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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一百四十九章 听稗 安世与豆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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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世与豆包统一了战线,再次行动,便是他与豆包的联合行动。由于赵三生自甩下发烧的安世扬长而去,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学校门口找豆包,所以,安世便带着豆包主动找上门。只不过,由于在美食街偶遇难度太大,想到赵三生无论如何也会回家睡觉,所以,他便带着豆包,像讨债的一样,找到了赵伴生的工作室。
工作室坐落在大厦的八层,装修极简,商业气息很浓重,安世还是第一次带豆包来这种地方,后者怯生生地跟在身后,有些畏手畏脚。安世又何尝不是,天天与快递打交道的他,即使派送快递那会儿也没有进过大厦里层,顶多是在楼下打了电话叫里面的人出来取,所以,他也是左顾右盼,拘谨得很。
向前台说明情况后,前台服务人员给了豆包一块糖,让他们先等候,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也很普通的女职工从里面出来,和安世简单地问候了一声。
“我是赵老师的助理,有什么事儿你跟我说就好了。”
安世和豆包互望一眼。赵老师?助理?装他妈的腔,做他妈的势。
安世暗暗翻了个白眼,道:“我们不和你说,就要和赵伴生说。”
“那请您留一下你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我给您预约一下好吧?”
“还他妈……还要预约?”安世又是一股怒气上来,“我没那闲工夫,我现在就要见他!”
助理立马收了原本和善的笑容:“对不起先生,赵伴生平时不会来公司,所以您要见他一定要提前说一声的。”
“那你把他住址告诉我,我自己去找。”
助理面露难色,犹豫片刻,仿佛又想到了什么。
“先生,请问您尊姓大名?”
安世头也不抬,正给豆包擦脸上的脏东西。
“安世。怎么,见他还要调查户口吗?要不要我把我们家族谱拿出来给你看看啊?”
“那倒不用,那倒不用……既然是您,那一切都好办了。”助理仿佛松了一口气。
“怎么,听这话口,你们听过我啊。”安世瞬间觉得可真有意思。
“当然,赵伴生吩咐过,如果是姓安名世的人来找他,可以直接给您他的住址。”
安世讥笑一声:“算他识相。最好是,他也把脸伸好了,省得我抽他的时候还得找角度。”
助理嘴角抽搐了一下,先是偷偷摸摸打了一个电话才慢吞吞将地址给他。
既然赵伴生这么嘱咐过,那就说明,他不怕安世找,并且一直在等待他找上门,这如果不是嚣张挑衅的话,那么算他还保留着那么点良心。
拿了地址,又向前台要了两块糖,安世便带着豆包,来到了纸上所写的地址。
结果,还没进小区,他们就被保安拦住了,要他们出示业主证。
安世一个“我去他妈”的,差点没和保安打起来,还是豆包让保安给赵伴生打电话得到确认才同意让他们进入小区。
“儿子,你看到了没?这城里人事儿可真多。”
豆包拉着他的手,稀奇地看着小区的花园和娱乐设施。
“爸,伴生哥哥住的地方,比吴非家还要好。”
“爸爸必须要教育你一下,住的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做一个好人。”
“爸,什么是好人?”
安世一时语塞。缓了缓道:“像爸爸和哥哥这样的,都是好人。”
“那伴生哥哥呢?”
“他顶多算个人。”
“爸,我怎么感觉你不喜欢伴生哥哥呢。”豆包突然停下脚步。
安世心里话,你可算是说对了,我岂止是不喜欢他,简直可以说是讨厌他,憎恨他!但他没有向豆包说。没必要向孩子传递这种负面情绪。于是他说了句“你想多了”,便继续拉着豆包在偌大的小区中穿梭。
进了楼道,因为电梯需要刷卡,他们不得不爬上了十二楼,当然这期间,安世在心里又将赵伴生骂了无数遍。不过豆包却显得异常开心,还提起了他和吴非一起爬楼梯时的趣事。
到了门口,还没等气息平稳,安世便急不可耐地按响了门铃。不一会儿墙上某个东西传来了声音,安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声音来源。
“安世?”
是赵伴生的声音。可见,屋里可以瞧见外面的访客。安世心想,整这么一出,是来炫自己的优越感吗?既然给我留了地址,又知道我有来访,还问个屁,直接开门不好吗?不过安世转念一想,确实不好,费腿。
他不知道怎么会对赵伴生满怀的恶意。而这恶意并不是因为他们在小院一起生活时有过的冲突,也不是针对他将赵三生带走这件事,而是在他看到赵三生用饱经风霜,历经沧桑的那种幽怨眼神看着自己时,他不仅对自己痛恨无比,也对同对赵伴生产生了不亚于对自己的憎恨。
随着一声“滴哩哩”的声响,门缓缓打开。赵伴生带着眼镜坐在轮椅上,看到豆包的那一刻,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豆包?!”
“伴生哥哥!”豆包刚要跑过去,又回头看了看安世。安世点了点头,他才继续扑到赵伴生怀里。
“豆包都长这么高了,真的有点认不出来了!”
“我可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你,伴生哥哥一点都没有变,哦,就是多了个眼镜。”
赵伴生扶了扶眼镜:“看到了没,这就是玩手机,看电视的后果,你以后可要多注意!”
豆包松开他,笔直地站在轮椅旁,点了点头。
“别愣着了,安世,还不赶快进屋。”
安世朝屋里望过去的时候,还寻思要不要把鞋脱了,并竟他们家的地板都能当镜子照了,客厅的大小可供两个人打羽毛球。但是他也只是想了那么一下,接着,他便毫不客气地穿着鞋进了屋。
“他也住这儿吗?”安世环视着四周问。
赵伴生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他是谁?”
豆包抢先回答:“是三生哥哥。”
赵伴生冷笑一声:“三生就三生,怎么还他来他去的。四年的功夫不至于生分到这个地步吧。”
“你还好意思说,当初是谁寻思要活要去溪林,这四年是谁造成的?”
安世的话里火药味很重,豆包听了也从赵伴生身边退了几步。安世一时欣慰不已,他的儿子倒是能分清里外人。
赵伴生面露尴尬,但是仍然保持着比他不知道好多少倍的教养,笑着说。
“安世,有些话不适合当着孩子的面说,咱们进屋说吧。”
说完,他又驰着轮椅找到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找到动画频道,对豆包道。
“豆包,我和你爸爸有事要谈,你先看会儿电视,但是不要离太近。有事就来这个屋找我们,好不好?”
“我知道了,你们忙去吧。”
进了赵伴生刚才指给豆包的屋子,安世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住这么好的房子,用这么多好的东西,穿的也人模狗样,怎么就不把你弟弟收拾好点呢?”
赵伴生对于安世突来的火气仿佛早有防备,仍不紧不慢地给安世倒茶。
“你别倒了,我不喝。”
赵伴生仍是倒了茶,不过只给自己倒了一杯。
“火气那么大,还不喝茶,小心伤肝。我这肝就不好,哪哪都需要注意,烦都烦死了……”
“我没兴趣听你讲你的肝怎么样,我在问你他的事!”
赵伴生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然后转到摆满了笔墨纸砚的书桌前。
“好啊,那我们就好好讲讲‘他’的事儿。”
他很好奇,赵伴生什么时候练就了比他还厚的脸皮,难道他看着赵三生一点一点变成这个样子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吗?
“你说了,那是我弟弟,所以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的呢?”赵三生语气并不强烈。
安世也理直气壮:“不管我以身份,我都有资格说这话。”
赵伴生终于冷笑两声:“好,先不谈这个。你也知道,三生他那么大个人了,有独立的思想,不需要我对他的生活指指点点。要说前两年他小,不知道怎么打扮,我帮他买衣服,买鞋子都不是什么事儿。但是现在,我给他买的各式各样的衣服,他都不穿,他只穿他自己买的。”
“那你就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任凭你弟弟风餐露宿也无动于衷吗?”
赵伴生仿佛安世说了个笑话,半笑半质疑地说:“他和我吃一样的东西,住一样的地方,怎么是风餐露宿了呢?”
“没风餐露宿他能成那鬼样子?”
“鬼样子?你竟然形容三生现在的样子为鬼样子?好吧,对不起,咱俩审美不同。我觉得三生现在的形象很好,很有个性,很成熟……”
“哼哼,成熟?你知道人为什么会成熟吗?就是因为有你这么不靠谱的亲人。”安世更进一步。他不说这话心里着实憋得慌。
赵伴生也不落下风:“我想当然也少不了不靠谱的前男友吧。约好了要两年之后再见,结果在飞机起飞的前一刻发现自己被男朋友拉黑了,那感觉你不了解吧?你知道三生是什么反应吗?他那么会考虑其他人感受的一个人,那个时候却在飞机上大吵大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当精神病被扔下飞机。而且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他哭闹过。”
安世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反应过来,他如此毫不客气,咄咄逼人,是在做什么?是在掩盖自己的心虚吗?是在把对自己的怒火发在赵伴生身上吗?哈哈哈,安世,原来你是一个这样一个胆小鬼兼孬种啊!
安世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一张书桌边上。
“你……为什么不能替我好好照顾他……我也是因为太相信你,相信你能把三生照顾得很好,所以,所以我才……”
“替你?如果你能替的话,你觉得我还会带三生回来吗?”
安世猛地抬头:“你带他回来?”怎么可能?不是赵三生自己要回来的吗?
“对啊,是我。在他身边陪他的是我,带他回来的也是我。你又为他做过什么呢?”
“你别忘了,要把他带走的,也是你……”安世声音越来越小,小到他自己都听不见。
“但是,你们明明有办法应对这种局面的不是吗?难道这样一个小小的考验你都经受不住吗?如果你们海誓山盟,情比金坚,你们认为即使我态度再坚决,这趟溪林能去成吗?就算真的去成了,你连这几年都等不了吗?”
“你说得轻巧,你不知道那种感受,你明明觉得自己分量挺重的,结果,他却选择了别人。再说,你当时要死要活,谁知道你一去去几年,待习惯了,没准儿就是一辈子。我一把年纪了没关系,凭什么耗着他,他还那么年轻,又那么多机会,不至于把青春浪费在我身上……”
“你真是糊涂啊!你知不知道,他巴不得你耗他一辈子,他恨不得把一辈子的时间都花在你身上!还有,他选择我,也是仅仅因为我是他哥,你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你不懂……你不懂……”除了这三个字,安世真的再找不出任何借口。
“我是不懂你。我曾经也一直以为我很懂三生,但是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才发现我太过自信了。
“落地溪林的那天晚上,我们安顿好后,他便借口出去吃点夜宵然后跑到外面去喝酒,你也知道他的酒量,他一向是千杯不醉,但是那天,我不知道他喝了多少,他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躺在床上烂醉如泥。一晚上吐了三次。
“他一直在自责,他说自己太幼稚了,一定是因为你嫌他太幼稚了,所以才和他断了联系。所以他要变得成熟,变得稳重,变成一个大人。
“结果,从那以后,他就试着慢慢改变自己。他开始酗酒,开始抽烟,为了不让自己再依赖手指入眠,他就在手上抹辣椒油,涂上大蒜汁,如果不是我拦着,他还要在每根手指上都划一个口子呢。后来,他又想到好办法,就是在手上绑胶带,而这一绑就绑到现在。
“当时我的工作刚刚起步,赚得也不多但是刚够自己花。三生也不需要有什么压力。但是他就像特别需要钱一样,除了白天做各种苦力工作,晚上还要做兼职,刷盘子刷碗去搬砖,只要给钱,什么活儿他都干。
“后来,他竟然有夜不归宿,我当时害怕极了,我以为他为了赚钱,又要……又要……”
安世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他去做什么了?!”
赵伴生仿佛讲得有些喘不上气,他用手抚着胸膛,等气息平稳才接着说:“你别担心。我去找他了。他只是和工友们一起喝酒喝多了,尽管没发生什么事,但是也不能小觑。他的那些工友们,一个个下了班都不干正事,抽烟喝酒打牌,里面甚至还有女人。我把三生带回去,就威胁他不能再去那个地方。
“他倒是不去了,下了班也老老实实回家,但是也不和人交流,也不出房间。变得少言寡语。偶尔开心了陪我去厨房做饭,没有一次是完好着出去的,身上总要带点伤。不是被烫到了,就是手被划了口子,要不就是把锅碗瓢盆都打翻一遍……
“好不容易我生拉硬拽带他出趟门,结果在电梯里他又听见人家一个姑娘指着墙上的明星说他成熟有魅力,他一听到成熟两个字,回到家就照着那个明星开始鼓捣自己的头发,从此也不刮胡子,就任它那么长。我偷偷给他刮了,他都能跟我翻脸。
“别说你,就他当时那个形象我都接受不了。但是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变化那么大,那几年除了长胡子,个子也是噌噌地往上蹿,声音也改变了……我不知道是他发育太晚了还是因为到了溪林气候和饮食变化的原因,总之我之前知道他有过青春期,没想到到了溪林又来了一个……”
安世紧紧靠着桌沿。怪不得,怪不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还真的要感谢赵伴生能陪他渡过那段时期。但是他一回想赵三生在小院的两年曾经也发生过让他觉得有些惊讶的变化,但是相比赵伴生遇到的,他那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因为这些原因,你才要带他回路城吗?”安世渐渐有了问下去的勇气。
赵伴生大幅度地摇了摇头。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安世瘫在桌子旁几乎不能动弹。他用力捏了捏眉心。
“前面说的,我觉得还好。三生他一直有些莽莽撞撞,喇喇忽忽,我都不以为意。再说,他能二次发育我也替他开心。但是,我最忍受不了的,是他现在心里有事都不会和我说。他惦记你,忘不了你,但是他又害怕去见你,他变得越来越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
“他明明想回路城,在溪林待到第二年的时候,我知道那是他答应豆包要回去的日子,我给他把票买好,把行李都装好,跟他说我随后就到。”
“你们真的回来过?”安世一个激灵。那天他们除了最后两班飞机,其余的班次都挨个检查过,难道很不幸地错过了?
赵伴生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三生确实去了机场,结果在那待了一个晚上,又拎着行李箱回来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不想回路城了。那里已经没有他能惦记的人了。
“我以为他把你忘了,我当时还很开心,我以为他又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了。但是慢慢我发现,我错了。三生在骗我,也一直在骗他自己。
“他不仅没有忘了你,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在梦里都在喊‘叔,你为什么不理我’,‘叔,对不起,我不应该离开你’。你说他不是在喊你还能在喊谁?”
安世慢慢沿着桌子滑到地上,而赵伴生见他已经毫无支撑力,仍在继续往下说。
“你最好是坐着听,因为,最可气的,还在后面,”赵伴生无奈地捋着袖口,“一天夜里,我们租住的小区,有一户人家着火了。正好是我们正对的楼下,火势很大,蔓延到楼上,也就是我们所住的那户。因为是深夜,我们都在睡觉,听到吵闹声醒来的时候火苗已经从窗户钻进来了。三生那个时候也醒了,因为我的腿,他先跑到我的房间将我抱了出去。进客厅的时候,我才发现,客厅的家具都已经起火了,三生的屋里也是。但是所幸,我们住的是三楼,他跑到楼下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没有大碍。
“但是,谁知道……谁知道……他放下我之后,又要转身回去!我一把拉住他,不让他去,但是他一点都听不进去!他说他有重要的东西在屋子里面,一定要回去拿。你说那个时候什么东西能比人还重要啊!我哭着喊着想拦住他,但是我没有腿了,我就是一个残废!我不仅要给他添麻烦,在他有危险的时候连忙都帮不上!”
赵伴生无奈地拍着自己的腿,这是安世第二次看到他对自己身体的缺陷如此在意。
顿了顿,他接着说。
“好在,我才爬到一半,他就回来了。你知道他当时有多开心吗?他燎得头发眉毛,甚至连眼睫毛都没了,但是他却那么开心。就因为他拿回了一张被烧到一半的贺卡还有一个手工编织的小车。
“不用他说,我就知道那个破车你送给他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冒那么大危险回去拿!那个贺卡我不知道是谁送的,因为损坏的太多,贺卡上烧得只剩下四个字,好像是什么‘瞩目之光’……”
“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再听了!”安世坐在地上,因为头发太短,他只能靠砸自己脑袋出气。
“怎么,你不想听了?”赵伴生很是得意,然后又扔给他一个画筒,“不想听了,那就好好看看吧!”
安世捡起画筒,从里面倒出大大小小将近五十张画,每一张都是赵三生的肖像画,每一张上面都有日期。画是按照日期排好的,安世从最远的日期一张张看过来,从微笑的赵三生,可爱的赵三生,迷茫的赵三生再到哭泣的赵三生,痛苦的赵三生,发型凌乱的赵三生,蓄起胡子的赵三生,拿着半张烧掉的贺卡满脸黑糊,无比兴奋的赵三生……他从这些画中,仿佛又将赵伴生讲述的看着赵三生经历了一遍……
他摸着每张上面栩栩如生,表情生动的脸,就像赵三生在自己的面前一样。虽然真实的赵三生他怂到无法直面,但是画中的赵三生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抚摸。赵三生的眼睛,赵三生的鼻子,赵三生的嘴唇,赵三生的一切一切他都觉得甚是真实的浮现在他手下……
“你拿走吧。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些。”赵伴生挥了挥手,但一眼也没有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