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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骨铃响 烟雨朦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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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低声反问:“若是我问,你便当真肯如实相告?”
话音落,他心底便生出几分悔意。
这本是秋家内部纠葛,他不过一介外客,身份微薄,本不该轻易探问私隐。
可秋熙眸色平静,半点不曾察觉他心底的局促迟疑,只淡淡应声:“我会说。”
语调寻常,一如往日答话时那般淡然。
可这句话落在无心耳中,却如惊雷乍破,轰然震得他心神一怔。他愕然抬眸,目光不由自主落回秋熙面容,深深沉入那双鎏金般剔透的瞳眸里。
那片金色眸光如深海落影,清晰映出他此刻模样——眼底惊疑未定,眉梢却悄悄漾开一抹难以遮掩的欢喜。
“为何?”无心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
万千疑惑缠上心头,他忍不住暗自思忖:为何偏偏是今日,为何偏偏是这般答案?
秋熙神色未改,淡然道:“无甚缘由。你既开口相问,我便如实告知。”
心间暖意翻涌,无心心头豁然一松,下意识往前轻凑半步,指尖轻轻牵住她衣袖:“那若是旁人来问,你也会尽数坦言吗?”
秋熙垂眼:“我不知来日如何。眼下,我唯有你这一个朋友。”
她不愿轻易许诺往后。前路漫漫,余生漫长,轻言承诺,便是辜负。
黑布飘然落地,露出一张熟悉面容。寥寥数日之前,秋熙尚且打算将此人押送姑苏牢狱,问罪处置。
“柳弈如?”无心看清来人,方才扬起的唇角骤然垂落,眼底添了几分讶异,“莫非他便是你当日要捉拿的秋家子弟?”
秋熙轻轻摇头,长睫垂落,眸光沉暗如夜:“并非是他。依我推测,那日现身作乱的魁梧大汉,才是真正之人。”
无心不由得心生疑惑:“秋家之中,竟还有那般虎背熊腰、身形彪悍的弟子?”
身形气度全然相异,实在不似同族一脉。
“那枚匣子不必再费心破解。”秋熙缓缓起身,神色沉静,“匣中蛊虫,想来早已尽数消亡。”
话音未落,后山骤然飘来数声短促笛音,凄厉绝望,如濒死之人最后一声哀啼,在山间回荡不休。
天色倏忽转阴,细密冷雨漫天洒落,将整座寒山寺笼入一片烟雨朦胧之中。
林间子规声声泣血,一只灰羽信鸽振翅穿雨,向着远方天际疾飞而去。
事端因秋家而起,身为秋家少主,秋熙自当前去面见住持,亲自出面收拾残局,平息祸乱。
无心目送她离去,心底却莫名萦绕一丝不安。总觉今日的秋熙格外异样,偏又说不清究竟是何处不妥。将她送至殿前引路之后,他便独自迈步往后山走去。
未至秋熙暂住的竹屋,目光陡然一凝,不远处黑影悬立,寒意扑面而至。
黑衣裹身,手足皆被细密银线层层缠绕,整个人被高高悬空吊起,如同戏台之上受人操控的傀儡人偶。四肢僵硬冰冷,死寂无声,分明早已气绝多时。
“何人在此?”无心周身戒备,骤然回身,厉声喝斥。
同一时刻,秋熙随僧人引路前行,本欲前往禅院拜见忘忧大师,途经文殊菩萨殿外,余光忽然扫过一道陌生素衣身影。
面容模糊,身形寻常,混入人群便难再分辨,本不足以引人驻足。可擦肩而过刹那,一股莫名刺骨寒意缠上心头,无端怨戾骤然翻涌,令她心口骤然一紧。
“留步!”秋熙即刻开口追赶。
以她身法,本可瞬息追上,可偏偏脚步似被无形屏障桎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素衣女子步步远去,无论如何提速,始终无法靠近分毫。
女子自始至终未曾回头,仿若耳聋目盲,步履匆匆,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雨雾深处,再无踪迹。
冰冷雨水浸透衣衫,寒意彻骨。秋熙驻足雨中立定,眼底疑云重重,心头困惑难解。
她忽然垂眸,望向腰间贴身悬挂的素色荷包。
荷包内盛放零碎旧物,其中静静躺着半截残信纸,纸面干净无纹,唯有二字落笔——禅道。
天下禅道源流,世人皆知少林、白马、云林三寺盛名远扬。可论禅道底蕴、宗门威望,三者皆难居首位。普天之下,公认禅道第一大宗,唯有寒山寺忘忧大师,只是谁也未曾料到,这般心怀慈悲、戒律森严的得道高僧,竟会与秋家素来离经叛道的秋问莳,结下忘年之交。
寒山寺香火千载鼎盛,昔年曾有富商豪客斥重金修缮殿宇,为诸佛重塑金身,香火终年不绝。
冷雨绵绵不休,尽数打湿秋熙鬓发衣袍。她静立山道良久,直至寒凉浸透四肢百骸,才缓缓抬步转身。
行过大雄宝殿,耳畔木鱼笃笃、诵经声声、香客低语交织相融,声声入耳。秋熙心头郁结烦忧稍稍纾解,却依旧未能尽数消散。她心底暗藏一桩隐秘猜测,暗自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必当面拜见忘忧大师,一问究竟。
殿外值守小沙弥似早已等候多时,见她焚香礼毕,便主动上前躬身引路,引她往后殿深处行去。
一路穿行,绕过曲折长廊,尽头便是僧侣清修庭院,忘忧大师常年安居此处禅房。
院中一株老桂苍劲虬曲,枝桠肆意横斜,繁密交错,日光斜落,投下斑驳暗影,狰狞铺陈于青石板之上。
秋熙缓步踏过暗影,立于禅房门外,轻叩木门,声线沉稳有度:“临川秋熙,求见忘忧大师。”
木门应声而开,清浅檀香扑面而来,驱散山间雨气。忘忧大师缓步而出,苍老面容覆着淡淡忧色,眉眼低垂,自带一身悲悯慈悲之气。
他凝眸望向秋熙,望着那张与故人极为相似的眉眼,沉默良久,终是轻轻一叹,万般心事,尽在叹息之中。
秋家暗藏一门禁术,名曰窥心。可窥探人心执念妄念,引善念之人堕入魔道,挑凶戾之徒再起杀心,为江湖朝野共同封禁之术。可若以佛门他心通相辅,便能强行引人心坠入无边心魔幻境,直面此生最难跨越的生死劫难。
十余年前,名震九州、风华绝代的梦乐仙秋厝,亦曾踏雨奔赴寒山寺,恳请忘忧大师出手,借佛法破除心底根深蒂固的执念妄念。
奈何心魔将散之际,秋厝骤然心生迟疑,甘愿功亏一篑,自愿沉沦梦魇深渊,永世不醒。
当年亲手为秋厝施展他心通之人,正是忘忧大师。他一生阅人无数,见惯世间悲欢离合,亦见过无数被心魔裹挟、沦为杀戮凶器的江湖狂人。
可唯有秋厝,是唯一不受心魔蛊惑引诱,却心甘情愿自困梦魇,不肯脱身之人。
世间万千华美辞藻,皆可尽数赠予秋厝,却又不足以描摹他半分风骨神韵。
自古红颜白发最是凄凉,可秋家血脉与生俱来的白发,落在秋厝身上,非但无半分萧瑟落魄,反倒衬得他清冷出尘,不染半点俗世烟火。
如云巅落雪,如水底皓月,似月宫谪仙临凡,不似凡尘俗世之人。可他偏偏又是血肉凡人,心怀红尘羁绊,身负七情六欲,会悲会喜,有牵有念,与寻常世人别无二致。
江湖赠予名号梦乐仙,恰如其分。那是凭一己之力压垮同辈所有天骄,独站武道绝顶的绝世人物,本就是世间一场触不可及的幻梦。
谁也难以预料,这般千载难逢的旷世奇才,最终竟殒命于枕边之人手中。
那女子,是他结发妻子,二人尚且育有一女,缘何反目,至今成谜。
岁月轮转,宿命往复。十余年后,又是这般冷雨潇潇之夜,秋厝独女,临川秋家下一代少主——秋熙,循着故人足迹,再度踏足寒山寺,立于忘忧大师身前。
夜雨最易勾动陈年愁绪,更何况庭院芭蕉错落,雨打芭蕉声声凄切,更添满心寒凉怅惘。
江南南城,终年烟雨连绵。此地山势崎岖,行路艰难,城中人烟寥落,留守住户皆是老弱妇孺,清冷荒凉。
沈载道自幼长于南城,是土生土长苗人。半生游历四方山河,旧日苗疆习性早已消磨大半,唯独一件信物,岁岁不离身,片刻不肯离弃——四十九枚骨铃大小如拇指,蛇骨、鹿骨、人骨错落相间,以五色灵线紧密串缚,贴身悬挂。平日寂静无声,唯有铃中秘蛊被强行惊动之时,才会铃声大作,急促不休。
今夜风雨欲来,骨铃骤然狂响,急促刺耳,声声催命。沈载道骤然从榻上坐起,紧盯床头摇曳铃串,眼底惊疑难掩。
骨铃狂鸣不休,唯有一桩凶兆——铃中蛊虫所寄之躯,已然命悬一线,生机将绝。
响动最烈那枚骨铃,取自死人颅骨打磨而成,通体惨白,隐隐泛着暗沉黑气。沈载道抬手将其握入掌心,指尖触到阵阵灼热,心底寒意陡生。
他按压眉心,面色苍白,眼底掠过一抹果然如此的漠然。
自听闻秋熙动身前往寒山寺那日起,他便已然猜到她心中谋划,心底尚存一丝侥幸,盼她三思收手。
不曾想,离开姑苏不过半月,终究还是出事了。
沈载道默然轻叹,披上衣袍,将那枚躁动不休的骨铃解下,轻置于八仙桌面。倒一杯清茶浅啜,便不再多看一眼。
南城往返寒山寺,脚力最快亦需六七日可凭此刻铃音之势,不消明日正午,便会分出生死结局。
他默然回想,当年秋厝奔赴寒山寺,亦是这般雨夜,无半分偏差。
惊雷破云,轰然坠落。寒山寺上空忽而风雪骤起,鹅毛大雪漫天翻涌,顷刻间压弯初绽桃花枝桠,冷暖骤变,诡异非常。
庭院中央,一株虚幻月桂木凭空拔地而起,星辉缠绕枝干,光影流转,如海市蜃楼般瑰丽缥缈,却暗藏摄人心魄的诡异寒意。秋熙静坐树下,双目轻闭,面容安然沉静,仿若沉沉入眠,不染凡尘纷扰。
周遭数位高僧肃然围坐,齐声诵念护身降魔经文,阵势森严,分明是要合力镇压肆意作乱的心魔邪魔。
习武修道之人,最忌走火入魔。心魔根植心底恶念,幻化万般虚妄幻象,可隐匿蛰伏,可滋生壮大,既能吞噬心智,亦可磨砺道心。
人之力越强,心之魔越烈,分毫不容小觑。
无心匆匆狂奔而至,只见庭院狼藉一片,乱象丛生。寒意裹挟惶恐沉入心底,如坠寒冬冰湖。
“究竟出了何事?!”
无心双拳紧攥,素白僧衣破损不堪,满身泥泞狼狈,形如落魄乞儿,可望向秋熙的眼眸,却燃着焦灼烈火,满心担忧压倒一切顾虑。
他不顾僧人阻拦,不顾一切穿过人群,朝着虚幻月桂木狂奔而去。
掌心触到秋熙肩头刹那,往昔记忆骤然翻涌而出。
昔年临川大雪,雪后初晴,他常拉着秋熙登高登屋顶,共赏万里山河。高处风寒,却可尽览天地辽阔,冬日暖阳倾落,暖意融融,安稳舒心。
彼时光景历历在目,他依稀记得,自己曾扯住她衣袖。
“施主,你可想过往后余生,要去往何处,做何打算?”
秋熙语气淡淡,藏着一丝迟疑:“不知前路如何,若无意外,便承袭家主之位,扛起秋家重担。你呢?”
他当时笑意明朗,随口应答:“我?若是顺遂安稳,便一辈子留在寒山寺,做个寻常和尚。”
二人皆心照不宣,只说心中最安稳圆满的期许。
纷乱关头,为何偏偏忆起旧事?
无心来不及细究缘由,凝神聚力,飞快点封秋熙周身几处关键大穴,提聚丹田真气,扬掌重重拍向她头顶百会重穴!
“秋熙!即刻睁眼,醒来!”
他目光灼灼紧盯她面容,见她面色稍稍回暖,气息平稳几分,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心神一卸,浑身气力骤然散尽,双腿发软,身形摇摇欲坠。若非身旁僧人及时伸手搀扶,他早已虚脱倒地。
虚幻月桂木如漫天碎星,在朗朗诵经声中缓缓溃散,化作点点微光,随风消散。
秋熙闻声睁眼,眉心紧蹙,偏头吐出一口血来,眼底凝着几分沉重心色,似已洞悉暗中阴谋算计。
她抬眸望向无心,心底万般感念,本欲开口问询,可眼下局势危急,半点不容分心。脚边一滩暗黑污血尚未干涸,隐约可见扭曲虫形,乃是体内蛊虫相斗残躯。
此蛊并非沈载道所养,乃是旁人暗中所下阴毒暗蛊。若非忘忧大师施展他心通,意外搅动她周身真气流转,惊醒蛰伏经脉中的暗蛊,令蛊虫在奇经八脉中疯狂乱窜、自相残噬,她至今都无从察觉,自己早已遭人暗中暗算,身陷死局。
寒山寺禅房之内,秋熙与忘忧大师低语交谈之际,千里之外的南城,急促骨铃终于彻底沉寂,再无半分声响。
惊雷接连撕裂天幕,云层明暗翻涌,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模糊天地万物,掩去暗处所有阴谋踪迹。
沈载道抬手拾起死寂骨铃,细细端详片刻,面无波澜,缓缓收入怀中。
片刻后,唇角勾起一抹寒凉冷笑:“不知死活,自寻死路。”
话语含糊,不知斥骂何人,可他眼底心知肚明,一切皆在算计之中。
指尖轻轻摩挲腕间盘绕的寒蛇,无数人影在沈载道脑海中一一掠过,最终定格在一张稚嫩清秀的僧人脸庞之上。
寒山寺,无心。
秋熙素来清冷寡情,不轻易信人,却甘愿随无心远赴寒山寺,足见早已将他视作唯一知己。
“友人?”沈载道嗤笑一声,寒意彻骨。
修太上无情道之人,偏偏与自身命中劫数相交为友,荒唐可笑,世间怪事莫过于此。
他绝不相信,这般交集背后,毫无算计,毫无图谋。
秋家族人众多,人心难测,名利裹挟之下,暗藏叛徒,本就不足为奇。
万般算计,千般心思,在心底百转千回。
惊雷闪烁,映得沈载道面容忽明忽暗,阴鸷难测,他指尖蘸取案上茶水,在八仙桌上缓缓落笔写字。
忘忧和尚、天外天、临川秋家、秋熙、无心、秋厝……
一个个名字交错排布,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阴谋大网,网罗各方势力,锋芒暗藏,择人而噬,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收网索命。
沈载道冷眸凝视密布整张桌面的势力暗网,良久无言。
片刻后骤然起身,推门阔步而出,孤身迈入漫天风雨之中,身影很快被雨夜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