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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安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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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书肆,季烜便带着少年去了布铺。
里面有几个妇人哥儿正在挑选,当季烜看清他们的面容时实在唬了一跳,女子便罢了,那些哥儿竟也簪花搽粉,如粉面公子一般,往阴柔上靠了。
季烜着实受了不小冲击,连忙看了一眼清俊的少年洗洗眼睛。
两人一进店,就有伙计来招呼,“您二位是想买些什么?小店各种样式的布匹都有。”
谢瑾从来都不是主动说话的,都由季烜来答,“我们先看看再说。”
“好嘞。”伙计应下,“您有事喊一声就行。”当即离开,也不打扰二人。
季烜看了一圈儿,实在没任何经验,只是把眼睛都看花了,便询问身边的少年,“这是扯来给你做衣裳的,你可有喜欢的?”
谢瑾稍一愣神,又恢复了那个谦恭的模样,“全凭您做主就好。”
“我一个大男人哪懂这些东西?”看着少年的反应,季烜真的是头疼。“你自己选就好。”
经过一翻挑选,谢瑾选中了一匹青色的麻布,季烜见了,便建议道:“再选一匹棉布吧,入冬了,天气会越发的冷。”
“不用了,现在还不冷,家里有旧衣服也能将旧。”
“我爹和我娘都已经故去了,动用他们的遗物不太妥当,再者,你们身形也差了太多”
谢瑾心下更是惶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我没怪你”季烜无奈,“只是衣物早晚都要置办的,你也别想着省钱,我叫你买你安心就是了。”
谢瑾低头不语,默然应下。
最后扯了棉布和麻布各几尺,花了二百余文。
出了布铺,季烜又记着与豆子的约定,买了一小罐饴糖,将皂角等杂物都置办好。
虽说买的东西不多,但都是分散来买,再加上讨价还价,在书肆里也花了不少时间,时辰一下子就过去了。空闲下来才觉饥肠辘辘,如今正午已过,走回村也费时不菲。季烜倒是没关系,只怕少年受不了了,季烜只得捂着羞涩的钱袋叫了两碗面条。
谢瑾吃东西的速度很慢,不是季烜最开始为适应肠胃的那种吃法,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秀气,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季烜面汤都喝完了,少年碗里还剩一小半。百无聊赖的季烜把思维放空,好似视线都放在对面的少年身上。谢瑾只得埋头,晶莹的耳朵在季烜没看到的情况下染上了绯色。
……
漫长的山路走下来,沉默总是令人尴尬,季烜只得找一些话与少年说。
“刚才的话本看了多少?”
“只看了一点点。”谢瑾只想说那颗心怎么都安定不下来,哪有心思记下话本。
“你觉得那话本写得怎么样?”
“挺好的。”
“你也喜欢那些个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故事?”
谢瑾不知怎么答,却突然踉跄了一下,恰好他落后季烜半步,一下子跌到了季烜身上。鼻梁被季烜满是骨头的背磕得生疼,但他无暇顾及这些,反射性的推了季烜一把,慌慌忙忙站稳。见季烜也被推得踉跄一下,又是慌慌忙忙道歉。
“对不起,我……我太笨了。”
“无妨,山路不好走,以后习惯就好了。”
“别老是低着头,把头抬高点,看远点就不会摔着了。”
谢瑾赧然,“嗯,我记住了。”
季烜假装没有看到他羞红的脸,继续走在谢瑾前面,偶尔出声告诉他哪有石块,哪有荆棘,嘱咐他小心些……
回程花的时间比去时多了许多,少年的体力比不得季烜,在路上休息了好几次。走到最后,竟然有些走不动了。
落日渐西沉,在回家路上遇到了一些村民。季烜本以为见他带生人回来定会盘问打趣一翻,谁承想,他们只是看了一眼便匆匆走了。这样也好,少了许多介绍的麻烦。
季家原本是有三间房可以做卧房用,却因为没人住一间被堆了许多杂物,所以只剩两间了。季郎中他们住的那间是不可能让谢瑾去住的,只能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
季烜把少年叫去做饭,而他趁着还看得见赶紧把房间收拾出来。
当谢瑾喊他吃饭时,季烜已经差不多收拾好了。一张眼,便看到小花猫一样的少年站在门口。
“我等会就来,你先去洗一下脸吧。”季烜一看到少年脸上的灰痕便想到了前几天的自己。他穿来的第二天,两块打火石碰了老半天才点着火,用不惯乡下的土灶,总是燃了后熄,熄了再吹,如是几次,被烟熏了了个好歹,但谢瑾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怎么也弄成这模样?
“啊,哦!”听到季烜的话,谢瑾才反应过来,匆忙摸了一下脸,表情微妙地转身欲走。
“哎,先别走,等一下”季烜叫住他,转身去箱子里翻了一条新帕子出来,“给你,洗脸用的。”
谢瑾接过来,“谢谢。”
等季烜完全收拾好了出来时,便见到少年一脸局促地站在桌子前面。
季烜一看就明白了,他实在想不到少年说的“会”做菜竟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煮南瓜差点糊成了粑,原本应该是碧绿的白菜竟也有烧焦的痕迹……
看着南瓜糊,季烜突然联想到了某个不可名状之物,在思维发散得更远之前,季烜立刻把这可怕的想法移出脑袋,专心于桌子上的食物。
季烜匆匆扫了一眼,好像~似乎~目测~~米饭……应该没……没问题吧!
“坐吧,快吃饭。”
虽然只有短短半天,但谢瑾也明白季烜不是一个太注重规矩的人,当下依言坐下。
季烜夹了一筷子南瓜,差点被齁死,赶紧倒杯水来拯救一下味蕾。又怀着神农的心情,试了一下白菜,这次终于可以正常咽下去,只不过总感觉带有一股糊味。
“你怎么不吃?自己做的菜,还不快尝一下?”
谢瑾没有动筷子,只是观察季烜的表情,见季烜催促,艰难地咽下一口南瓜,立刻露出了与季烜一模一样的表情。
季烜的心情终于平衡一点了,有些好笑,“怎么样?好吃吗?”
“很难吃,对不起!”谢瑾知道季烜这是嫌弃他了,情绪瞬间低落了。
“害,也没那么难吃,以后多练习几遍就好了。”看到低落的少年,季烜原本想好的逗弄之语也说不出来了,怕再次撩动谢瑾如今敏感的神经。“你看,我不都吃得很好吗?别想太多。”
“嗯,我以后会努力的。”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都保持着食不言寝不语,一时间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很少,但当季烜不经意间撇到谢瑾的饭碗时,这凝静便被打破了。
“你这碗里的是什么?”季烜的声音是一贯的平和,但仍能听出其中隐藏的情绪。
“没,没什么。”谢瑾顿时慌乱了,“和你的都是一样的。”却似欲盖弥彰。
季烜劈手将碗夺了过来,“这叫和我的一样?”
谢瑾慌忙站了起来,全是做错事的慌张,“还能,还能吃。”
“糊成这样了怎么吃?”季烜把碗重重的放在桌上,“倒掉,重新装一碗。”
谢瑾给季烜盛的都是上面的白米饭,而他碗里的都是烧糊了的锅巴,在上面盖了一点白米饭,瞒过了季烜。为了不让季烜看到,一直都是端着碗把碗口朝向自己,这一次是夹菜的时候碗放低了些才被季烜不经意间看到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第一天就把饭菜都烧糊了,我吃这个就挺好了。”
“烧糊的饭吃了对身体不好,家里不是没有米,用不着你给我省这点。”季烜又补充道,“我没怪你,我也经常把饭烧糊,你才来,对灶房不熟悉,这也是情有可原,以后就好了的。”
季烜又强调一遍,“去重新盛一碗。”
“不用了,我胃口小,已经吃饱了。”
季烜不信,也不再理会他,自顾自拿着碗走了出去,见谢瑾想跟来,便命令道,“不许跟来,就在这里等着。”
谢瑾下意识想跟去,听到季烜的话硬生生的停住了脚步。
谢瑾应该是按着两人的饭量来煮饭的,把烧糊了的扒拉开,也只剩下一碗多一点完好的米饭,季烜另拿了一只碗,把米饭都给装了进去,压实。
季烜回到厅屋,假装看不到少年的不安,把碗放到他面前,“快吃,那些都留着喂鸡了,也不会浪费。我中午吃了面条,还不是很饿,吃一碗饭就够了。”
谢瑾自饭烧糊了之后心中一直不安,他竭力隐藏,还是被季烜发现了,没有责备,只有安慰,这种关怀简直让人想落泪……他低下头嗯了一声,默默扒饭,只能用沉默来消除心中涌起的酸意。
知道少年不安,他也不奢求两人能像朋友一般相处,但也不能受不了这冷凝的气氛,季烜看了眼耳廓微红的少年,安慰道:
“日后我吃什么你也跟我一样便是了,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不用担心粮食不够,以后多煮一点,反正家里的鸡也要吃东西。”
“记住了,我会注意的,一定不会了。”谢瑾虽是应下了,却在心里暗暗决定,日后一定再小心些,不再犯这些愚蠢的错误。
两人最终艰难地解决了大半菜肴,季烜还有些没吃饱,本想再蒸两个红薯来吃,但怕谢瑾胡思乱想,便放弃了。
温暖的烛光在寂静的厅屋里跳跃着,一人手执量尺、剪刀,低着头仔细裁剪新衣,一人磨墨、执笔,或凝眉沉思,或轻快落笔……一时间只觉岁月静好。
季烜一个人时,不顾山风冷冽,他总喜欢把堂屋的门打开,这样不至于是死寂。今天突然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好像突然就不再需要那点虚假的“热闹”。
沐浴后,谢瑾的衣服拿去洗了,没有衣物拿来换洗,只能先将季烜的衣服穿上。少年比季烜矮了一个头,宽大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更显瘦弱,空空荡荡。
少年的头发未干,带着微微水湿气披散在胸前,背后。稍一动作,袖袍滑下,露出白皙的小臂,左臂靠近关节的地方缀有一颗红痣,被衬得鲜艳可爱。
谢瑾赶忙把袖口掩好,偷偷看了季烜一眼,见他仍在沉思,放下心来,继续裁剪。
“莫做了,不早了,该睡觉了。”
夜晚的时间总是溜得那么快,一不留神,已到安寝时候。
“啊?好。”少年咬断线头,见季烜仔细整理书稿,也跟着把碎布,剪子等物什收拾好。
季烜把东西放房间里收好了,回到厅屋,那个少年还在傻愣愣地整理不多的布料,似乎要把它们叠出一朵花来。
“怎么这么磨蹭?还不去睡觉?我就睡隔壁,有事可以喊我。”
“哦,收拾好了,就去睡。”
听着季烜走进卧室的声音,少年心跳渐渐平复。
直到躺在床上谢瑾还是有满满的不真实感。
他被人买了,那个人出乎意料的和善。
他说他不要他做夫郎,不把他当下人,要他做伙伴,给他买布做新衣,做的饭菜难吃也没有受到责备,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把饭分给他……
他想象过无数种处镜,唯独没有这种。
父么不在,再也没有可以倚靠的人,只能独自坚强。答应了父么,好好活下去。所以即使受到污蔑,被他们指着鼻子骂,甚至被迫发卖,都没有怨天尤人。
本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但被人带走的那一路不由自主地慌了神,但那人却天生让人安定。
谢瑾故意在厅屋里磨蹭了一会,他不确定,那人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确实就这样放过了他,两人隔有一间屋。也许,从今以后是幸运,那人也许可能真的对他没有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