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入家谱》润下

27、遇褚西河 直到晚上五

　　直到晚上五点半还过二人才匆匆忙忙地买好礼物，犹自觉得这回的礼物没有发挥出自己该有的水平。演出厅六点就开始进场，二人不得已在车上草率囫囵地吞汉堡，看着手里油腻又低劣的垃圾食品，颜可睐甚至都有点反应不过来——怎么感觉花钱去看一个男人唱歌比他之前想挣钱去和一个男人谈判还要忙、还要凄惨啊？
　　二人到达演出的剧院就已接近六点半，到处都堵得水泄不通，四周都是褚西河帅气炫酷的海报，连星电子屏上播的是跳舞和花絮的短片。陶有诗一到这儿就兴奋起来，脸上无意识地时时带着笑容，说话的语速都开始变得娇俏而轻快，眼睛亮亮的，甚至连鬓角眉梢都带着一层兴奋激动的薄红。
　　原来单纯可爱女孩儿的喜欢是这么明显的啊……颜可睐淡淡地想。
　　陶有诗仗着自己娇小的身子往剧院里面挤，周遭人潮涌动，颜可睐又一副不知所以的僵直，她怕二人挤散，猛地抓住颜可睐的手，急急道，“大表哥，跟我走！”
　　颜可睐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被她一只软嫩的小手一拽，又听她道“快赶不及了，咱们快点进场！”就也顾不得自己手上奇怪而陌生触感，赶紧随人进剧场了。
　　他们的位置真可谓是得天独厚，恐怕全场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可相媲美的视角，褚西河他认识，电视台或者慈善酒会上肯定见过一面，但他记不清了。但今晚五彩缤纷灯光下的褚西河倒是让他有点意外，脸庞俊削，眼神幽昧，歌劲舞狂，酣畅淋漓，颇有为舞台而生的意思。
　　颜可睐转脸，看身旁已不知喊了多久的陶有诗，还在为舞台上那个男人的举手投足而呐喊尖叫，时而倾身大喊褚西河的名字，时而跺脚脸红，整个人整颗心都随舞台上的那个人而震颤。
　　颜可睐默默地转回头，在漫天的音乐和呐喊声中，突然生出了一丝苦涩。
　　他那些靠花钱买来的交际，他自认为已经掌握了所有来龙去脉的看话剧、歌剧、演唱会的方式，那自信不疑并自视甚高的连娱乐放松都要有的放矢、有所商业效用的消遣态度，在这纯粹而投入的粉丝恋慕当中，变得是那么可笑和可悲，又是那么得凄惨和卑微——
　　原来，这才是看演唱会。
　　不用事前作任何有关的功课，事中也不必故作了解侃侃而谈，事后更不必因为和某某集团的总裁一起看了场话剧或听了场音乐会而趁热打铁赶紧攀谈这一场话剧或一场音乐会的交情。
　　人活着有这么多的方式，怎么偏偏他就选了如此无聊的一种？
　　他回了回神，像是被憋得很了一样，他扭头在这震耳欲聋的剧场当中冲身边激动呐喊的陶有诗喊道，“你是不是喜欢褚西河？”
　　“是啊——”陶有诗也大声回答他。
　　“那你想嫁给他吗？”
　　“当然啦——”陶有诗的声音欢欣明亮，不带丝毫的遮掩和迟疑。
　　颜可睐倏地就笑了。
　　他突然觉得，活了小半辈子，有的时候，尚不如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活得明白自在。
　　于是，当主持人抽中座位号进行粉丝互动环节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上台去了，把一旁大喊着“快把票号换给我快把票号换给我”的陶有诗给气得差点飙出眼泪。
　　不是什么新颖的游戏，还是粉丝贴便利贴明星抖便利贴的老套路。不知是不是颜可睐的错觉，他总觉得，台下的尖叫声“轰”地一下又高了几个度，相机手机的闪光也变得密密匝匝。
　　他笨手笨脚地往褚西河的衣服上按便利贴，不知那贴纸跟他作对还是衣服的料子太滑，他贴了三张都没贴上去，旁边等着贴贴纸的粉丝们都悄悄地捂着嘴笑了。
　　“颜总，要不，您贴我脸上吧？”扎着架势让人贴了半天都没贴上一张，褚西河移开麦克风小声对跟前的颜可睐说。
　　“你认识我？”有点意外，颜可睐拿着粉红色的心形便利贴顿住了。
　　“颜总，您贵人多忘事，两年前我还为贵公司做过代言啊。”褚西河礼貌地笑了笑，往台下人海看了一眼，“况且这段时间杏氏闹得沸沸扬扬的，杏家大少我想很少有人不认识吧？”褚西河对他眨眨眼，很是调皮促狭。
　　颜可睐知他所指何事，从他成为杏家大少的那一天开始，自己有意无意地都没有出过杏家老宅的大门，他给自己的理由从坐稳杏家大少到一定要在杏宅里耀武扬威以报遮掩羞辱之仇，但却始终都没提自己是否在规避外界传言的因素。
　　台上太惹人眼，不能多耽搁，褚西河露齿一笑，用食指往自己的光嫩的脸颊上点了点，很是光彩照人，“颜总，贴我脸上吧，后面的粉丝都等不及了。”
　　褚西河的动作又引起了台下粉丝们的一阵轰动，颜可睐在这阵轰动中亦步亦趋，直到演唱会结束，小型粉丝见面会都开始了他才缓缓从那代表众多外界人士的褚西河那不知可否的言辞中缓解出来。
　　小型粉丝见面会就安静多了，也随意多了，基本上就是粉丝们围着褚西河问东问西地聊天。
　　褚西河帅气逼人，脸上的妆容带着金粉，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晶亮耀眼。他坐在沙发上，逗着摆在手边的一朵玫瑰花，笑着对粉丝们道，“很感谢你们能来看今晚的演唱会，之前我还忐忑了好久，想着天气这么热，大家都待在家里不想动呢。”
　　“怎么会？你就是那一泓清泉，看到你就不觉得热了！”有粉丝高声说了一句。
　　尚不等大家“哦~”声音落，就听又一粉丝接道，“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大家一边“哦~”一边“哈哈”地笑起来，在场大部分都是女孩子，笑声合在一起莺莺燕燕的颇为动人。褚西河就在这一片莺莺燕燕之中回笑着，往声音的来源处寻去，“多谢你的夸奖了，”他看到了一个穿着月白色连衣裙的圆脸女孩儿，十五六岁的样子，“还在上高中吧？”
　　陶有诗鼓鼓嘴，被戳穿了高中生身份有些许的羞涩，随后一咬牙，“噔噔噔”地跑上去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一股脑推到褚西河的怀里，“噔噔噔”地又跑了回来。
　　看着怀里那扎着个大大蝴蝶结的礼物盒子，褚西河眯着眼睛笑了，像是得到了主人顺毛的白猫，“谢谢你的礼物，不过小朋友，你怎么能这么晚了一个人出来看演唱会？你家长呢？”
　　这话一出，女孩儿们笑得更欢了，陶有诗脸涨得通红，“我、我……”她推一把坐她旁边的颜可睐，“我有家长跟着呢！”
　　“家长？”褚西河笑起来，把刚喝了小半杯的纯净水放下，转脸向颜可睐，一脸促狭地问道，“这位家长，您看起来好年轻啊，真料想不到您掌上明珠都这么大了——”
　　“我、我——”陶有诗急道，“西河哥哥，这是我大表哥！”
　　“哦——原来是大表哥啊——”褚西河笑得很是狭昵，看着颜可睐的眼睛亮亮的，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我还以为真有帅气小哥哥是我的粉丝呢！竟然有些隐隐的失望，怎么办？”他扶着心口，一副委屈失望的表情。
　　众人哄笑起来，眼神在褚西河和颜可睐之间滴溜溜来回转。有敏感的粉丝其实从之前演唱会粉丝互动环节开始就对褚西河和颜可睐之间的互动眼冒星星，什么台上说悄悄话啦，专门给人家眨眼睛啦，点着脸颊让人家往自己脸上贴粉红色的爱心贴纸啦，现在又促狭地“家长”、“大表哥”、“帅气小哥哥”什么的乱叫调戏一通啦……
　　之前还一直感叹他们家西河干干净净的，连一个绯闻都没有，还以为是一个不解风情的中二沙雕体质，没想到感情只是没遇到那个人吗？
　　一波无形的粉红色滤镜在二人之间铺开，粉丝们十指交叉放到颌下，眼睛里面冒着一闪一闪的小星星，氛围突然之间变得有些含蓄的微妙。
　　“褚先生，太过自谦了，喜欢您的人数不胜数，刚刚演唱会那人山人海的景况，又岂会少了帅气小哥哥来捧场？”
　　不知怎么，颜可睐觉得，那原本尚且含蓄的微妙的氛围从他说出这句话开始突然好像变得直白直接了起来，女孩儿们的眼睛里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粉红色泡泡，连褚西河都笑弯了眼睛，像是一只奸计得逞的白毛狐狸。
　　颜可睐才突然意识到，刚刚自己的那句话太像吃醋了……
　　SHIT！自己大半个月没出杏宅，这个世道怎么变得如此无赖了？
　　他在充满红色泡泡的氛围里甩冷冰冰的眼神，直到整个见面会结束，褚西河假兮兮地珍重惜别都没有再施舍一张柔和的神色。
　　看着褚西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外，粉丝们一拥上前七手八脚地抢刚刚褚西河留在桌子上的玫瑰花水杯小玩偶什么的。陶有诗勉强抓着褚西河留下的玻璃水杯子奋力从人群当中挤出，抓住颜可睐的手撒腿就跑。
　　颜可睐不知所以，还以为身边的小姑娘抢了人家什么东西只能跟着她巧奔妙逃，结果等到僻静处看到她只是抢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水杯，而且还是那个褚西河用过的水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有一种吃了只苍蝇的感觉。
　　“你抢这个水杯做什么？”大半夜街角的路灯底下，颜可睐一边喘气，一边语气不善地问道。
　　“你没看见吗——这可是西河哥哥用过的水杯！”陶有诗的脸上红扑扑的，因为奔跑，也因为抢到了水杯，一脸兴奋之色。
　　“所以呢？难道你还能接着再用？”颜可睐皱着眉头，突生一股嫌恶感。
　　“所以？”陶有诗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声音都拔高了，“难道你不知道杯子就是一辈子的意思？！”
　　“……”颜可睐懵了一下，依稀觉得哪好像有点熟悉。
　　“杯子，杯子，就是一辈子，”看着颜可睐那懵昏的表情，陶有诗解释道，“我把西河哥哥的杯子都抢过来了——那我就是把西河哥哥的一辈子都抢到手了……”说到最后竟是捧着那水杯带上了甜丝丝的娇憨小女儿之态。
　　颜可睐心里猛地狂跳了两下，他终于反应过来那隐约的熟悉感到底来自于哪里——杏子蒿公寓的书桌上放着的不正是自己那莫名丢失的白瓷水杯吗？
　　去年大年初一的早上，自己明明摩挲过杯底，他摩挲过，杯底上面正是母亲为自己刻下的名字。
　　他猛地抬头，对上对面仍自娇憨地说着“杯子，就是一辈子”的女孩儿的脸，颤颤地问道，“你拿了褚西河的杯子，是因为你想要一辈子都和褚西河在一起？”
　　颜可睐问得如此直白，陶有诗虽有些含羞，但仍旧坦率承认自己的喜欢，“是啊，”她又撇撇嘴，“不只是我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那些姑娘们都喜欢。”
　　“那、那——”颜可睐心里“砰砰”直跳，感觉好似突然有种无力感席卷全身，他甚至有点不太敢问出接下来的话，“你们中国人是不是拿了谁的杯子，就代表想要一辈子和谁在一起？”
　　“呃……”好似也没错，但总觉得好像哪儿怪怪的，“我们是觉得想要和谁在一起一辈子就送谁杯子，”啊，终于知道哪儿怪了，原来是把“拿”和“送”弄反了，“至于偷偷拿杯子的——一般都是单恋，”她低着头神情蓦然有些许的落寞，“……像我……就是单恋。”
　　而颜可睐却在这轻飘而落寞的声音中，一点点地僵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