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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马空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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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无名店后院十分热闹,可二楼最里的雅间却十分安静。屋里只有一个人,他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手边的酒未动一下,他在沉思。
他已不再年轻了。大漠的风沙易催人老,他的脸上有了深深的皱纹,眼下的皮肤也松弛了。可那每一条皱纹里,都刻着高位者的威仪。
野心十足,又长年大权在握的男人,总是很难衰老。
门被他等待的人推开了。年轻的女子走了进来,笑着道:“马堂主久等了,这么晚了找我有何事呀?”
马空群坐在桌后看着女子,眼里有欣赏赞叹,却没有大多数男人看她时的旖念。
他给对方到了杯酒,温淡道:“翠浓来了,坐吧。”
墨子坐到他对面,拿着杯子抿了两口。不再倒酒,只是把玩着杯子。
马空群端详着眼前的女孩。灯光下,女孩的五官显得有些朦胧。她的眉眼偶让他有种熟悉感,他多年前应是见过的。不过记忆被时间冲的太淡,他已无从想起。
也许是像生她的那个女人?
可马空群全然记不起那个女人的模样了。
“十年了吧?”他回想着,开口道。
墨子道:“十一年了。”
她咧嘴笑起来:“您找到我时我刚八岁。”
“这么久了?”马空群喃喃。他的眼神落在虚处,像是想起了什么。兀自沉浸在回忆里。
墨子也不说话,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是他来找自己的,他不开口,她急什么?
房间里一时好一会安静。
马空群沉默一会儿,转回视线道:“万马堂出事了。”
万马堂是他一生的心血,是这座边陲小城的倚仗。万马堂的兴衰关系着整个边城人的生计。
“哦。”墨子回答。
简简单单一个字。
马空群眼里迸出寒芒。他说的话从没有人敢忽视。也从没有哪个女人敢这样轻飘飘,漫不经心的回应他。
他阴沉得猛看向墨子,然而他怔住了。
女孩眸光悠悠,在烛光下晃动。
笑意平和。
十一年前,他带回来的那个女孩的笑容不是这样子的。
她刚来的时候,笑叫刺耳无礼,全无孩童幼嫩孺态。偶一咧嘴,阴鸷狠戾。像城外荒原上游荡的狼崽。
但万马堂有的是优秀的驯师,不止驯马,也驯人。
他花了四年时间,才让她在萧别离这儿学会了媚笑。
何时?
马空群不知道,何时她已经长成?有了这样安安稳稳天疏地朗的笑意?马空群纵横江湖几十载,自然能看清她这平和愉悦的面容毫不掺假。
然而这种认知,无端的让他腹中生出股寒意来。
他才想起,她现在叫墨子,已不是翠浓了。
虽然都能打探来他需要的消息。可她们不一样。
马空群突然很想掐着她的脖子,审问她那失踪的五年到底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可他只是说:“墨子,”
他叫的是墨子。
“前夜万马堂出了大事。场中四十二条狗,几百只鸡,和马厩中万里挑一的种马,一夜之间死的干干净净,无声无息。”
“一夜之间?无声无息?”
“是,”马空群面色凝重:“一刀断头!凶手刀法极快,所以鸡犬来不及鸣叫。”
墨子撑着头道:“那一定是武功高强的人。堂主可有什么看法?”
马空群站起来,背着手度步道:“身怀这这样的刀法,不可能无缘故跑来只为了宰杀鸡狗。只可能是仇人了。”
墨子道:“万马堂闻名江湖二十年,对万马堂虎视眈眈者不知多少,免不了有仇家。其中一定不乏武功高强之人。”
马空群寒声:“鸡犬不留!怕只是个开始!”
墨子转转眼珠说:“前天晚上的事——所以您觉得刚来边城的人嫌疑最大,才让云场主邀请他们的?”
马空群却叹了口气,道:“也不一定。”
“我可以帮到您什么呢?”墨子问。
“这次花场主需要邀请的只有五个人。这五个人都是初来边城,不知目的。”马空群抽出一张纸来,放在桌上。
墨子把纸拉过来,上面写着几个人名:慕容明珠,乐乐山,飞天蜘蛛,和叶开傅红雪。
“这前三个都是有名的人呐。”
慕容世家的公子慕容明珠,武当派名宿乐乐山,江湖神偷飞天蜘蛛,随便哪个的名字都是家喻户晓的。
特别是慕容明珠。他和他那几个走哪带哪,七胞胎似得的俊俏书童可是坊间八卦的宠儿。
墨子时常忍不住嘿嘿嘿得猜测这八个人的关系。
七个俊俏小少年呀!
极乐天尊!
一人一晚,都够一个小周天了呀!
“你对这几个人可有什么看法?”
墨子把纸放在桌子上道:“这几个人我都不了解,不好说。”
马空群目光如炬,紧盯着她。慢慢道:“你不是已经见过叶开和傅红雪了吗?”
都是今天白天才发生的事。
墨子哑然,摇摇头:“马老板真不愧是边城之主,什么事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她两手一摊:“这我也是刚接触,不了解他们啊!”
马空群冷冷的注视着墨子。
某些人会有一种动物的直觉,这种直觉会让他们在第一时间就能作出判断,最正确的判断!
马空群就是这种人。
很多时候只要一个照面,他就能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他更知道,眼前的女孩也是这种人。洞察如同野兽般精确!
她的心中定已有判定!
可墨子像是看不懂他的脸色,只是捏着拳头表决心:“这两个人都来路不明,我会多留意的。您放心,若对万马堂不利,我一定最快的把消息传给您!”
她满脸堆笑,语气轻柔依人:“您知道,我不会害万马堂,害您的——父亲大人!”
父亲!
是的。她是他与一个花楼女人翻云覆雨一个月余的产物。出生不久,便被花楼的人扔在了墓地。
在那女人死后马空群才知道这个私生女的存在,他把她从乱葬岗领回来,给了她名字,和一个她应该待的地方。
他是她的父亲大人,是她的恩人老爷。
他送她到萧别离那里,她不被允许叫他父亲,她有很多要学,有很多要做。她要练习声色场上一切可以迷人眼的东西,要学习如何从枕边不重样的恩客嘴里为万马堂的堂主探听消息。
她十三岁时接第一个客人。马空群看着她和那个驼马贩子进屋,看着她回头对他藏身的地方无声一笑。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她是驯不服,养不亲的。
油滑的鬣狗,比孤傲的狼更懂得走生存的窄径。
后来她果然失踪了,逃走了!
挣脱了早就能挣脱的链子,饱餐肆虐后,悄然退出,消失在荒野。
如今她又回来了。
他却看不懂她了。
这下贱的表子哪来的权力?哪来的权力背叛他!
墨子的嘴里孺慕地喊着他父亲,眼里潭水映月淡漠空明。
马空群腹中有怒气聚集。
墨子却自顾自的撑着桌子站起来说:“马堂主,万马堂的事就是我的事!您尽管放心好了。我呢,人小力微,别的大忙估计帮不上。不过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五个心怀鬼胎的家伙一定斗不过您!再说,这边城都是您的,只要您振臂一呼,有的是人为您鞍前马后。没其他的事情,我就告辞咯?”
她好像把对面人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行个礼,转身开门出了去,顺便在外面带上了门。
门啪嗒关上,马空群最终却垂下了眼。
他老了。
他的身体是强健的,肌肉紧实,出拳快如闪电,力若雷霆,可以迎面击毙成年的公马!他的能力也一如从前,可以满足床榻上女人的所有要求。
但他的心衰老了。他真的老了。
不想再惹不必要的麻烦,有了很多无法掌控的事情。比如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他,会在这件事情前,生出不安。
比如这个女孩。
她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这是他从不会允许的!若是四年前,不,就算是两年前,他也会一把捏碎她的头颅!
但是现在,他只觉得疲倦。
明月将圆,旷野无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飘飘渺渺的笛音,婉转曲折,回荡在空漠上,似在对这苍天与大地发问。
世人皆有秘密,天地可有秘密?
世间是何种模样?
世间又应该是何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