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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木盒 白日的姑苏 ...

  •   秋闻风与沈载道离去时,檐角铜铃正撞出三声清响,风卷着这声响远走,寒山寺的小院沉进一片清寂。

      秋熙没有动那只封着生蛊的木盒,她只是坐在青石板上,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院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树。

      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雪,她的眸子里却无半分波澜,只静静望着,似在与这春光对峙,又似在寻某种藏在光阴里的答案。

      无心陪坐在她身侧,指尖捻着那只锦缎锦囊,锦囊边角绣着暗纹,那是沈载道赠予的见面礼。

      他低头摩挲着锦囊,眼底漾着好奇,心里琢磨里面藏着的蛊虫,是温顺的灵蛊,还是带刺的异蛊。

      “我忽然发现,我的道,好像和我父亲的不一样。”秋熙忽然开口,她低头理了理被无心扯得有些褶皱的衣袖,“明明我们修的都是太上道的心法,可走的路不一样。”

      无心立刻直起身,眉眼间泛起鲜活的气儿:“这怎么说?难道修太上道的,也和那些道家的牛鼻子老道一样,道心还分个三六九等?”

      秋熙轻轻颔首,指尖抚过袖角的暗纹:“也算如此,千人千面,同一份心法,落在不同人身上,修出的道心便千差万别。”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院角的桃花:“乐者,古时为悦神之音,后用于调度七情六欲,令悲者笑,喜者哭。这不是以战悟道,是以心悟道。修乐者,必先修心,明悟自身之道,才敢执一乐器,踏足红尘。”

      譬如梦乐仙秋厝,他的道心生于镜花水月,乐声一响,三千梦来,人知其缥缈,却偏不愿从那幻境中醒。

      秋厝之乐,杀心不杀身,亦真亦假,却叫人人甘愿沉沦。

      “可我不行。”秋熙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我生性冷漠,从未有过温情,若走父亲之路,怕是早走火入魔了。”

      一个不懂情爱之人,造出来的幻境,定是漏洞百出,又怎会像秋厝那样,叫人明知是假,却舍不得离?

      无心听得入神,忽然想起什么,眨了眨眼,眉眼弯弯:“对了,为何你如此早就有了表字?”

      “是父亲为我取的小字。”秋熙抬手,轻轻扯平袖角的褶皱,眼里满是怅然,“瑶光,又名破军。”

      她说完,将那只木盒轻轻收进袖间,抬头看向无心。

      不知为何,近来无心的眉眼间总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媚意,秋熙望了他片刻,恍惚间,竟似看见另一张模糊的脸,唇畔左侧,悬着一颗浅淡的痣。

      秋熙心头猛地一震,待回过神,却见一只手正轻轻在她眼前晃动。

      长风卷着院外的桃花瓣涌进来,落了她与无心一身。

      小院角落的残雪尚未消融,与粉白的花瓣相映,竟生出几分凄艳的美。

      无心忽然起身,顺势一把拉住秋熙的手。

      他拉着她踩着满地落花,往院外走:“瑶光,我想起一个地方,你要不要同我去看看?”

      他的邀请来得毫无预兆,连称呼都换了,这般随意,却又理所当然,仿佛本就该这样。

      秋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无心见她不应,便回头望来,四目相对,一个眸中带着浅淡不解,一个眼底满是笑意,却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独属于自己的影子。

      而后,不着调的小和尚又笑着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瑶光!”

      白日的姑苏城,与夜里判若两城。

      白日里人来人往,皆是寻常百姓,街肆整洁,车马有序;可到了夜里,秦楼楚馆便亮起华灯,丝竹之声不绝,纸醉金迷的气息,能将整座城都浸得软靡。

      无心觉得,这差异大抵是因为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那些爱作奸犯科的宵小都藏了起来,只剩正经人往来。

      毕竟夜才是纨绔子弟的天下,白日里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谁知道藏着什么坏心思?

      无心今日带秋熙去的,是姑苏城北的珍宝阁。

      前几日跟着忘忧大师见香客时,他听人说,珍宝阁新近从西域运来大批稀罕玩意儿,有镶嵌宝石的胡瓶,有绘着异域纹样的织锦,还有几样闻所未闻的机关玩物。

      当和尚的,多半囊中羞涩,无心也不例外。

      所以,付钱的,自然是秋熙。

      起初,无心花秋熙的银子时,还会有些不安,可随着银子一笔笔花出去,他抱回来的东西一件件增多,那点不安便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今日来珍宝阁也是如此,秋熙只在乐器区驻足,指尖轻拂过琴弦,似在挑选中意的琴。而花钱的大头,早被无心揽了去,他围着柜台与老板交涉,眼睛发亮,正琢磨着去后院看看那些“私藏的黑货”。

      谈着谈着,一阵风忽然从无心身侧疾掠而过,带着点急促的气息,他下意识转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身形纤瘦,帽檐压得极低,正鬼鬼祟祟地往门口溜。

      “阁下莫非便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侠盗,柳弈如?”无心眼疾手快,话音未落,身形已掠了出去。他双手抱拳,施展出金刚罗汉拳,拳风虎虎,直直往柳弈如面门砸去,嘴上却还故作捧场。

      柳弈如出名的,便是那一手登峰造极的轻功。

      毕竟,盗贼若轻功不济,早被人抓了去送官,唯有轻功绝顶,才能来去自如。

      若武功再高些,怕是早去做了刺客,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了。

      所以无心拿下他,并未费多少力气。

      到后来,更是由着性子,像逗弄雀儿般溜着柳弈如,拳风擦着脸颊而过,却偏偏不落在身上。

      秋熙闻声赶来时,只看见柳弈如被无心打得节节后退,她快步上前,从地上捡起一只乌木盒子,盒身刻着细密的云纹,边角嵌着铜钉,一看便知是墨门的机关术。

      “墨门的东西。”秋熙的指尖抚过盒纹,声音平静。

      无心收了拳,点了柳弈如的软麻穴,凑过来笑道:“我在临川学过半年墨门机关,虽不如墨门弟子精通,看懂这盒子却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期待,“至于解开……那便是施主的事了。毕竟,有些乐器的结构,比机关还要复杂。”

      秋熙作为秋家子弟,本就深谙乐器之道,修琴、拆琴、装琴皆是拿手,解这墨门机关,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秋熙却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将盒子收进袖间,转身往衙门走去。

      “你这是?”无心愣在原地,连忙跟上,“不先解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报官。”秋熙只吐出三个字,脚步未停。

      无心还想再说什么,脸色却忽然一变。他猛地拉住秋熙的胳膊,往左侧一躲。只见一柄沉甸甸的重剑,从远处破空而来,“哐当”一声,正好落在柳弈如面前的青石板上,剑刃擦着地面滑出一道深痕,只差半寸,便要人血溅当场!

      重剑的主人,是个关外来的大汉,一头卷发蓬乱,眉眼间满是不羁,灰褐色的衣袍上破了几道口子,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显然刚与人打过架,他似乎确认了什么,猛地抬脚,一把拎起倒地的柳弈如,抄起那柄重剑,便化作一道黑影,飞速离去。

      “追?”秋熙落在屋顶上,目光追着那道身影,心里快速算着追击的时间与胜算。

      无心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神秘的笃定:“他会回来找我们的。”

      与此同时,临川的朝天阙里,并未出远门的秋家长老,正围坐在红木案几旁商议要事。

      案几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可空气里却满是剑拔弩张的气息,几位长老面色各异,竟已是吵得面红耳赤。

      秋问莳踏入朝天阙时,只见屋里一地狼藉,几枚飞刀斜斜钉在漆柱上,刀刃还泛着冷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哟,这是怎么了?动起手了啊?”他大步走过去,绕着两位争执的长老转了两圈,自顾自坐回位子,翘着二郎腿,扬了扬下巴,“秋辞枫,言悯之,你们俩不是多年知己吗?怎么今日闹成这样?”

      秋辞枫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撂,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案几上。

      言悯之也冷着一张脸,手中的折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秋问莳见状,便戳了戳身旁正低头摆弄机关匣的王砚安,眼底满是促狭。

      江湖世家,盘根错节,秋家与其他家族不同,主家一脉早年间几乎折损殆尽,唯二血脉分别是秋闻风与秋熙。

      可秋闻风年过三十,视女人如洪水猛兽,秋熙又天生寡淡,还修了太上道诀,难成世俗眼中的“家主之材”。

      是以,秋家从不拘主系旁支,只以本事论高下,只家主之位是祖训所定,必为修乐道者。至于外姓盟友,皆是过命之交,放眼望去,皆是当世人杰。

      秋辞枫出身旁支,论辈分,比秋问莳还要高上一。言悯之是吴郡言家子弟,师从潇湘客闻沧海。王砚安则是墨门巨子之徒,代表墨门,这三人本是多年好友,今日却闹得这般僵,倒叫秋问莳稀奇不已。

      王砚安被秋问莳戳得无奈,只好收起机关匣,凑过来附耳低语。

      “什么!?”秋问莳一声惊呼,瞬时两道冷光齐刷刷射向他。

      秋辞枫与言悯之对视一眼,齐齐转头,同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满脸的不悦。

      “人也到齐了,热闹也看够了。”一直沉默的二长老易筠词,轻咳一声,从衣袖里取出一封密信,递到案上。

      她眉眼多情,却正是掌管刑堂的长老,向来不近人情,谁落在她手里,都没好果子吃。

      秋问莳见状心里一个激灵,连忙端起茶盘里的茶,猛灌了一口,暗暗发誓,这段时间定要夹着尾巴做人,绝不能落在她手里。

      侍者将密信传下,几位长老传阅过后,脸上皆是凝重。

      易筠词抬眼,声音冷冽:“都看完了,说说想法。”

      言悯之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姑苏!我记得少主也在那里,远水救不了近火。与其临时派人,不如飞鸽传书让少主去。青木盒里的东西,若被旁人抢了去,恐怕会惹出大乱子。”

      “正是这个理!”王砚安连连点头,眼底满是对秋熙的信任,“论武功、论机关术、论远近,让少主去再合适不过。”

      他曾做过秋白夜的夫子,教过她一段时间的机关术,对这个得意门生,向来是百分百信赖。

      唯有秋辞枫摇头,神色凝重:“不可。少主性子太刚,黑白过于分明,行事又独断。若让她去,万一出了意外,无人能劝,恐生变数。”

      “有劝的人啊。”秋问莳忽然开口,语气古怪,“你们好像忘了,少主是为何跑去姑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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