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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一百五十章 如戏 安世受宠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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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世受宠若惊,生怕赵伴生反悔似的将画一张张放进画筒,还没放完就听书房的门响了。他一开门,是豆包。
“爸,他,他回来了。”豆包哆哆嗦嗦地指着客厅。他出了屋,拉着豆包的手慢慢走到客厅里去。
此时赵三生穿着一身外卖服,披散着长发正呆立在客厅,眼睛始终盯着安世身后的豆包。他赶紧将豆包向前面推了推。
他心想,儿子今天可就靠你了。
豆包也回头望了望他,然后慢慢从书包里掏出那只矮矮胖胖,肉肉呼呼的叮当猫。
“我……我今天是来还你东西的。”
赵三生看到小猫禁不住上前走了两步。而豆包竟然又向后退了两步,他不禁有些担心。
“这是我送你的。你不用还。”
豆包掏出小猫肚子里的钱,拿在手里哆哆嗦嗦地伸着:“那……那这钱你拿回去吧。”
赵三生又向前一步,豆包吓得直接躲到了安世身后。
赵三生立即停住了脚步。立在原地一言不发。从头发里隐约露出的一双眼睛仿佛冒着寒气。
“三生你回来了?”赵伴生从书房里出来,半分没有与安世对话时激动的情绪了。
“哥,我回来了。”
“有没有吃饭?没有的话咱们正好和他们父子俩一起吃顿饭。”
赵三生冷冷道:“吃过了。”
安世知道,赵伴生是在帮自己,但是现在的赵三生已经不能与之前的赵三生同日而语。于是他又向前推了推豆包。
豆包接着举起钱:“给你吧。”
赵三生没有上前,冲着豆包说:“你很怕我吗?”
豆包先是点头又是摇头,后又接着说:“我先是喜欢你,然后是想你,接着是讨厌你,刚刚有些怕你,但是现在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把钱还你,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安世紧接着说:“儿子,你在说什么呢?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爸,咱们等了一个八百天,又两个三百天,我格子都画够了,你还没等够吗?”豆包回头冲着安世说。
“你……你不可以这样……无论多久,咱们都应该等下去的……”安世正要继续,赵三生终于开了口。
“豆包,你过来,”赵三生蹲下身子冲豆包招手,“我有话要问你。”
豆包战战兢兢走过去,安世知道他一定用了不少勇气。
“你……要问我什么?”
“豆包,我问你,你为什么讨厌我?为什么不要和我见面?你真的等过我那么长时间吗?”
听赵三生一连吐出这么多话,安世感动得都要哭了。他再一看赵伴生,正在旁边捂着嘴,似在努力掩盖笑意。
“你说过,十天就会回来,但是我画完一千多个格子你都没有回来,你撒谎了,你骗人了,所以我讨厌你,所以我不想再和你见面了。”
“豆包,你听我说,我现在回来了,如果我跟你说对不起,你会原谅我吗?”赵三生语气很诚恳。
豆包有些动摇,他又回头看了看安世。
“儿子,其实爸爸一直在骗你……”安世抱着画筒,甚是忧伤,“当初是爸爸执意把他拉黑,然后让他联系不上咱们,所以他才这么长时间没有回来。其实,一直都是爸爸的错!”
“什么?爸爸,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豆包扔了钱跑到安世面前,“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个大坏蛋!”
“豆包,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我以为咱们在他心里不重要,所以才一下狠心……哎,我错了,我现在才知道我大错特错!”
豆包上前又踢了安世两脚。
“原来爸爸对哥哥做了那样的事,爸爸,都是你的错,是你没有留住哥哥,你才是大坏蛋,我再也不要理你了!我讨厌你!”
安世顿时火冒三丈:“哈!你还敢和我动手?”
豆包大喊:“那也是被你逼的!我讨厌死你了!我再也不应该理的人是你!”
安世分毫不让:“你整天讨厌这个,不想理那个的,你还有谁是不讨厌的?你个小东西,忘了是谁给你吃给你喝,给你装修房间,给你买新书包了?你个白眼狼!”
豆包也伸着脖子大喊:“哼!我才不想吃你做的饭!蜂蜜芥末味的地瓜难吃得要死,我要是不是怕你伤心,才不会吃呢!还有糊了的馒头片!像面糊一样的粥!还有,还有,流着绿汁的包子!太可怕了!太恐怖了!我再也不想吃了!”
安世心想,他怎么不按照词说,不过没所谓了,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就好。
“你个小兔崽子!有本事永远别吃我的饭!饿不死你!”
“我自己会做饭,比你做的还要好!”
“好呀!你那么有本事,那么最好也别住我的房子,别花我的钱!我看你以后住哪,以后谁给你交学费!你流浪去吧!”
“谁稀罕住你的房子!别的同学都是楼房,就你还住村里。爷爷说,你赚的都是坑老百姓的钱,不干净!我正好不想花呢!”
“我□□老安家祖宗!你个骗吃骗喝的小王八蛋!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安世抄起画筒,就要朝豆包身上打去,但是一想打到豆包倒没什么,万一把画筒里的画打坏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于是他迅速扫视一圈,抓起茶几上的一本书,便追着豆包打去。而豆包在沙发上蹦蹦跳跳,围着桌子又转又绕,实在灵活得很。但是安世也老当益壮,转了两圈便摸清了豆包的套路,眼看就要抓住豆包,却见他喊着“哥哥救我”,然后蹦到了赵三生身上。
安世举着书的手,在和赵三生对视的一瞬间又放下了。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吃了似的。
“豆包别怕,有哥哥在,没人敢打你的。”
豆包有恃无恐,已经不小的个子仍厚着脸皮扒在赵三生身上,语气也十分挑衅:“爸,你看到了吧,我没有你,还有哥哥呢,他比你可疼我了呢。最起码他不会打我。”
“好,他那么好,你就和他一起过吧,让他给你做饭,做那个烤馒头,把你牙都给硌掉了。”
“你管不着!”豆包趴在赵三生身上喊。
“好小子!我是管不着你了!你不走,那以后就住这儿吧,你以后也别姓安,改姓赵得了,我就当没有过你这个儿子”,安世指着他的鼻子,“以后也别跟我叫爸爸了,从此以后我不是你爸爸了,咱们俩以后再见面就当没有见过!”
豆包得意洋洋地说:“那可好了,我以后就叫赵简单,哥哥,你说好不好?不,我应该也叫你爸爸。爸爸,我以后就叫赵简单了好不好?咱们和伴生哥哥以后一起生活,再也不要理安世了,他是一个大骗子,大坏蛋。”
安世听着豆包对别人一口一个爸爸叫得这个亲,还真有些百爪挠心。但是,既然这个别人是赵三生,那就没所谓了。
“豆包,这样不好……”赵三生终于开口道。
“我觉得很好,我喜欢三生爸爸,我要和三生爸爸住在一起……”豆包仍像小时候一样,贴着赵三生的脖子亲昵道。
“豆包,你还是叫我哥哥吧……”
“不要,我就要叫你三生爸爸,豆包没有妈妈,但是一定要有爸爸,安世不是我的爸爸,那你和伴生哥哥就是我的爸爸,我又有两个爸爸了……”
“又?”赵三生似乎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豆包要用这个“又”字。
豆包忽然指着安世:“安大叔,你怎么还在这里,你走啊!这里不是你家!你该走了!哼!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安世努力挤出两滴眼泪:“好啊,好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老天爷,你看到了,这就是我自己造下的孽,我当亲儿子养了快五年,就养了这么个吃里爬外的东西!真他妈痛快!”
安世也同样指着豆包:“小东西,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再进我家一步,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你放心吧!我再也不会进去的!”
“豆包,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赵三生突然的一句呵斥不仅吓到了豆包,也惊到了安世。
不过豆包很快又随机应变,搂着赵三生的脖子撒起娇来:“三生爸爸……我喜欢三生爸爸……讨厌安世!”
安世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往门口走去,站在门口他又回头望了一眼,看到豆包用手偷偷向他比了一个ok,他满意地擦擦眼泪,便头也不回地回了家。
到了家,他将画筒里的画又倒出来翻看一遍,几乎每张都留下他猥琐的唇迹之后,他才满意地又将画放回画筒。
接着他将家里的窗帘全部换成新的,玻璃也都用蘸过酒的布擦过一遍。小院的杂草也一一拔除,并且将开得正盛的月季还修剪了一番。新鲜的小西红柿和黄瓜摘下放进冰箱,豆角也摘下一把准备一会儿炖菜的时候放上。
接着,去菜市场挑了鸡鸭鱼肉等。鸡鸭择干净并且用料腌上,鱼也杀好去麟放料去腥。
收拾好后,他连店里都没有去,拿出一只小板凳,坐在客厅正中央,眼睛对着门口,就这样,等到了天黑。
没有一个人来。
他又将材料全部放进冰箱,美美地洗了个澡,钻进被窝之后依旧用耳朵听着门口的动静。
窗外只有蛐蛐儿在歌唱。
辗转无眠的一夜。早上起来的时候脑袋都是晕的。但是他还是坚持洗脸刷牙刮胡子,并用豆包的儿童霜在脸上狠狠地拍了拍。
早餐做了三人份,等到十点左右,门外依旧毫无动静,他无奈将三人份早餐一人解决掉,拿出小板凳坐在门口,继续等。
中午十二点。安山海又来催他,店里他再加一个临时工都有些忙不过来,真不知道安世自己在家忙些什么,噼里啪啦对他这个甩手掌柜一通斥责。他只是微微不友好地看了安山海一眼,后者便要了一百块知趣儿地走开了。
重新擦过一遍安山海踩过的地板,继续等。
下午一点。他心急如焚,六神无主,坐立难安。
拿出手机,对着那个陌生却又分外亲切的号码跃跃欲试。结果他最终还是没有拨过去。接着将乐不思蜀的豆包隔空骂过一番后,正午高温让他的疲倦倍增,在小板凳实在坚持不住,他便到沙发上眯了一小会儿。但他不敢松懈,严控控制自己眯了三十分钟,起来之后拍拍脸,继续等。
胳膊托着脑袋又点了几百下头之后,门外终于传来电动车刹车的声音。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迅速收起板凳,躲到门旁背人处。
不一会儿,听见两下敲门声。接着门开了,他听见了赵三生和豆包的声音。
“你爸爸不在家吗?”
“谁知道,可能又去店里了吧。”
“店?”
“哥哥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可以走。”
“没关系,我愿意背着你。”
听到这,他终于按捺不住,闪身到客厅门口,而在院子里的赵三生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便停住了脚步。
烈日炎炎,长发下的那张脸汗水涔涔,惨白非常。而看到趴在赵三生背后的豆包,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多大了?自己没长腿吗还需要人背?”
豆包从赵三生背上跳下来,仰着脸说:“哥哥,你看,我就说我不应该回来吧,咱们还是回去吧。”
赵三生没有动,而是将豆包向身前,也就是安世的方向推了推。
“回去吧。不回去的话,你们父子俩的戏还怎么接着往下演?”
顷刻间,客厅门口的安世与赵三生身旁的豆包都僵住了身子。一时间,蝉声异常喧嚣。
豆包慢慢走到安世身旁,终于收起了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拽了拽安世的衣服。
“爸,是不是我演得太差劲了?”
安世搂过他:“不,儿子。你演得很棒,是他变聪明了。”
赵三生又微微翘了下嘴角,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欲往门外去。豆包眼疾脚快,跑到门口便堵在门边。
“哥哥,你不要走了,留下来吧。”
赵三生微微怔住,许久才道。
“我要回家。”
豆包仍挡在门口,伸着双臂:“这以后就是你的家,哥哥,不要走,咱们今后是一家人了。”
赵三生冷笑一声,说了一句“真好笑”,便侧身走到墙壁前,用手一扒,脚一踩,轻轻跃上了墙头,动作敏捷而又娴熟,豆包和安世无不惊讶。
但他蹲在墙头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回头望了一眼安世。
豆包阻拦不住,又够不到墙上的赵三生,着急地冲着安世大喊。
“爸,你倒是说句话呀!不是说好了,这次一定不能让哥哥离开的嘛!”
安世也想说话,可是他现在不仅动不了,连嘴都张不开。即使张开嘴,他能说什么?说了赵三生还会在意吗?四年前,他连那三个肉麻的字都说了,可是他还是没有留下来。他真的怕了,也真的很无奈。
“爸,你快说话呀!哥哥,你下来吧,我原谅你了,我不会不理你,但是你也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豆包仍跳脚试图将墙头上的赵三生拽下来,而赵三生也已经将头转回去,做好了下跳的姿势。
从安世与他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安世只成功地说了一个“三”字,现在要他开口,他除了四五六往下接,其他一概想不到。脑子是乱的,耳朵里轰鸣不止。眼看赵三生又要消失在他眼前,他无能为力,只能脱口而出一句直白浅显且在他看来毫无作用的话。
“不要走!”
这句话一喊出,豆包便气喘吁吁地望着他,仿佛在说:爸,你琢磨了这么长时间,就不能说点别的
但墙上的赵三生突然不动了。
安世突然觉得希望再临,心中一喜,向院中迈了几步,把他脑子里能想到的与刚才句话相近的词语全都倒了出来。
“回来吧!别走了!留下来!”
赵三生仿佛在墙上定住了一般,一直保持着下跳的姿势没有改变,而当安世一步一步走进他时,突然,扑通一声,墙上人影便消失了。
而让安世看在眼里的是,赵三生并不是自己跳下去,而是重心突然不稳,不可防备地跌了下去。
安世和豆包紧忙从门口跑了出去。
此时赵三生正从墙脚慌忙爬起,整个身子沾满了黄土,用同样沾了土的手划拉了两下脸之后,那模样简直与在泥里打了两个滚没有差别。
“哥哥,你没事儿吧。”豆包抢先走过去边扶起他边说。
“哥哥没事儿。”
安世慢慢走过去,见赵三生并不躲闪,便伸出手。
“进屋洗把脸吧。”
赵三生本想伸出手,但是见到自己裹着胶条的手又沾满了土,猛地缩了回去。
安世按捺着心中的狂喜,与豆包相视一笑,然后拉着赵三生的胳膊将他拽进了客厅。
没等安世为他指明,赵三生自己便轻车熟路进了卫生间,再出来时,手和脸上的土都没了。
“打扰了,我先告辞了,”赵三生低头说着便朝门口走去,走向门口的时候又突然抬起了头,“你们?!”
豆包将手里的钥匙扔给安世,安世轻而易举就接到,并且甚是得意地挂在食指上转着圈。
“儿子,都准备好了吗?”
豆包兴奋一喊:“爸,都准备好了!”
“那还不赶紧开始!”
安世一声令下,豆包便从冰箱里拿出六罐啤酒,一罐接着一罐递给安世,看着他咕嘟嘟地喝掉。
“爸,你感觉怎么样?”
安世打了两个嗝:“臭小子,哪能那么快,先把工具准备好吧。”
门口正试图寻找出口的赵三生见安世灌下啤酒,虽有些惊慌,但很快压制住,低声问。
“你们要干什么?”
豆包此刻正兴奋地从次卧搬过来一把椅子,又马不停蹄跑到主卧拿来一个工具箱摆到椅子旁,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话。
而安世也正因为醉意久久酝酿不出而苦恼万分。
“儿子,怎么办?我好像没有醉。”
豆包轻声说:“爸,来不及了,你没有醉也可以装醉啊,赶紧动手吧,接下来就靠你了。”
经豆包提点,安世挺直腰杆,面对赵三生轻咳一声。
“你,过来坐下。”
见过这个场面的赵三生很快意识到安世要做什么,站在门口不停地摇着头。
“不要。我不要剪头发。”
“哥哥,你不要担心,爸爸的手艺很好的,你看,我的头发就是他剪得,是不是还不错?”
“不错是不错,可是我仍然不想剪。”
“哥哥,现在天气太热,头发太长容易长痱子,让爸爸给你理一理吧,”豆包指着赵三生,又略有些为难地说,“你,你现在活像一个山顶洞人……”
听到这句话,赵三生终于露出一点惊慌:“山顶洞人??难道不是应该像那个男明星吗?”
豆包咽了咽口水不置可否。赵三生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对自己形象的误解,突然把脸背过去。
“我要回家!放我出去!”
醉意终于袭来,未经分说,安世大步上前,将赵三生按在椅子上。
“现在可由不得你。你也看到了,现在出去是不可能了。如果你不老老实实在椅子上坐着的话,给你剪成什么样子我可不敢保证,没准耳朵都能给你剪下来一只……”
赵三生迅速摸了摸耳朵。而安世起身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挣扎。
“儿子,来。”安世一伸手,豆包便把工具箱打开,拿出围布交到安世手上。
安世接过围布,用力一挥,围在赵三生的脖子上,再一句“儿子,来”,豆包又将梳子与剪刀交到了安世手上。
首先观察一遭,赵三生的头发显然刚洗过不久,但是由于不打理或者说不会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让他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已实属不易,所以为了减少麻烦,安世没有让他洗发,而是用喷壶将头发打湿,先给他去了短,接着又塑了一下型。
赵三生发量大,安世不得不为他打薄些才不会显得像一颗狮子头。而刘海,也照着他心目中可爱的赵三生的模样而改动。只不过,在改造刘海时,那双曾经将他看到揪心的眼睛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盯得他手都有些打颤。
“哥哥,你要把眼睛闭上,要不然头发进眼睛里可难受了。”豆包在旁边边观摩边提醒。
而赵三生闻如未闻。
“闭上眼。”安世也弯腰冲他说,语气很是温柔。
那双眼动了动,晕上一层薄雾。
“闭上眼。”
那双眼睛眨了眨,薄雾消失,荧光闪现。
“闭上眼。”
那双眼睛微微弯曲,最终慢慢合上,细密又修长的睫毛垂下。
安世松了一口气,开始一剪一剪,小心翼翼地修整刘海。
而随着头发变短,赵三生的整张脸终于显现出轮廓。说实话,安世这个时候才真正开始承认他是赵三生而不是大街上突然闯进他们家的流浪汉。但这承认也只占百分之五十,因为那张脸如今棱角鲜明,与之前圆圆团团的可爱模样相去甚远,不过,也并不难看,反添了一丝俊朗与成熟。而此时,安世也注意到赵三生终于露出的左侧耳朵,上面空无一物。他不禁伸手去碰了碰那个曾经有一颗耳钉的位置。
而赵三生也感应到,慢慢睁开眼睛,又朝他投去如今略有些温度的眼神。当赵三生从围布下伸出手时,安世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刚要将手收回,赵三生的手便立刻盖在他的手上。他感受到的是温暖又有力的触碰,以及手下那柔软与炙热并存的耳根。两只手就这样叠着,紧贴在赵三生的左半边脸上。而两双眼睛,眼神交汇,仿佛在进行无声的交流。
“爸,你怎么不动手了?”豆包在一旁好奇地冲他们打量着。
两人几乎同时撤下手,同时从嗓子里发出轻咳。
“刚耳朵边有些碎发,我给清了清。”
“哦。爸,既然把头发剪了,那干脆把胡子也刮了吧。”豆包又说,语气里能听出他对这胡子颇有成见。
“可以吗?”安世低头问。
赵三生看着豆包:“豆包不喜欢吗?”
豆包忙不迭地点点头。
赵三生又抬头朝安世:“可以。”
豆包赶紧去浴室取了刮胡刀与剃须膏,交到安世手上时兴奋无比。
而安世已经将理发的装备收起,为赵三生打了剃须膏,又谨慎无比地开始为赵三生剃两鬓及嘴周近两厘米长的胡须。这是一项浩大且极耗费耐心的工程。尽管屋子里开着空调,但是安世已经明显感觉到额头上有汗珠渗出。
豆包眼尖心细,回屋取了毛巾,为他擦了擦。安世一个感激,就差当场立遗嘱然后原地去世。
而这一项工程竣工之时,赵三生再一睁开眼睛,安世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那张终于恢复白净的脸上,缀着两颗像明珠一般闪闪发亮的眼睛,尽管皮肤已不再细嫩,但这的的确确是赵三生啊!
摘下围布,豆包又殷勤地将地上的碎毛发收进垃圾桶。而赵三生从椅子上站起,先是用手摸了摸脸,然后又搔了搔脖颈,显得异常不自在。
“不小心掉进了碎头发,不如再去洗洗吧。”安世也有些不自在地指着洗手间。
赵三生点点头,又朝卫生间走去。而安世鬼使神差地跟上去,就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他用满是胶条的手沾了水,往脖子上撩着,由于动作幅度过大,他的T恤浸湿了一大半。
“我帮你吧。”安世又情不自禁地说。
赵三生停住动作,没有说话。而安世走进洗手间,轻掩房门。
安世将毛巾打湿,慢慢将他耳后与脖间的碎发轻轻擦掉。而赵三生站得笔直,时不时艰难地咽下口水,喉间的软骨上下滚动。接着,一个几乎带着颤抖的声音传进安世的耳朵。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安世愣住。
“说……说什么?”
“刚才你说过的,任一句拿出来,我……我就不会走。”
又是那个眼神。安世被那双眼睛盯得仿佛一万根针在心尖划过。
“我如果知道,知道这么简单的话,就不会做出那个决定了。”
“我们太没有默契。”赵三生说完,接过安世手中的毛巾,自己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既然话已经开了头。安世也瞄准机会,绝对不会让两个人再次错过。
“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是还在生我的气吗?”安世慢慢将手放到他的手臂上。
“我回来第一个见得就是你,但是你没有认出我来。”赵三生说着又把头转过去。
安世突然想起那个蛋糕外送员,这着实有些一言难尽。
“对不起,当时我确实没有听出你的声音来。”
“那现在呢?”赵三生转过头问。
“现在还是不太适应,像是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安世并不想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
“陌生人?”
“熟悉的陌生人。”安世强调。
赵三生没有再问,用手抹了抹脸。
随后,他接着说:“这种感觉真不习惯。”
“没有胡子了反而不习惯是吧?”其实胡子刮不刮的安世无所谓,要不是豆包坚持,他反倒觉得这胡子甚是有个性。
“不,三番两次被人当做陌生人的感觉不习惯。尤其是你。”
赵三生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他扳着安世的肩膀,抖动着双唇,说:“叔……你为什么不叫我了?你现在还是没有习惯吗?”
安世微微一颤。
“叔……”赵三生步步逼近,安世的后背直接贴在浴室的墙面上。
“叔……叔……叔……”他声声几乎在哀求,“你记起来了吗?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叫我的吗?”
安世再也扛不住这种语言加肢体的强烈攻势,他抱头蹲在地上。
“我的妈呀……”
然而赵三生并没有停止,而是蹲下身,又伸出手,慢慢抬起安世埋在胳膊中的脸,轻轻抚摸着,就像当初安世在机场抚摸受伤的他时一样的手法和表情。
“叔……叔……你记起来了吗?我是你的……”
安世老泪纵横,一把搂过那个让他看了无法自持的脸,声声回应着:“三辈儿!我的好三辈儿!我一直都没有忘,你是我的三辈儿,你是我的三辈子呀!”
赵三生也紧紧地搂着他,声音里带着颤抖:“叔,你终于想起我了,叔,你终于记得我了……”
“我就是忘了我自己是谁,也不能忘了你啊!你是我含在嘴里,放在心尖儿的好情人儿啊……你是三辈儿……你,你可是我的光啊!”
安世用手抚过他的肩膀,摸着他的头发,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贪婪又无节制地吮吸着他身上的味道,而背后那双手也正在用力地抚摸着他背上每一寸。
许久,赵三生颤抖着双手,又抚在他的脸上,用低沉又有些沙哑的嗓音说着:“叔,我也爱你……”
这一句,就是像一剂□□,安世被刺激到双眼模糊,泪如雨下,头脑也有些发晕,眼里仿佛冒出了许多星星。待星星消失,便感觉到一双冰冰凉凉的唇盖在了他的唇上,接着是近在咫尺的,垂着修长而又浓密睫毛的,一双紧闭的眼睛出现在眼前。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正充满着热情并且无比认真地在吻着他。熟悉的触感间,带着一丝陌生的烟草香,波涛汹涌且满含激情的回忆重又袭来。
他醉了,他疯了!安世搂住他,再也克制不住,猛地将他扑在地上。尽管因此而撞倒了浴室里的洗漱用品他也全然不在乎。他的回击是迅速而又猛烈的,他的亲吻也更甚一步,更深一层,甚至带有侵略的意味。只不过,身下不再是那个青涩又稚嫩的少年,他的侵略带来的是反抗和压制。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反被压在身下,并且被锁住了双手。
“三辈儿……你……”
好不容易吐出一口气,他却看到赵三生在嘴角晕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容,正待他翻身反抗,此时浴室的门响了。
安世趁此机会迅速脱离赵三生身边,攀爬着去开门。
“爸,你们还没有洗好吗?”豆包开门甚感奇怪,还朝里面坐在地上的赵三生投去目光,“你们怎么都坐在地上?不怕着凉吗?”
“好豆包,你真是我的亲儿子!听爸爸的话,去给哥哥找好浴巾还有爸爸的一身衣服放在门口,然后再去店里找爷爷。接下来,我要给哥哥洗澡,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我们洗完,便去店里找你们,这期间,你不要回来。听懂了吗?”
豆包消化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嗯,听懂了。”
“那还不去?”
豆包愣着,朝着里面的三生喊:“那,哥哥,一会儿见!”
三生从安世身后冲他摆摆手,笑意浓浓,暖意无限:“豆包,一会儿见!”
送走豆包,安世啪的一声将门关上并且锁紧。紧接着,背后一双手紧紧地环在他的腰上。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呢喃。
“叔……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