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入家谱》润下

28、电梯故障 第二天是雷

　　第二天是雷雨天气，夏季的雨来得劈头盖脸，走得也毫不留情，他就是在天空落尽最后一滴雨的时候踏进医院的，可是，他没想到，郑节和杏林续居然就住在同一家医院，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去往高层病房的电梯门一打开，他就看到了杏子蒿那张默然深沉的脸。
　　颜可睐还没想好，是坦然地跨进去还是装作云淡风轻地再等下一趟电梯的时候，就只见原本孤立在电梯中央的那人沉默地往右后面跨了一步——明显的让位的意思。
　　让位就让位，颜可睐抬脚走了进去。
　　门合上，一时之间，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电梯上升的沙沙声。
　　他们左右站开，谁都没有说话，仿佛不过是各自来探问亲友的陌生人，一起搭乘了一截电梯而已。
　　但不知怎么，他就是觉得这气氛怪怪的。别扭，不舒服，还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颜可睐看了眼亮着的楼层键，37，难道郑节连楼层都和杏林续同层？
　　37楼，不算矮的楼层，如果排除外人再来搭乘这趟电梯的可能，他们到达目的楼层也至少需要一分钟的时间。
　　不算长。
　　——但也不短。
　　特别是对新任杏家大少以后初次遇到原杏家大少的颜可睐来说。
　　到底是该默不作声视而不见，还是应该耀武扬威享受成功复仇的果实，颜可睐在这仅有的一分钟以内激烈地盘算。
　　前者显得太没气势，而后者又显得太过刻意，关键还无聊，他一时有点举棋不定。
　　所幸老天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因为，老天善解人意地让这部电梯在上升到21层的时候爆发出了一阵“诡谲”的响声，然后开始打寒颤似的抖动。
　　颜可睐心里猛地一窒，下意识地竟后退了一步，背部“嘭”地撞到了电梯内壁上。
　　而一臂之遥的杏子蒿却猛地跨到按键区旁，迅速把上面所有的按键一秒按亮。回头，就看见缩在电梯一角一脸迷蒙无措的颜可睐。
　　他一边按上面的紧急呼救按钮，一边厉声对他道，“屈腿，上半身紧贴墙面！”
　　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杏子蒿的表情又过于严厉，一时之间，颜可睐竟像一个声控木偶一样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按杏子蒿说的做了。
　　“双手放身体两侧，也贴着墙面！”
　　颜可睐失措地将握在身前的手赶紧贴上墙面。
　　杏子蒿按刚刚自己的指示，也贴着墙面做好了防护姿势，这时，紧急呼救传来了接线人的声音，“喂？”
　　“电梯故障，”杏子蒿抬头，对着上面的紧急按钮，冷静道，“我们被卡在了21层的位置，现在抖得有点厉害，我怀疑它会往下掉。”
　　“收到，这边立刻救援。请保持屈腿上身紧贴内壁的防护姿势，冷静等待救援。”接线人沉稳而专业的声音传到电梯里，“请问电梯里有多少人？是否有老弱病残孕人士？”
　　杏子蒿扭头看了颜可睐一眼，回答道，“无。只有两个男人。”
　　“好的，收到。请保持冷静，等待救援。”
　　此时电梯又在抖动之中往下坠了一点，那一顿一顿的下坠感让反手扶着光滑电梯内壁的颜可睐一阵无所适从，终于在又一次下坠的过程中骇白了整张脸。
　　“等等，”杏子蒿叫住即将挂线的接线人，“请派出救援人员之后再派个人送把糖过来。”
　　颜可睐死死地盯住杏子蒿。
　　“糖？”接线人疑惑地重复了一声，随后又像是“我懂了”般明白过来，“哦——有人低血糖对吧？没问题！”
　　电梯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了“咯噔”、“咯噔”的抖动声和一顿一顿的下坠声。
　　这声音让颜可睐头脑发懵，他虽缺亲少爱，但仍旧从小养尊处优，他没经历过这种情形，面对该种情形的经验更是为零，面对此种完全不在自己掌控范围之内的状况，他连嘴唇都在发白。
　　看着他那僵硬着保持屈腿贴墙的姿势，杏子蒿垂眼默然片刻，终于忍不住说了句，“放心，你不会有事。”
　　听到他的这句话，颜可睐抬起头，睫毛轻颤着，像是一只惊疑不定的蝴蝶，仿佛在问，“你保证？”
　　“我保证。”杏子蒿的声音安定而有力，“你不会有事。”他在“咯噔咯噔”的声音中顺着颤动的电梯内壁移到了颜可睐身边，那只贴在墙壁上的左手都快碰上了颜可睐的右手，二人的衣服袖子在颤动中轻轻地摩挲着。
　　颜可睐盯着杏子蒿愈发硬朗的脸紧张地吞了口吐沫，在咯咯作响的电梯故障中杂乱无章地安抚自己。突然，一声巨大的“咯噔”声响起，“嗵”地一声电梯开始剧烈下坠，与此同时，“啪！”电梯里的灯灭了。
　　颜可睐“啊！”的一声抬手抓上了那近在咫尺的左手。
　　仿佛只是一瞬间，电梯“噔”地一声又顿住，颜可睐在下坠的惯性中大口大口地喘息。
　　刚刚那一下，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他喘了好久，又急急地咽了好几口吐沫，嗓子在一瞬间干得不像话，根本没有余力分泌出更多的唾液，他只觉得，喉咙冒火，而额上遍生冷汗。
　　双耳也开始一阵一阵地起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他才被一阵痛感唤回神来——那本来抓着杏子蒿左手的右手却被那只手紧紧得抓得生疼。
　　颜可睐心如擂鼓，被吓的，还是什么，他没细想，只感觉右边的人往左边又挨了一步，两人的胳膊彻底碰在一起了。
　　这时，他才恍然听到自己的右耳边有声音急急道，“颜可睐？你怎么样？颜可睐？”
　　“……嗯。”过了几息，他干哑地回了一声。
　　随后他只感觉衣服布料轻微的摩擦声，浓重的黑影一遮，他弯曲的膝盖碰到了一双强健有力的长腿，身前的空间也开始无形地被挤压，然后，他就感觉到自己因为不再当杏氏总裁而随意放下来的刘海被一个人的呼吸轻轻地拂动着。
　　——杏子蒿圈了过来，在随时会下坠的漆黑的电梯里。
　　“没事，有我在，你不会有事。”杏子蒿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呼出的气息就打在他的额头上，像是特意带着安抚的味道。
　　“那……那你……你这样站着会不会……”看着他那毫无依凭的姿势，颜可睐下意识地抬头看他，却发现漆黑的电梯里，他的眸子晶亮，像是镶嵌着星星在闪烁。
　　他被那晶亮的眸子看得一时失语，却又在失语之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他什么时候长得比自己还高了？
　　杏子蒿把自己的右手也攥了上去，在“咯噔咯噔”的抖动声中十指一点一点地伸进他的指缝，终于与他十指相扣然后再把他的双手反按在电梯内壁上。
　　颜可睐不知道本来的防护姿势是不是如此，但是这束手无策双手都被按在耳朵边的姿势着实让他很不习惯，像哪本霸总小说上犯了错被壁咚惩罚的小女孩儿，刚动了动手指准备解决一下自己这难堪的姿势，就发现霸总小说上的壁咚居然还有后续——杏子蒿整个身体都贴到了颜可睐身上，带着狠狠的力道，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平坦地压到内壁里面，成为电梯墙壁的一部分。
　　——他彻底地被平压到电梯内壁的角落里了。
　　“只要你没事……我就没事儿。”杏子蒿的声音从鬓角处传来，在轰隆作响的故障电梯里显得颇为沉稳安定。
　　不知怎么，颜可睐突然想到三年以前自己刚接手公司的时候，有一回去弘益集团签合同，还没下车，就看到白文丰在公司门外送客户，而身上穿的西服颜色竟和当天自己的衣着颜色一模一样。
　　来签合同跟人家总裁撞色再尴尬不过，打电话给助理让临时送套西服过来，却没想到当天公司里的人员一个个忙得人仰马翻，最后是怎么着来着？
　　好像是杏子蒿利用课间操的时间回去给他拿的衣服又马不停蹄地给他送了过来。那时候的杏子蒿还青涩得厉害，远没有现在脸上的沉默与硬朗。
　　课间操半个小时哪够他一来一回，颜可睐知道自己欠了他人情，可是当时心里也并不感激，记得当时他硬邦邦地走过场道，“谢谢杏总，已经耽误上课了，没事吧？”
　　“只要你没事，我就没事。”他当时是这样回答的，挠着头带着笑，脸上的表情明朗而真挚。
　　颜可睐被这突然而起的回忆惊了一跳，一直以来沉浸在复仇的计划当中他极少回忆过去，有关仇人的过去更是少之又少，现在在这样一个逼仄而时刻充斥着危险的空间里却不期然想起相识没多久时发生的事情，着实让他措手不及。
　　“……杏子蒿，”颜可睐张了张嘴，他的身高，使他的嘴刚好到杏子蒿喉结的地方。他就在那还有一厘米就能碰上杏子蒿喉结的地方犹豫着，“……那个……你是不是……”
　　“什么？”杏子蒿的声音依旧沉稳而缓慢。
　　“你是不是知道——”此刻这莫名而来的回忆突然让他很想问一问昨天陶有诗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拿别人杯子就代表想要和那个人在一起一辈子……
　　突然电梯一阵强烈的抖动，“噔”地一声，电梯来了一段小幅度的下滑，顿住以后不知道是惯性还是谁动了一下，颜可睐那本要张口说话的嘴唇在近在咫尺的对面人的喉结上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
　　“……”
　　一时之间，电梯里面静极了，过了好久，颜可睐才抿着唇尽自己最大努力不去碰到那毫厘之隔的喉结，干巴巴地解释道，“刚刚、刚刚因为下坠晃动，我……我……我不是故意……”
　　“我不介意。”不知怎么，杏子蒿的声音里除了镇定沉稳，好似还夹杂了一丝隐约的愉悦。
　　“……”颜可睐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二人压得太紧，他很难从这逼仄的空间里想出来什么合适的答话，踌躇半晌，只能磕磕巴巴地自我圆了一句，“……也对，兄、兄弟嘛，没什么的。”
　　他明显地感觉杏子蒿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鬓边传来一声低嘲，“呵，兄弟……对，就是兄弟，没什么。”
　　平压着他的身子僵持着，他也不好受，颜可睐尴尬地清了下嗓子，没话找话道，“嗯，就是兄弟……没什么……那……你这么些天怎么都不回老宅了？”
　　“回去？”杏子蒿反问一声，随后低头状似认真地问道，“弟弟不回去，哥哥在乎吗？”他把“弟弟”、“哥哥”两个字咬得极重。
　　“呃……我是说——”颜可睐被噎了一下，解释道，“我是说——昨天陶有诗来找你看演唱会你不在……”
　　“所以呢？你不也陪她去了？”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杏子蒿的脸色就开始变得难看，“你很喜欢她？”
　　所幸眼前太黑，颜可睐看不见杏子蒿的脸色，直白答道，“嗯，她单纯又可爱。”
　　“你喜欢单纯可爱的？”杏子蒿的声音凉凉的。
　　“……呃……算是吧。”怎么感觉这个问题怪怪的，他这样回答没问题吧？单纯可爱的女孩儿确实是很招人喜欢……
　　“所以……褚西河也是？”
　　“哈？”
　　“褚西河也是单纯可爱的？你也喜欢他？”
　　“啊？”颜可睐一脸懵，不太明白杏子蒿所谓何意。
　　“你喜欢褚西河？”颜可睐感觉贴在自己身上的身子又把自己往内壁上压了压。
　　“喜欢？谈远了吧？”颜可睐懵得都有些奇怪了，“认真算，我也就见过他一面。”
　　“那你就往他脸上贴心心？”
　　“哈？”颜可睐反应了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什么心心？”
　　“……”杏子蒿突然觉得这几句话问得忒没意思，在人家心里自己就是个“没什么”的“兄弟”，他问这些到底是在作什么？随后，他冷冷地低声说了一句，“……算了。”
　　颜可睐眨了眨眼，终于在脑海尽头捕捉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哦，你是说昨天晚上的演唱会啊……我那是在给他粘贴纸，人家提供的贴纸就——耶？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今天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他昨晚的风流事迹好吗？什么陪女友逛街、吃冰淇淋、看演唱会三步走的标准男友啦，往男神脸上贴心心、眨眼睛点脸颊、小型粉见的秀恩爱啦……恐怕只有这个追星追到大半夜一觉起来什么都没看就来医院接人出院的人不知道了。
　　靠杏子蒿那沉默却什么都明白的感觉，颜可睐也不难猜出来他是怎么知道的，怪不得昨天在商厦逛的时候总感觉有双眼睛盯着自己，更何况昨晚演唱会上满场那么多相机手机的，想要瞒也瞒不住。但他还是讪讪地解释了一句，“人家提供的贴纸就是心形的，我——”
　　“我说算了，”杏子蒿冷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些清冷的回避，“你没必要跟我解释。”
　　“……”颜可睐在这冷淡的声音中终于恍然明明刚进电梯时那种别扭，不舒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
　　——杏子蒿变了。
　　少了当纨绔少爷时的吊儿郎当，多了成为杏氏总裁后的沉默寡淡；没了不学无术时万事都是“颜可睐、颜可睐、去找颜可睐”的“屁颠屁颠”的那股烦人劲儿，取而代之的却是带着不耐烦的回避般的冷漠。
　　“算了就算了。”
　　电梯里再次陷入沉默，电梯仍旧在咯咯作响，颜可睐只感觉那平压在自己神身上的杏子蒿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生姜，又冷又呛，他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去处理这块生姜。
　　救援就是在这段沉默中终于到来的，他听到了外面嘈杂的声音，电梯门缓缓拉开了一跳缝儿，外面的日光透进来，他被杏子蒿挡着还没来得及眯眼，就听到郑节那标志性的气人的嗓音长声喊道，“颜可睐，你死了没呢？我还等着你给我办出院手续呢——”
　　颜可睐正待反斥回去，就感觉自己面前一松，大片大片的光线扑过来，杏子蒿侧身放开对他的平压，一步跨到了另一个角落里，仿佛终于脱身的大闸蟹，四脚八爪都急着走开。
　　“没死呢，等你出院了拉你一起。”颜可睐冷冷的应了一声。
　　电梯被卡在两个楼层之间，要想出去只能从电梯被该层地面横切面的上面爬出去，不高，大概也就两米，他平时又规律健身，要想爬出去不是问题。但危险的是横切面下面就是悬空，他刚刚又被故障电梯骇白了脸，到现在腿都还有些软，蹦了两次竟无法出去。
　　第二次落下来的时候还差点把自己甩到楼层切面下面的落空里面去，这和直接跳楼有什么区别，还是站在角落里的杏子蒿伸手拦了他一把。
　　“谢谢。”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并不领情。
　　“不用，”杏子蒿也听出来了，言辞更是冰冷，“你是我哥哥，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颜可睐狠狠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字里行间都是冰冷的讽刺，但琢磨他的话却说的一点都没毛病，于是，强接道，“那弟弟，来给哥哥垫一脚吧。”
　　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个被打开了一个逃生口的日光里相遇，像是两个都筋疲力尽但仍旧强撑着一口气等待着对方先倒下的士兵，强自硬扛。忽而，杏子蒿咧嘴扯开一个无所谓的笑，就像是给那力尽的士兵又穿了一层铠甲一样，顿时感觉自己能抵挡多了，他半跪下来，把肩膀送到颜可睐腿边，讽刺道，“垫脚吧，哥哥。”
　　不知怎么，从他那阴阳怪气的五个字当中，颜可睐突然读出来了一点博大精深的中文暗含的那么些一语双关的意思。
　　垫脚吧，哥哥。
　　垫脚吧，哥哥。
　　一语不发，颜可睐踩上他的肩膀就走。
　　上面郑节在伸手拉，下面杏子蒿又在慢慢起身，一两秒，颜可睐半个身子就已经出去了，爬上一条腿，在收起爬上另一条腿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一只手握住，低下头，就看见杏子蒿在缝口露出来的日光里仰着脸，往上看着他，脸上带着晦暗不明的情绪，“颜可睐……”他顿了顿，声音还是沉沉的，“你之前……其实……是想问我什么？”
　　“什么？”
　　“你说我知不知道……知道什么？”
　　“哦——”颜可睐深邃的眸子冷冷地眯了一下，收回了踩在他肩膀上的最后一只脚，“算了，我不想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