问。
费伦问:“皇宫有啤酒吗?还是只有红酒?”
赛莱说:“啤酒多到让我想哭。不如说是太多了。”
“皇宫有邮筒吗?能订邮件收包裹吗?我有时候会从各大协会订购一些原材料。”
赛莱说:“你收发包裹的那个机构叫‘皇家邮局’。所以,是的,皇宫里有。”
“皇宫里有职业中介吗?我有时候会接一些有偿委托。”
“每一个入住皇宫的人都会得到一份年金。而且,是的,有一个类似中介的人。”
“那我没有疑问了。”
费伦说:“我不去。”
赛莱低头摆弄着他的尖帽子,头也不抬,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为什么?皇宫里的条件这么好。”
他捏住帽子的两个尖角,把它变成了一只小船,放在了他和费伦之间的桌子上。
因为就在刚刚。
我发现我爱上你了。
爱会带来欢乐,还是会带来痛苦,似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结论。
但是对于费伦来说,这两种答案都是正确的,又或者说,都是错误的。
爱上赛莱这件事,给他带来了无比的快乐。
这种快乐比吃到好吃的糖果、喝到爽口的啤酒更具体、更深刻。
就像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得到魔法,让终年积雪的伟大山脉变得绿草如因。
噢。
所以我爱他就像爱魔法。
费伦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爱赛莱。
赛莱爱他吗?
爱与不爱或许很难分辨,被不被爱却一目了然。
赛莱不爱他,他很确定这一点。
因为他第一次见到赛莱就忍不住追逐他,而赛莱随随便便就离开了他的身边。
因为他光是看到赛莱金色的头发就想抱住他,而赛莱却没有对他做过哪怕一丁点亲昵的举动。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
费伦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块墓碑:费尔明多,生年不详,卒年不详,一生只爱过一次,爱人心里没有他。
噢,对。
爱人心里何止没有他,还有一个□□狂。
有一个人连着杀了他三次,他都不放在心上,自己不过是打了他一顿,就被他挂在嘴边,斤斤计较了两次。
而且他还还手了!自己的嘴角还在刺痛呢!
算了,不说自己了,单说那个□□狂。
逮着一个人连杀三次,又捅又毒又扔悬崖的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精神状态啊?
他状态最差的时候都不会这样做。
不过,那个人关于打碎世界的想法倒还有点创造力。
费伦决定把这个主意加入自己的思考清单。
不过,这改变不了那个人是个虐待狂的事实。
这只不过让他从普通虐待狂升格成了有点品味的虐待狂。
留在爱人身边是快乐,那么,留在心有所属的爱人身边,可就只剩下纯然的痛苦了。
与之相比,皇宫生活的些许便利,实在不值一提。
费伦真的没有自虐癖,所以敬谢不敏了。
赛莱没有得到回答,并没有强求,而是靠在桌子上,轻轻地哼起了歌。
看,费伦轻而易举地又找到了一个赛莱不爱他的证据。
他对赛莱而言是可有可无的,所以受到一次拒绝,就可以不再追问。
如果是那个虐待狂的话,赛莱一定会问第二次,问第三次,要对方跟他回家。
所以他拒绝赛莱的邀请,是最正确、最正确的选择。
笛子削好了,费伦横在嘴边,轻轻试音。
音色和音准都不错,不愧是他做的笛子。
他手指拂动,先是吹出几个单调的音,接着渐渐地连成曲调。
他没在心里回忆任何曲调和乐谱,只是漫无目的地吹奏着。他闭上眼,回忆伟大山脉的皑皑白雪,回忆拂过指尖的湿润云层,他曾将四季变换握在手心,他曾在时间的洪流中打捞命运。他曾将泥土变成黄金,将黄金变成贤者之石。他曾重新编织历法,也曾以人类之躯踏足月升之地,成为神明的座上宾。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暴风雨已经止歇,天空密布的铅云已经散去,蒙多玛丽与伊瑞安的万丈光明洒向人间。
高塔之上,雍容华贵的女主人在窗边驻足;地牢之深,绿眸的少女深吸一口气,跃入了平缓的河水。
“雨终于停了。”
城堡中呼唤雨停的女仆喜极而泣。
“这简直就像是……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