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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在国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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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南临市飘着蒙蒙细雨,却并未给这座城市带来应有的清凉,反而添了几分黏腻的燥热。
南临市公墓。
陆珩之手捧一束百合,轻轻放在一方墓碑前。
灰色石碑上,“爱妻杨青之墓”几个金色漆字格外醒目。
正中是一张方形黑白照片,照片中的女人眉眼温柔,气质端庄,仿佛人间俗事皆与她不相匹配,才使她如此早早离去。
碑下除了他刚放的百合,还有一束沾着雨滴的小雏菊,花色鲜艳,似是刚有人来过。
他三年未曾前来,墓碑却纤尘不染,会是陆志明吗?
陆珩之自嘲地摇摇头,蹲下身,指尖轻柔抚过照片,嗓音微哑:“妈,我被那个人派去阿富汗三年,今天才回来……您会不会怪我?”
四周寂静,只余远处公路隐约的鸣笛和林间乌鸦的低啼,无人回应。
夕阳的余晖即将散尽,墓园工作人员已在收拾工具,准备下班。
陆珩之累了,他靠坐在墓碑旁,低声说:“他根本不值得你爱。”
仍旧没有回音。
片刻,他近乎呢喃地加了一句:“我很羡慕阿阳。”
“妈,我很想你。”他抬腕看了眼时间,站起身,轻轻擦去照片上的雨痕,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您在天有灵,就替我找个漂亮的儿媳妇吧。”
又静静待了一会儿,走出墓园时,天色已暗。路旁灯火次第亮起,延伸向远方。
他不想回干休所,忽然想起多年前和陆志明激烈争吵后,曾在国际公馆购置了一套房产。
多年未住,想必已积了厚厚一层灰。
墓园远在郊外,开到国际公馆尚需一段时间。
他取出尘封已久的钥匙,推开门的一刹那,却怔住了。
屋内的灯亮着,暖黄光线笼罩客厅,恍惚得有些不真实。他退后一步,确认门牌
2076,没错。
再次踏入,一眼便看见地上敞开着的玫瑰金色行李箱。
衣物,玩偶散落一旁,隐约可见箱中粉色内衣,他移开视线,转而注意到桌上那只透明收纳盒。
盒中是一枚警徽。陆珩之瞳孔微缩,这警徽他戴了三年,再熟悉不过,突然想起那份资料,难道是她?
秦蔓今天独自搬家,累得几乎散架。
她强撑睡意拖完地,铺好床,又泡进浴缸,却没料到自己竟睡了过去。在研究所养成的习惯让她睡眠很浅,一点声响就惊醒。
听见客厅传来细微开锁声,她瞬间清醒,匆忙从浴缸起身,幸好她习惯将衣物带进浴室。
秦蔓迅速穿好衣服,湿发用鲨鱼夹随意夹起,在浴室搜寻一番,最终只找到修眉刀勉强可作防身。她比划了下刀长,不禁垮下脸来。
算了,运气好的话,至少能划道小口吓退对方,尽管她自己都不太信。
她轻手轻脚推开浴室门,只见一个寸头男人背对她站着。他穿着灰色短T与黑色长裤,仿佛与这屋子融为一体,身高至少一米八五以上。
瞥见自己散落一地的私人物品,秦蔓脸颊一热。
出于医学专业的本能,她估算了下角度,踮脚悄声靠近,举起修眉刀试图划向对方颈动脉。
却没料到对方警觉极高。她连他发梢都没碰到,就被反手一拧,用力一扯。
“啊!疼疼疼!”秦蔓痛呼出声,修眉刀应声落地,眼泪瞬间涌出,她的胳膊被这男人拽脱臼了。
只是出于习惯动作,陆珩之这才看清秦蔓通红的脸,继而瞥见桌上的警徽,松开了手。
果然是她。
秦蔓发梢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微凉。
陆珩之本想帮她接上胳膊,秦蔓却吓得捂臂连连后退,警惕地瞪着他:“你……你是谁?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再不出去我报警了,告你私闯民宅!”
陆珩之挑眉,她没认出来?
他没回答,只见对方光着脚踩在地上,脚背还氤氲着温热湿气。方才就嗅到她身上淡淡的牛奶沐浴露香气,原来刚才在洗澡。
活到二十八岁,头一回撞见这场面,陆珩之有些尴尬,默默将门口的拖鞋踢过去,缓缓开口:“这是我家。我倒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蔓鄙夷地看他,一点点用脚勾过拖鞋穿上:“兄弟,骗人也打打草稿。房东是那个‘花蝴蝶’,我白纸黑字租下来的!”
“花蝴蝶?”陆珩之微怔,随即想到叶进臣每天不重样的花衬衫,试探道:“姓叶?”
“哦,我懂了,你们是一伙的!怪不得租金这么便宜,原来早有预谋,他租房子,你抓人!”秦蔓一副看穿骗局的模样,指着他:“你……你别动啊!”
她另一只手摸到茶几上的手机,刚按下“1”,手机就被陆珩之拍飞,稳稳落进他掌心。
秦蔓惊得连手臂的疼都忘了。
陆珩之略带歉意地点头:“抱歉,借个电话。”
秦蔓咬紧后槽牙:“你自己没手机吗!”
“关机了。”他淡淡答。
“……”
陆珩之拨通电话,低声开口,嗓音透出几分危险:“是我。陆珩之,回来了。”
对方沉默五秒,随后秦蔓就听到自己手机听筒里传出一声巨大的:“卧槽……”
然后是嘈杂的声响。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她只捕捉到关键,他叫陆珩之。
陆珩之揉揉耳朵,皱眉:“闭嘴。我这房子怎么回事,怎么有个女神…仙住这儿?”
他原本想说“女神经”,却被秦蔓一瞪,临时改口成了“女神仙”。
叶进臣在那头叽叽喳喳解释一大通,秦蔓疼得冷汗直冒,只盼这男人赶紧离开。
陆珩之冷冷道:“叶进臣,你凉了。”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递还:“不好意思,我朋友的失误。”
秦蔓隐约明白了什么,打断他:“先生,我租金已付,按合同你若违约需赔五倍。”
陆珩之点头:“没事,我不差钱。”
“……”
她强忍将手机砸他脸上的冲动:“可我现在没地方住。”
陆珩之转身欲走:“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秦蔓踩着拖鞋啪嗒啪嗒飞快堵在门口:“我不管,就赖这儿了。要杀要剐随你便!”
陆珩之皱眉看她,气压渐低。
秦蔓咽了咽口水,有些怕,但仍倔强地与他对视。
眼前男人眼眸深邃,眉峰微蹙,鼻梁高挺,轮廓分明。都说寸头最考验颜值,这人却从发梢到脚尖都长在她的审美上。而且这双眼……莫名眼熟。
她正出神,陆珩之忽然俯身逼近。放大的俊脸让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发颤:“我…我不卖身!”
陆珩之唇角一勾,握住她脱臼的胳膊向上一推。
“啊!”秦蔓所有胡思乱想瞬间疼飞。
他站直身子,甩甩手:“你想多了。麻烦让让。”
秦蔓动了动手臂,居然接上了。意识到他要走,她顿时欣喜侧身:“啊?哦,好的。”
陆珩之脚步一顿,手斜撑门框,靠向门沿,语气染上几分痞气:“你好像很期待我再来?”
秦蔓假笑,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瞎了眼,这地痞流氓怎可能是她喜欢的类型:“并没有,拜拜。”
“嘭!”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陆珩之及时收手,才免于被门夹断。女人变脸,果然比川剧还快。
*
灯红酒绿,酒吧喧闹。
陆珩之将车钥匙扔在桌上,抱臂看着左拥右抱的叶进臣:“说吧。”
叶进臣赶忙挥退身边人,赔着笑:“珩之哥,我错了。是景轲哥说要给她找个住处,我手上没别的房,你又不知何时回来,我就…就…”
陆珩之挑眉:“就租给她了?”
叶进臣低头默认。
陆珩之抬手就要揍,叶进臣抱头躲闪:“别打!当初我问你,你不是说随便嘛!”
“我什么……”陆珩之刚要反驳,却忽然顿住。按他性子,绝不可能让别人住自己房子。
但是他在去阿富汗前,践行宴上喝得大醉,叶进臣似乎问过那房子如何处理。他当时怎么答的?
“随便,租了卖了,随你。”
陆珩之气得又踹他一脚:“那女的和季景轲什么关系?”
叶进臣疼得嗷嗷叫:“好像是景轲哥暗恋多年的学妹,至今没追到。”
陆珩之听到“景轲哥”三个字就知道叶进臣要完,忽然嗤笑:“要是他知道你让那女人住进了我房子,不用我动手,你也得废半条命。”
“……”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季景轲脾气好,应该不会怎样?但也不一定,脾气好的人发起火才更可怕:“救命!”
陆珩之坐回沙发:“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
叶进臣快跪了:“我现在能把房子收回来吗?”
陆珩之想起刚才的秦蔓,米白睡裙,乌黑湿发,素净的脸,瞪人时眼里漾着水汽,与在阿富汗时那副冷淡模样不同,更鲜活灵动。
他反手给了叶进臣后脑勺一巴掌:“大晚上你让人一姑娘家去哪?有没有公德心。”
叶进臣被打懵了:“说得好像你有似的。”
陆珩之瞪他:“你说什么?”
叶进臣立马低头:“……没有。”
酒吧DJ吵得陆珩之头疼:“算了,就租那儿吧。你还有别的房没,我住你那儿。”
叶进臣递来钥匙,又倒杯威士忌:“哥,喝酒不?”
陆珩之摆手:“不喝,太吵。”
叶进臣知他现状不宜饮酒,不再劝酒。他现在只愁,若季景轲发现秦蔓住在陆珩之家里,自己该怎么保命。
他当时是真的忘了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