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一波未平 二人瞬间收 ...

  •   骤雨渐歇,淅沥雨丝敛了锋芒化作林间白雾。

      秋闻风静立老树浓荫下,他的目光缓缓从落叶缝隙里爬行的蚂蚁身上挪开,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青山。

      昏暗天光披洒在连绵翠色上,恰似上好粉彩瓷面,被一抹突兀墨渍染污,无端搅得人心头烦闷,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秋闻风握着一把油纸伞,携着雨雾的冷风穿林而过,草木腥气、泥土湿意与隐约散不去的淡腥混在一处,灌入鼻腔。

      忽然,他眉峰微蹙,指节下意识收紧,腰间佩刀刀柄出鞘三寸,被垂落发丝遮掩的耳尖轻轻颤动,捕捉到密林深处一丝极淡的异动。

      下一秒,秋闻风骤然转身,寒芒破空之声骤起,凄厉惨叫声转瞬湮没在风雨声里,林间又添一缕孤魂,血珠溅落在湿软泥土,转瞬被雨水冲淡。

      他扫了一眼地上死尸,抖落刀上血珠,往南城而去。

      南城早年遭逢大水,万顷良田尽成泽国,百姓背井离乡,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唯有那些走投无路、无处可去的人,才咬着牙死守故土。

      可天灾从无独行,水灾余波未平,瘟疫又席卷而来,本就残破的城池愈发萧条,如今仅剩十几户人家苟延残喘,与荒城废墟别无二致。

      一年前,一伙穷凶极恶的马贼盘踞在南城数里外的芦山,占山为王,拦路劫掠往来商旅,欺压乡里、鱼肉百姓,搅得方圆百里不得安宁。

      秋闻风与沈载道途经此地,恰逢天降瓢泼大雨,行路受阻,便暂且在南城驻留。

      沈载道精通蛊术,秋闻风擅使长刀,二人衣着气度,一眼便知是行走江湖的侠客。南城百姓犹豫再三,终究放下顾虑,对着二人躬身恳求,盼他们能为民除害。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秋闻风缓步走回南城城门,守在城门边的老人抬眼望见他,浑浊昏花的眼眸骤然亮起,如同沉沉黑夜中,燃起一簇温暖烛火,满是期盼与希冀。

      老人牙齿早已脱落殆尽,开口说话时气息漏风,吐字却格外清晰,声音颤抖着唤道:“大侠?”

      秋闻风迎上老人眼底期待,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笃定:“老人家,放心,他们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踏过满是泥泞的黄泥路,途经一株遭雷劈断、枝桠枯焦的杏花树,拐过前方幽深胡同,便到了秋、沈在南城的落脚处。

      院落里燃着一盏昏暗烛火,夜风呼啸,穿堂而过,卷得烛火摇曳不定,呜咽声响彻庭院,竟似鬼哭般凄冷。

      秋闻风淡淡扫过沈载道的房门,屋内死寂,听不到半点呼吸心跳之声,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却也未多思量,垂眸缓步回到自己房中。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寂静院落里,忽然响起一阵清脆却诡异的铃铛声,细碎声响在狂风中忽远忽近,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沈载道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外归来,衣摆沾满山间鬼针草与湿泥,显然是刚从深山折返,他踏入院门,耳尖捕捉到另一道平稳心跳,目光下意识投向秋熙的屋门,随即收回,缓步走入屋内。

      二人再碰面,已是次日辰时。

      昨夜风雨未歇,至今仍有细碎雨丝随风飘洒,院落里疯长的野草被雨水压得匍匐在地,枝叶耷拉,全然没了往日生机,满院都是雨后潮湿阴冷的气息。

      “秋闻风,我下在秋熙身上的蛊,昨夜死了一只。”沈载道抬手斟上一杯冷茶,目光转向窗外雨中庭院,他那双眼在昏暗烛火映照下,宛如幽深夜色里的两点鬼火,寒意森森,在这潮湿阴雨天里,更显诡谲渗人。

      一条墨色黑蛇慢悠悠顺着他的手腕攀爬而上,冰冷鳞片贴着肌肤,鲜红信子频频吞吐,发出嘶嘶轻响。

      沈载道指尖轻抚蛇身,声音平淡却字字刺骨:“寒山寺的底细,你我皆知,以秋熙的身手,再加秋家暗卫护持,普天之下能伤她之人寥寥无几。我料定,她定是走了秋厝的老路,触碰了那门窥心禁术。”

      巫术窥心,向来是索命的死局,古往今来,多少英杰栽在此术之下,魂飞魄散。斩心魔,说起来不过是轻描淡写一句话,可这世间,从无这般轻易的事。

      有史籍记载以来,数百年间,敢直面心魔、且能胜之者,不过寥寥数人。

      人生在世,本就无十全十美,苦难与遗憾如影随形。见过了幻境中圆满无憾的虚妄光景,又有几人能坚守本心,坦然直面满目疮痍的真实人间?

      沈载道一生,未偿过情爱苦楚,却经历过真正的生死劫难,有着远超常人的通透心智,一眼便看透其中凶险。

      “你们秋家,教养子弟的方式该改改了,莫要只知供给衣食。”沈载道将一杯热茶推到秋闻风面前,他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不带一丝血色,“我早便说过,自幼目睹母亲弑父的孩子,心性极易生变,更何况是秋熙这般寡言少语的性子。”

      话音落,他缓缓取出一只布满裂痕的骨铃,指尖摩挲着铃身纹路,看向秋闻风的目光冷冽如寒冬冰水,刺骨寒凉。

      沈载道轻声道:“寒山寺忘忧和尚,乃天下禅道第一人,佛法与巫术相通,可引人心直视心魔,此乃逆天禁术,凶险万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但凡逆天而行,终归留一线生机。我那蛊并非死于内力摧折,反倒像是与其他蛊虫殊死搏杀,同归于尽。”

      如此看来,临川秋家内部,从非铁板一块,竟有人胆敢违背祖训,对下一任家主痛下杀手。

      “她终究,还是走上了兄长的老路。”秋闻风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周身悄然萦绕起凌厉刀气,整个人如一把出鞘利刃,锋芒毕露,杀意隐隐,“可若秋熙入魔,忘忧和尚欲镇压她,必与寒山寺众僧同奏梵音镇魂歌,届时他分身乏术,固守原地尚且艰难,又如何施展心魔引,助她破除心魔?”

      黑蛇顺着沈载道指尖,缓缓爬上那只裂痕骨铃,鲜红信子舔舐着惨白骨面,在八仙桌上投下一道鬼祟暗影。

      沈载道抬手按了按眉心,腰间另一只铃铛忽然发出细碎轻响,他眸色微沉,淡淡开口:“应当是无心。”

      他低头凝视那只轻响的铃铛,指尖轻捻,细细分辨蛊虫归属,沉默半晌,才缓缓捏住铃身:“忘忧和尚倒是舍得。他原本只想让那无心习得罗刹堂秘术,盼他四年后能平安活命,未曾想,竟阴差阳错,倒成全了他与秋熙的一段缘分,真是造化弄人,妙哉,妙哉!”

      提及无心,秋闻风忽然想起一桩要事。此前忘忧大师携无心在临川滞留过久,消息外泄,引得江湖动荡,传闻天启城掌香太监瑾仙,已奉令南下,即将亲临寒山寺,探查此间变故。

      沈载道自然也知晓此事,却浑不在意,只淡淡道:“风雪剑瑾仙的事,暂且搁置。那无心身为质子,又有锁山河之约在身,性命一时无忧。相较于此,我更好奇秋问莳新收的弟子,那小家伙如今也在姑苏,若秋家有心插手,此刻怕是早已赶往寒山寺了。”

      他心中暗自思忖,四年之后,锁山河之约期满,届时无心这位天外天少宗主,又该何去何从?毕竟如今的魔教,内部早已暗流涌动,风波迭起。

      烟雨蒙蒙白雾未分时,寒山寺内,秋熙坠入了一场漫长无边的梦魇。

      梦中是一座破旧庭院,院内立着一棵参天古木,枝繁叶茂,树龄悠久,树干却被一根菟丝子死死缠绕,藤蔓深陷肌理,几乎要将树干勒断。满树繁花盛放,花瓣洁白似雪,纯净无瑕,可每一片花瓣正中,都晕开一抹刺眼猩红。千万朵白花堆叠枝头,风一吹,便如血珠落入雪堆,艳得惊心,美得凄绝。

      一双冰冷刺骨的手从秋熙身后悄然探出,宛如山间弥漫的寒雾,轻轻捂住了她的双眼。下一秒,她只觉后背被人猛然一推,身形失重,如同折翼飞鸟,从万丈高空急速坠落,耳边风声呼啸。

      “留下来吧,睡一觉,一切苦楚都会消散……”
      “熙儿,你爱吃的桃花酥,快尝尝。”
      “瑶光!瑶光醒醒!”
      “爹!娘!着火了!快跑!”
      “为什么?娘子,你为何要如此……”
      “秋厝,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
      “秋熙!秋熙!你给我醒过来!”

      无数声音在耳畔交织缠绕,有温柔的引诱,有急切的呼唤,有绝望的哭喊,有决绝的断念,纷乱嘈杂,直击心神。秋熙仿佛坠入无尽深渊,朝着幽暗水面拼命伸出手,细碎水泡从指尖划过,美丽却脆弱,她伸手去触碰水中虚幻的星辰,却终究抓不住半分。

      “啪——”

      一声脆响,宛如湖面被狠狠搅动,死寂深渊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水中星辰尽数碎裂,化作一片灼目赤红,在眼前肆意盛放。

      凄婉琴音混着熊熊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回荡天地,绣着飞鸟日月的衣袂被鲜血浸透,染成刺目深红,那身着雪青衣衫的男子,如同庭院中轰然倒塌的古木,无力跌落在满地焦土之上,染血的长发在火光中,泛出一抹绝望的白。

      寒山寺上空盘踞多日的厚重雷云,终于缓缓散去,院落里积着厚厚一层白雪,寒风刺骨,冻得人浑身发僵。

      那棵象征着虚妄圆满的月桂木,终于褪去美丽谎言,本是皎洁月华凝结而成,通身银白,枝头星辉璀璨,此刻却在白日里,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金色星辉。

      秋熙盘坐月桂木下,面色惨白如纸,神情木然,左脸颊上一道清晰巴掌印——那是无心情急之下所打,若非这一记耳光,秋熙早已沉沦心魔,万劫不复。

      “瑶光你感觉如何?”

      秋熙缓缓转身,望向身前的无心,目光掠过他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最终定格在他那张终于松了口气的脸庞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似利刃割开血肉,钝痛绵长;又似陈年佳酿骤然变酸,苦涩难耐。

      而在这陌生的繁杂情绪里,她清晰地察觉到,一丝后怕悄然爬上心头。

      为何会怕?秋熙自己也想不明白。

      “诶?你怎么了?”

      无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秋熙却忽然眼前恍惚,仿佛看见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缓步走来,眉眼温柔,抬手欲轻抚她的发顶。可待她凝神细看,屋内除了无心,再无他人。

      身旁的月桂木轰然倒塌,与梦中那棵古木如出一辙,化作漫天星辉,在白日下彻底消散,光芒刺眼,逼得秋熙闭上双眼。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无心曾说,有人用丝线将死尸悬挂在竹屋门前。

      “秋熙!”

      急切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秋熙却再也支撑不住,七窍缓缓流出温热鲜血,顺着苍白脸颊滑落。

      无心手足无措地半搂着秋熙,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秋熙方才茫然空洞的眼眸,心头一片慌乱。

      江湖之中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精通医术的不一定是得道高僧,而得道高僧,必定精通医术。

      寒山寺作为禅门圣地,寺中更不乏妙手回春的高僧。

      忘忧大师为秋熙诊脉过后,长叹一声,眉头紧锁,缓缓写下一张药方,特意多加了二两黄连。

      负责煎药的是一位衣着怪异的青年,一身规整的飞鸟衔枝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衣色半黑半白,邋里邋遢,全然不见门派弟子的端庄,倒像是刚从市井归来的浪人。

      无心站在一旁,上下打量着他,率先开口:“你是?”

      “安旸,傀儡师秋问寻座下大弟子。”安旸蹲在药炉前,手持蒲扇轻轻扇火,抬眼扫了无心一眼,语气随意,“你就是寒山寺无心?”

      无心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小僧正是无心。”

      安旸刚要开口,一片飞叶骤然从远处疾射而来,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嵌入身后土墙。

      二人瞬间收声,齐齐朝着飞叶来处望去。

      只见院落木门边,秋熙抱着一只汤婆子,脸色苍白,眼神凌厉,正冷冷地盯着二人,周身气压低沉。

      “安旸。”

      她的声音略带沙哑,无心与她目光相撞,心头莫名一动,下意识迈步朝她走去。

      被点名的安旸微微一怔,随即看着走到秋熙身边的无心,意有所指道:“少主,世间事,向来一个巴掌拍不响哦。”

      无人应声,秋熙只是拉着无心,转身便走出了院门。

      眼缘本就是世间最奇妙的事,有的人一见如故,心意相通;有的人相识半生,也不过泛泛之交。秋熙与无心,便是前者;而安旸与秋熙,当属后者。

      在安旸眼中,秋熙性情死板,沉默寡言,是个无趣至极的木头人。

      在秋熙心里,安旸乖戾张扬,行事肆意,如脱缰野马,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

      加了黄连的汤药,苦得涩喉,药炉蒸腾的水汽,更是刺鼻难耐。

      院落里重归寂静,安旸垂眸,指尖将蒲扇耍出一朵花,随即稳稳握在手心,沉默着继续扇火煎药。

      寒山寺后山,山道被薄雾笼罩,山涧间偶尔传来几声清脆鸟鸣,四下静谧清冷。连日雨水将山间浓绿洗得愈发苍翠,宛如上好翡翠,也将山间残留的血腥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秋熙与无心并肩走在山道上,一前一后,脚步声伴着风声,格外清晰。

      “针对你的人,已经来了。”秋熙转头看向身旁的无心,二人一路慢行,细数近日发生的种种蹊跷事。

      秋熙语气笃定:“姑苏在南,临川在北,若目标是我,杀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寒山寺众大师慈悲处世,从无恩怨纠葛,算来算去,值得旁人处心积虑惦记的,唯有你。”

      无心无奈苦笑,低头轻轻扯了扯秋熙垂在腰间的发尾,发丝上系着五色丝络,缀着一颗圆润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灵动可爱。

      “怎会是我?你们秋家向来不掺和锁山河之约,此事与我何干?”

      秋熙微微颔首,又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通透:“秋家本无人愿卷入其中,可若是筹码足够重,人心的天平,终究会倾斜。”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自古皆然。

      “安旸未必想杀你,若他动了杀心,早在你发现后山死尸时,便会动手,不会等到现在。”秋熙缓步前行,山道两旁渐渐出现成片桃树,她的声音被山风吹得微微发飘,“总之,你离安旸远些,莫要因一时好奇,惹来杀身之祸。”

      安旸既已抵达姑苏,想必临川秋家之人,不日便会接踵而至。

      秋熙垂眸,将近日诸事在心底细细梳理,片刻后,忽然驻足:“我已知晓缘由,你先回后山等候,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她白衣一晃,身形已然冲入身旁竹林,转瞬便消失在竹海深处,不见踪影。

      无心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垂眸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轻声长叹。

      他何尝察觉不到,近日风波皆因他而起,只是他常年深居寒山寺,极少外出,即便下山,也多与秋熙同行。有天下禅道第一人忘忧大师、临川秋家少主护持,各路风波才被阻隔,未曾直接落在他身上。

      正思忖间,无心抬脚缓步前行,走了数步,忽然察觉气息不对,抬眼望去,一道白影映入眼帘,心头骤然一紧。

      古时有五行配四时之说,秋属金,其色白,主肃杀。是以临川秋家门人,皆着白衣,衣上绣飞鸟、扶桑,肩缀皓月纹样,左佩刀,右配香囊,气度凛然。

      唯有刑堂弟子与众不同,一身黑衣,衣间绣着苍鹰扑蛇纹样,煞气逼人。

      秋熙赶至姑苏城东破庙时,庙外已围满黑衣人,为首之人面容眼熟,一身黑衣上苍鹰扑蛇纹样格外醒目,正是临川秋家刑堂弟子,二长老易筠词之徒——刑堂护剑秋子轩。

      而寒山寺院内,无心正对着身前之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晚辈无心,见过问寻长老。”

      无心曾在临川秋家小住,深知秋家衣饰规制,不同身份者,衣上纹样各有讲究。眼前之人,年纪尚轻,却留着一缕山羊胡,面容俊朗,仙风道骨,衣袍上绣着象征长老身份的瑶池仙鹤,一眼便知是秋家五长老秋问寻。

      整个秋家,最不喜无心之人,便是这位古板严苛的秋问寻。他精通诡道傀儡术,本该是气质邪异之人,偏偏容貌气度一派名门正派,性子更是古板执拗。

      自从知晓无心与秋熙往来密切,秋问寻便对无心满心不喜,处处看不顺眼。

      此刻忽然见到秋问寻,无心心底难免发怵,平日里的随性洒脱尽数收敛,脸上笑意也略显勉强。

      秋问寻掀了掀眼皮,冷淡目光如利刃出鞘,直直落在无心身上,语气冰冷:“我家少主,身在何处?”

      话语看似平静,可周身压抑的怒气,明眼人都能一眼看穿。

      说来也是,自家少主跟着一个外族和尚离家半载,再传消息便是深陷心魔、生死一线,任谁都难有好脸色。

      无心眼下乌青,却还是勉强挤出苦笑:“五长老,秋熙施主方才匆匆离去,似乎是下山了。”

      秋问寻尚未开口,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从远处狂奔而来,正是安旸。

      不知他是否提前得知秋问寻将至,向来邋里邋遢的安旸,今日竟难得收拾得端庄得体,从头到脚一丝不苟,若不是那张熟悉的脸,旁人根本认不出,这便是此前衣衫散漫的浪荡弟子。

      “你怎会在此?”秋问寻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语气笃定,“你知道少主的下落。”

      本是猜测之语,从秋问寻口中说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无心瞬间想起,此前他带秋熙外出,被秋问寻抓个正着时,这位五长老也是这样一副无所不知的模样。

      安旸神色微怔,欲言又止,在无心愈发紧张的目光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长老,我真不知少主去向,我只是听闻,天外天来的修士就在寒山寺,想过来给他点教训罢了。”

      秋问寻行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沓,当即吩咐随行弟子备好马车,决意将秋熙带回临川。

      只是未等他寻到秋熙,先遇上了一位熟人——秋家最离经叛道的长老,秋问莳。

      秋问莳依旧是那般惹眼模样,一身艳红长袍,宛如新郎吉服,穿在他身上,尽显张扬肆意,周身透着几分玩世不恭,仿佛刚从风月场合归来。

      秋问寻眉头紧锁,刚要开口训斥,秋问莳却抢先一步,快步上前,伸手掐了掐无心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嘿,好几年了,总算得偿所愿。”

      无心未曾反抗,只以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位素来随性的长老。

      秋问寻忍无可忍,抬脚狠狠踹了他一下,脸色愈发难看。

      秋问莳笑着躲闪,一把搂住无心的肩膀,朝左侧抬了抬下巴,语速极快:“阿寻,我可是帮你把忘忧大师请来了,少主的事,他最清楚,你去问他便是。”

      话音落,他不由分说拉着无心,转身便跑,背影潇洒利落,连一旁充当木桩的安旸,都忍不住侧目。

      二人拐进一处僻静无人的小院,方才停下脚步。

      “我长话短说,此前我让秋熙寻找的青木盒,你知晓此事吧?”秋问莳收敛笑意,神色难得认真,开门见山问道。

      无心微微颔首,试探着开口:“小僧知晓,可是出了变故?”

      秋问莳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急切:“你知晓便好,此事本与你无关,可青木盒被你与秋熙取回后,盒中蛊虫竟意外钻入秋熙体内,如今更是死在了她体内。当然,此事并非秋熙之过,这不是重点。我要说的是,小秃头你摊上大事了。当初锁山河之约,秋家本不参与,可因你与秋熙交好,在外人眼中,秋家已然站在了你的阵营,你难道没发觉,近日寒山寺的香客,多了许多来路不明之人?”

      江湖本就是无风三尺浪,如今局势动荡,更是暗流汹涌,步步凶险。

      无心眉峰微蹙,随即又扬起温和笑意,故作乖巧:“还请长老明示。”

      秋问莳长叹一声,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无大事,不过是天启城怕你借机脱身,特派专人前来,要与忘忧大师重议对你的看管之策。简单来说,你往后,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自由出入寒山寺了。对了,来姑苏前,秋家几位长老商议过你与秋熙的事,一致认为,是秋熙见识太少,才会对你另眼相看。故而决定,将她带回临川,送往浮丘氏书院潜心读书,隔绝外界纷扰。”

      说到底,蛊虫之死不过是个借口,秋家真正的目的,是借着这个由头,将离家半载、心性不稳的秋熙,带回临川严加管教。

      至于为何不直接命秋熙归家,其中缘由,便不是秋问莳需要操心的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