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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情劫三法 以杀止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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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熙醒时,天已大亮,后山野鸡的啼鸣清亮嘹亮,她蜷在软被之中,乌黑长发铺散开来,宛如一匹上好的丝绸。
究竟是怎么了?
明明多年未见,她的身影早该在记忆里淡去才是。
秋熙将被子拉高,蒙住脑袋,缩成小小一团。
昨夜为何会那般急切地去追一个模糊背影,不过是几分相似,并未确认身份。
良久,她闭上眼。
暗处尚有无数双眼睛窥伺,为一个抛夫弃子的女人如此冲动,实在不该。
不该如此冲动。
宿醉未消,秋熙的头颅隐隐作痛,她起身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缓过劲来,她才留意到腕间一串佛珠。
这是无心的东西,她记得清楚,是他初入寒山寺时,忘忧大师所赠。
并非什么贵重物件,却是无心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
秋熙盯着佛珠,努力回想昨夜种种,这串珠子怎么会到自己手上?
然而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只依稀记得自己喝了酒,还杀了人。
待收拾妥当,秋熙刚踏出房门,便见院外竹林中走来三人,皆是熟人。
领头的是无心,身后跟着秋闻风与沈载道。
秋熙微怔,轻声唤道:“六叔,沈前辈。”
无心提着食盒,眼里满是笑意。
“哎,叫什么前辈。”沈载道朗声笑道,“你小时候,沈叔还抱过你呢。”
沈载道并非中原人士,出身苗疆蛊乡,一身苗服格外惹眼,乍一看倒像是误入此地。
前些年,他曾做客临川,住过一段时日。
那时秋熙尚年幼,性子虽冷,容貌却精致,往那儿一站,便是个活脱脱的年画娃娃,惹人怜爱。
沈载道本就喜爱孩童,一见更是欢喜得不行,若不是身份有别,恨不得将秋熙偷回苗疆去养。
相较于沈载道的热情,秋熙显得冷淡许多,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茫然。
秋闻风听不下去,皱眉打断:“算命的,说正事。”
他气似乎已消,脸色比昨夜缓和不少。
沈载道摇着头,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随即简略说起昨夜之事。
秋熙面上不动声色,无心却瞥见她袖下的手,早已悄然攥紧。
沈载道取出一只玉匣,敛去笑意时,气质骤然阴鸷,令人微觉心悸。
无心想起昨夜虫潮与那条乌蛇,不动声色地往秋熙身边靠了靠。
沈载道指尖轻叩玉匣:“事情便是如此。你命中有一大劫,若渡不过,日后入神游之境、叩问道心之时,极易遭天谴。这是一只生蛊,可在危急之时为你吊住性命,只是动用次数越多,人便越嗜睡。当然,唯有你命悬一线之际,它才会起效。”
说罢,他将玉匣塞进秋熙手中,顺手便想去揉她的头,却被她轻巧避开。
沈载道撇了撇嘴,道:“孩子大了啊,果然还是小时候可爱。”
秋熙低头看了眼玉匣,淡淡开口:“沈前辈是算到我日后会死,才赠我这蛊?”
沈载道没有正面回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小孩子家家别胡思乱想,夜里会做噩梦的。”
他并未提及他们此行真正目的,只话锋一转,聊起了别的。
一行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无心打开食盒,摆出几样早点。
秋熙见分量明显不止一人,疑惑地看向他。
无心轻咳一声,在两位武林前辈面前,不敢有半句抱怨。
秋熙瞬间了然。以她对这两位长辈的了解,必定是一早就寻上了无心,他多半连早饭都未曾来得及吃。
想到此处,她拉着无心在身旁坐下,将一碟素包子推到他面前,自己则端起粥碗慢慢喝着。
这动作过于自然。
原在临川时,秋熙课业繁重,常常废寝忘食,是无心看不下去,强拉着她去用饭,理由也简单:他一个人吃饭不香。
没想来姑苏之后,习惯竟颠倒过来,功课缠身的成了无心,需要人陪吃饭的,反倒成了秋熙。
秋闻风与沈载道对视一眼,眼中皆是诧异。
秋熙从不是会主动关心人的性子。
秋闻风的目光如钉,带着审视落在无心身上,令小和尚如芒在背。
有猫腻。
沈载道忽然一拍手,冲秋熙挤了挤眼:“瑶光,你可知世上有一条路,名叫杀夫证道?”
“噗——”
无心一口粥险些喷出来,慌忙道歉:“抱歉,抱歉。”
秋熙神色淡定,抬手用衣袖拭去脸上粥渍,转身回了屋。
无心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望着半碗粥,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秋熙一进屋,沈载道脸上笑意瞬间冷了下去,变脸比翻书还快,一条灵蛇爬上他肩头,对着无心吐着信子。
无心:“……”
沉默在小院中蔓延。
无心养气功夫尚且不到家,被两道压迫感十足的目光盯着,只想逃走。
是以秋熙一回来,便对上他投来的求救目光。
沈载道笑得亲切:“你去了这么久,考虑得如何?我方才的提议。”
以杀止杀之路,虽不算光明磊落,却极为实用。
南疆大祭司早年遭人蒙骗,道心濒临破碎,便是靠此法挽回。
不过也不是非走不可,他只是提个醒,最终抉择,仍在秋熙自己。
这一次,秋熙没有回避,抬眸看向沈载道,一双金色眼眸全无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只如一汪倒映世间的镜湖。
沈载道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他向来不喜这般过于澄澈的眼神,无论来自何人。
“我曾问你,愿不愿随我去塞外,看一看西域武学,你那时拒绝了。”沈载道忽然提起旧事,“在我眼中,你本是最标准的秋家人,刻板得如同从秋家家规里长出来的。可就是这样一个你,却偏偏跟着一个小和尚,跑来了寒山寺。”
这并非好事,至少沈载道是这么认为的。
喜欢与情爱,本就是世间最难懂之物。
有人一见钟情,愿为心上人倾尽所有;有人薄情寡义,只贪恋一时颜色,眷恋散尽便拂袖离去。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能保证,十数年间人心不变?
这世上,狼心狗肺之徒从不在少数。
无心与秋熙身份悬殊,一个是天外天送入中原的质子,一个是临川秋家继承人。
单看各自身份,皆是绝顶,凑在一起却太过惹眼,难免让人揣测,天外天是否另有图谋。
沈载道沉吟片刻,问道:“你可知,修太上道渡情劫,有三法?”
他瞥了眼一旁的秋闻风,此人正望着一支探入院中的桃花失神。
沈载道暗自无语,果然不能指望这个只懂打打杀杀的莽夫。
“修太上道者,一生皆是劫,唯有一个主劫眼。譬如秋家家主,便是情劫。”
一般而言,破了此劫,此生便再无大碍。
渡情劫三法:
其一,顺其自然,修道大成,以叩问道心斩断红尘,只是此路凶险,极易过不去而遭天谴。
其二,由无情入有情,正视心中渴求,入红尘修行。乐在古时乃沟通天道之法,临川秋家本就是巫族后裔,血脉如此,走第二条路,本是最稳妥。
说到此处,沈载道眉头紧锁,似是想起什么人,脸色一时极为难看。
他毫不掩饰嫌恶:“可你们秋家,偏多痴情种,一个两个死不悔改,一条路走到黑,不被情劫捅得遍体鳞伤,便不知疼。”
萝卜尚且一个坑,这么多年,秋家怎么就没出一个风流随性的?
秋熙听出他意有所指,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作罢。
历代秋家家主的死因,她都看过,虽不觉得自己会为一个男人疯魔至豁出性命,但沈前辈显然已动气,她便不再多言,免得触霉头。
愤愤骂了几句,沈载道见秋熙似是听了进去,神色稍缓,又道:“我是觉得,若实在不行,第三条路,也不是不能走。”
秋熙语调微微妙:“沈前辈说的,是何法子?”
听着便不像是正经路子。
沈载道笑得灿烂:“杀了情劫。”
既然解决不了情劫,便解决引发情劫之人。
说实话,当年秋厝若听他的,杀了那个蛇蝎妇人,来一场杀妻证道,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客死异乡。
秋熙沉默片刻,迟疑道:“也成?”
沈载道见她这般反应,顿时大喜,拍着她的肩,一脸欣慰:“你能这么想,便比你爹强!他聪明一世,强横一生,偏偏栽在慕眠那个毒妇手上。”
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真不知那女人,是如何下得去手的?
秋家上任家主秋厝,死于其妻慕眠之手,并非秘闻,江湖老一辈人大多知晓,提起来皆是唏嘘。
沈载道当年在关外遭人追杀,与秋家交情颇深,知晓的内情远比旁人更多。
他初见秋熙时,便瞧见了这双秋家独有的金眸,又在她脸上看到了秋厝的影子,心中早已骂开。
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非要揪着秋厝这一脉不放?
当爹的死在女人手里,女儿如今又要重蹈覆辙,是巴不得秋厝这一脉彻底断绝吗?
被骂重蹈覆辙的秋熙,侧头看了眼不知何时又靠近自己的无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好看见沈载道肩头的灵蛇。
她忽然想起,无心素来不喜冰冷滑腻之物,想来是怕蛇,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无心顺势攥住了秋熙的衣袖。
沈载道衣袖里,一只硕大的蜘蛛正爬出来,叫无心看得一清二楚!
先是蛇,又是蜘蛛,这位沈前辈身上,怕不是藏满了各式毒虫?
无心并非真的怕这些东西,却仍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们在做什么?”秋闻风不知看了多久,忽然开口。
被抓包攥着秋熙之手、还盯着蜘蛛看的无心茫然抬头:“啊?”
沈载道目光转来:“怎么了?”
秋熙神色平静:“你的蜘蛛,爬出来了。”
她轻轻扯了扯衣袖,没扯动,反倒被攥得更紧了些。
无心在秋闻风冰冷的注视下,默默往秋熙身边又缩了缩,小声道:“沈前辈的蜈蚣……也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