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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费尔明多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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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雨夜里,年老的薇尔格丽特望向费伦。
“不,”她摇摇头:“费尔明多阁下,我不认识你。我猜你更不会认识我,毕竟你可是……你。而我只是……我。”
费尔明多。
又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原来竟会是这种恍如隔世之感。
费伦想。
她果然知道我是谁……或者说,曾经是谁。
“我是塞西利娅的表亲,也是她儿时最亲密的朋友。”
塞西利娅。
又是一个恍如隔世的名字。
他的学姐,瑟尼最引以为豪的学生。
没有之一。
同时也是提利斯已故的王太后。
“她在伟大山脉时,我曾去探望过她几次。她嫁入提利斯皇室不久,我也与这里的一位公爵陷入了爱河。我们一生中的绝大部分时光都彼此陪伴。”
“所以,费尔明多阁下,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
“你出现在我的城堡里,我实在是不胜荣幸。”
费伦目光沉沉地望向她。
一般而言,他都尽力不去回忆过去。
因为过去没什么好回忆的。人要活在当下,展望未来。
但是今天有太多太多属于过去的名字被提起了。费尔明多,塞西利娅,而提到他们就又不得不提起瑟尼。
他所谓的父亲。
“费尔明多阁下,我并非有意提起你的过去,”薇尔格丽特解释:“我只是……有感而发。”
“塞西利娅已经去世十年了,我很想念她,我很想念她曾经对我讲述的故事。”
“她讲了很多关于你的故事啊,费尔明多阁下。故事里的你,那么强大,那么英勇,那么所向无敌。你掌握了那么多那么多的魔法,你能让江河倒流,你能让伟大山脉四季如春,你进入了月升之地,和三月女神交朋友,你踏入了大陆的另一侧,追寻蒙多玛丽和伊瑞安的脚步……”
“在我六岁时,塞西利娅第一次向我展示了魔法。她说,格蕾,别害怕,今晚不会再有雷声。于是雨停了,乌云散去,雷声止歇,三轮明月高悬在晴朗的夜空上。”
“费尔明多阁下,我多想再见一次魔法。您……能不能……”
费伦闭上双眼,摇了摇头。
“如果你对魔法世界有一些了解的话,就该知道,费尔明多已经死了。死在塞西利娅之前。最好不要再提那个名字,那只会为你招来不详。”
“而且……”
“费尔明多的故事没什么好讲的。”
“都是些俗套的烂故事,结局也很差,不要再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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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莱进门时,费伦正戴着手套,扒开子爵的眼皮。
“感谢老天吧,现在已经入秋了,”费伦喃喃道:“如果现在还是夏天,他大概已经臭了。”
赛莱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费伦有点好笑:“害怕什么,现在又不臭。”
“的确不臭。”
赛莱放下手,迟疑地点点头。
“而且,”他皱起了眉头:“还有一股……花香味。”
“杜鹃花,”费伦平静地说:“比他刚死时更浓了。绝对与死因有关。”
他扒开子爵的眼皮,提着水晶灯观察他的瞳孔。
“这是在干什么?”
赛莱问。
“观察他眼底有无淤血,”费伦说:“这是判断急性脑溢血的重要依据之一。而且有些毒药也会改变瞳孔形状。”
赛莱闻言,也凑近看了看。
然后他摇了摇头:“我没看出什么异常。”
“因为根本就没有异常。”
费伦放下水晶灯:“他的瞳孔就是正常的……呃,死人的样子。”
“下一步呢?”
“观察其他外伤。”
费伦拿了把锋利的剪刀,“刺啦”一声剪开子爵的衣服。
赛莱惊呼:“他的胸口有伤!有一大片淤青,肋骨还断了!”
费伦尴尬地说:“呃,那是我按的。”
赛莱:……
赛莱:“泄愤?”
费伦无语:“急救。我还没有那么无聊。那时候他已经死了,我却以为还能救活他。”
赛莱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爵的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可以排除是被不知名的凶器所伤。
“那么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费伦深吸一口气:“解剖。看看他的体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为什么猝死。
他取了一把锋利的刀,小心翼翼地切开了子爵的胸腔。
杜鹃花香越来越浓了,几乎要令人眩晕。
“我讨厌这个味道,”赛莱揉着额头:“比血腥味更讨厌。”
“相信我,我也不喜欢。”
费伦说。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种杜鹃花香有一丝丝的熟悉。
不是在子爵身上闻到的,而是之前曾经见过、或者听说过这种香气。
真是怪了。
“他的心脏碎了。”
赛莱皱起眉头。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隔着皮肉和肋骨,在一瞬间捏碎人的心脏?
“是某种魔法吗?”
“不是。”
费伦摇头。
如果是魔法,他一早就察觉了。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子爵死前到底吃了什么?
他打开了子爵的胃,里面的内容物简单到让人惊奇。
一些蛋糕、一些散发着酒味的紫红色液体。没了。
与此同时,杜鹃花的气味霎时浓郁了数倍。
赛莱受不了了,转过了头,费伦却瞬间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
他狠狠一拍桌子,震得子爵和满桌子的解剖工具一起跳了跳:“我想起来在哪儿闻到过这种香味了!”
“在、咳咳,在哪儿?”
赛莱皱着眉头问。
“辛蒂夫人家!”
“辛……辛蒂夫人,”赛莱疑惑:“那是谁?我不记得提利斯有这么一位夫人。”
“她是提姆的姐姐,一位上流社会交际花。”
“提姆又是……哦,我想起来了,”赛莱说:“教你逃税的那个人。说实在的,提利斯的税真的高到让人无法承受的地步了吗?”
“倒也不算很高,而且这两年皇帝一直在减税,”费伦说:“但能不交还是不交的好,毕竟谁嫌自己钱多呢?咳咳,扯远了。”
提姆年纪轻轻就进入了放高利贷这种前途无量的行业,这当然是有原因的。毕竟,高利贷总是要有本金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攒不出这么多钱。
他的姐姐辛蒂夫人是一名成功的交际花,从她的情人们那里赚取了大量财富,为他提供了第一桶金。而他事业成功之后,也反哺了他的姐姐。
“提利斯最不缺的就是漂亮而贫穷的女孩。每一天都有新的交际花诞生,但大多数人只是昙花一现。”
或许她们可以在最年轻、最貌美的两年赚到许多钱,但她们很快就会意识到,交际花是一个需要极高成本的工作。
想要赚到钱,就要挤进贵族们的圈子。
而想要挤进贵族的圈子,就需要钱。
你需要付出大量的金钱去买香粉、养马车、买衣服、做帽子、租豪宅、雇女仆,然后你才有可能进入贵族老爷的视线,获得他们的青睐。
但万一你获得不了呢?万一他们给你砸的钱甚至不如你投入的成本呢?
那你就破产了。
是的,交际花就是这样一个诡异的工作,你出卖人格,出卖灵魂,出卖肉/体,出卖金钱,最后你破产了。
这种高压的刚性支出下,年轻的交际花们维持现有的消费水准就已经捉襟见肘了,更别提提高消费水平、保养自身容貌、挤进更上流的圈子了。
哪来那么多钱啊。
辛蒂夫人就是这万中无一的胜利者。
她一开始是富商圈子的宠儿,在他们身上捞了一笔钱,交给自己的弟弟提姆去放高利贷。之后,提姆又用赚来的钱反哺姐姐,帮她一步一步往上爬。
现在提姆的“生意”已经越做越大,而辛蒂夫人也已经挤进了提利斯最位高权重的圈子里。
今天早些时候,费伦还看到她依偎在一位将军的怀里。
“……倒还真是,励志的一家。”
赛莱一脸难色地评价道。
费伦耸耸肩:“小人物总有小人物的活法嘛。”
“那你又是如何认识这位夫人,还去了她家里的?”
费伦沉默地摆弄着手里的剪刀。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今年早些时候,辛蒂夫人怀孕了。”
赛莱也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
“如果她还在那个富商圈子里,那倒好办。”
富商们对婚姻对象并不讲究,有些单身的富商,看在孩子、看在感情的份上,会把怀孕的交际花娶进门。
但贵族绝不可能如此,绝对不可能。
即使是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都不可能。
哪怕他早已恢复了单身。
所以辛蒂面临两个选择。
一,生下孩子,让他作为私生子活在这个世上,期待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能好歹看在血缘的份上多照顾照顾孩子。
二,堕胎。
辛蒂夫人的选择显而易见。
“干这一行的妇女时常有这种需求。她们有的用火钳或剥了皮的桑树枝自己在家完成,有的花上几个金币去某个接生婆家的后院,躺在餐桌上,由她操作。无论哪种情况,都没有麻醉,没有消毒,没有完善的手术用具。所以每年都有许多人死在这种简单的手术上。”
“某天晚上,提姆找到我,问我既然能给鲍勃家的猪接生,那么,是不是会一些医术呢?”
“于是,我跟着提姆来到了辛蒂夫人家中。”
“至少那天晚上我给她提供了干净又安全的手术环境,还有充足的麻醉。”
“那天之后,每次我爬到屋顶上躲债,提姆就当作没看见我。”
“也就是那天晚上,我在辛蒂夫人家里闻到过这种杜鹃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