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盛世之行》凛笙

4、下山 无心眨了眨

　　暮夜泊舟姑苏，江水漾着粼粼波光，码头两岸火把连片，烈烈火光映得人眼发晃。

　　忘忧大师率先踏岸登阶，秋熙晕船药性未散，浑身恹恹提不起精神，只得任由无心轻轻搀扶着缓步随行。

　　她自临川带出的琴匣与一众贵重物件，早已托人先行送往寒山寺安置。

　　通往寒山寺的山道幽深，沿途无一盏灯笼，唯有清辉月色勉强勾勒出路形轮廓。

　　忘忧大师与无心常年行走此路，步履熟稔，唯独秋熙视物朦胧，步步走得小心翼翼。山路野地不知被谁掘了浅坑，她脚下一虚，身子陡然下坠。

　　千钧一发之际，无心眼疾手快攥住她的手腕，堪堪将人从泥泞地洞边缘拉了回来。

　　无心心思细腻，转瞬便察觉秋熙夜色里眼眸黯淡，没什么神采，索性顺势轻轻扯住她的衣袖，温声安抚：“施主别怕，小僧在呢。”

　　秋熙皱了皱眉，到底没挣脱开，便这样被无心牵着，一步一步走上山巅。

　　乐者心性牵弦音，境遇不同，情思便不同，弦间意韵亦随之流转。

　　时光倏忽，弹指之间，秋熙已在古寺栖居了小半年。

　　朝夕岁月里，她按时辰诵读心经、静心打坐，余下时光便随寺中僧人一同念诵梵经。

　　这般清寂禅境，最易磨尽心念，叫执念深重之人一念放下、遁入空门。

　　无心心底记挂此事，闲暇时常悄悄立在一旁，静听秋熙抚琴奏曲，总想从流淌的弦音里，辨清她心底浮沉。

　　琴音从来都是乐师心声的具象，喜怒悲惧、执念孤冷，皆藏不住分毫。

　　听了整整半载，无心终究听出了端倪。

　　可喜的是，秋熙并未看破红尘、决意剃度；可忧的是，她离放下俗世牵绊，已然近在咫尺。

　　最真切的佐证，便是她弦间经年不散的杀意，正一日淡过一日。

　　无心早已知晓，秋熙修的是杀乐。

　　未曾寻得专属乐道前，秋熙每一曲音律里，都凝着几分凛冽杀气。

　　初相识时他便发觉，她吹唢呐时杀意最盛，抚瑶琴时戾气最轻。

　　而今，那抹萦绕不散的杀意，已浅得近乎无痕。

　　若非勘破本心寻得大道，便是彻底放下了心底执念，方能至此境地。

　　无心终是轻声开口：“瑶光最近可是有心事？”

　　一语落，石破天惊。

　　原本澄澈如静水的琴音骤然错了一节，整曲韵律生生裂出一道瑕疵。

　　秋熙垂手止弦，静坐老松之下，眸光淡淡：“连日读遍诸多经书，我常在想，一个没有心的人，能否登临圣人之境。”

　　无心心头猛地一沉，凝神追问：“心之一物，生来便伴人左右，知冷暖、感七情、辨悲喜，为何有人偏偏会缺失？”

　　“或许，与我所修之道有关。”秋熙指尖轻挑琴弦，一缕清泠音波荡开，凭空竟漫落细碎飞雪。琴音渐急，风雪愈盛，转瞬漫天琼花纷扬落下，将相对静坐的二人周身覆上一层薄白。

　　簌簌落雪声里，她语声轻缓，带着几分苍茫悠远：“世人皆说，武功登峰造极，便可踏碎虚空、白日飞升。无心，你信吗？”

　　周身落雪积了厚厚一层，无心浑然不在意，只定定望着她：“瑶光莫非想说，这世间当真曾有神明？”

　　秋熙轻轻点头，又缓缓摇头。

　　她抬手止了琴韵，那双凝着星辉的眼眸映着天光：“数百年前，确有人武道大成，破空飞升。”

　　话音落，漫天纷飞的雪花骤然凝滞，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无心周身未感半分真气，抬手轻触近旁雪片，果然坚硬定格，分毫不动。

　　他眼底漾起讶异，轻声道：“寻常人绝无这般本事。早闻临川秋家乃是巫族后裔，原来江湖传言，并非虚妄。”

　　一片雪花悠悠落至秋熙掌心，不融不化，她望着这片寒雪，抿了抿唇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态。

　　无心目光落至秋熙那双异于常人的金色眼眸，轻声揣测：“听闻秋氏历代家主皆生金瞳，莫非瑶光不通人情、淡漠疏离，根源便在此处？”

　　他忽然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落雪，眸底清晰映着她的身影。

　　秋熙轻轻摇头，淡淡辩驳：“并非如此。家父亦是秋家前代家主，同样生得金瞳，他有悲有喜，只是修成太上道后，性子愈发清冷淡漠。可我与他，从来全然不同。”

　　昔日秋厝游历四海，一路慈悲济世，救人无数，世间甚至有人为他立长生牌位供奉。

　　反观秋熙，素来认定人性本恶，行走江湖唯凭悬赏行事，以杀戮渡恶徒，弱势之时设局下毒、巧布陷阱亦是常态。

　　无心抓住关键，脱口而出：“施主竟修的是太上道？”

　　太上忘情，从来不是天生无情，乃是寂然不动执念、不困俗情。

　　秋熙本就天生缺情根，难感七情六欲，而太上道讲究先懂有情、再达忘情，这般修行，岂不是极易走火入魔？

　　忧思翻涌，无心一时忘了佛门规矩与尊卑礼数，情急之下再度扯住秋熙衣袖，满眼担忧。

　　咫尺相对，落雪声声，二人静静凝望彼此眼眸，无言不语。

　　风雪再度漫扬，秋熙垂眸看向身前唯一的挚友，心底难得泛起一丝微澜。

　　那点疑惑轻如石子投湖，涟漪层层散开，悄悄叩击着尘封的心门。

　　细微暖意无声蔓延，像檐角垂落的雨水，日复一日，终能洞穿坚硬石板。

　　原来习惯这般东西，最是悄无声息，慢慢便能将人打磨得面目皆非。

　　“你在慌，是因为我吗？”秋熙轻声问询，抬手拭去无心头顶落雪。几缕青丝轻垂，带着微凉触感拂过少年僧颊。

　　无心纷乱的心绪骤然狂跳不止，掌心下意识攥紧她的衣袖，愈发不肯松开。

　　秋熙虽不懂他无端慌乱，却依旧柔声安抚：“太上道修行极少走火入魔。我纵一生难悟人间百态，只要道心澄澈无瑕，来日叩问本心，亦可与天地立誓相守。何况人生须臾短暂，纵使真入歧途，最坏不过身消道陨，也无憾事。”

　　生死轮回，来去无常，她对自身性命，向来看得通透豁达。

　　无心心头隐隐不安，却终究不通太上一道，无从辩驳半句。

　　沉吟片刻，他拉起秋熙起身，眉眼漾开澄澈笑意：“既然不懂人间百态，瑶光何不随小僧下山，去看一看滚滚红尘、芸芸众生？”

　　生来冰封情心，便踏烟火俗世走一遭，或许漫漫风尘，终能融化寒雪坚冰。

　　秋熙沉默伫立，似在思量抉择。

　　无心亦不催促，安静等候答案，只是掌心始终牢牢牵着秋熙的衣袖，像是怕她跑一般。

　　这一瞬，仿若一场奔赴未知前路的赌局。

　　良久，秋熙忽然开口：“无心，你当真很奇怪。”

　　相识不过数月，共读几卷经书，无年少相伴的长久情谊，亦无生死与共的患难过往。

　　秋熙素来以为，挚友本该经年相守、或是共历风雨，可眼前少年与她，偏偏两样皆不沾，却一心一意待她真心。

　　这般相处，她从未见过。

　　无心眨了眨眼，笑意揶揄：“我哪里奇怪了？”

　　“处处都怪，最怪的是执意与我相交为友。”

　　秋熙性情孤冷，难付真心，从不是旁人轻易能靠近之人。

　　无心抬手晃了晃依旧攥着秋熙衣袖的手，眼底坦荡：“可瑶光从未挣脱呀。昔日在临川，旁人稍碰衣袖你便蹙眉厌烦，如今却任由我牵了一路许久。”

　　他字字真诚：“识人不必听言语，要看行事本心。我愿与你为友，满心欢喜，只因瑶光值得真心相待。我亦非圣贤活佛，从不会无端迁就旁人。”

　　秋熙默然无言。

　　无心轻轻扯了扯手中衣袖，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急切：“那瑶光，现下愿意同小僧下山了吗？再耽搁些时辰，天色就要彻底暗透，寺里宵禁将至，可要被师兄们责罚了。”

　　秋熙迟疑几秒，轻轻颔首。

　　无心瞬间眼眸一亮，连忙牵着她快步往山门奔去，步履轻快又慌张。

　　一路下山入城，姑苏城烟火绵延不绝。街巷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往来商贩林立，依稀还能瞧见远道而来的西域胡商，满目皆是江南盛世风华。

　　无心牵着秋熙穿梭人群，像两尾自在游鱼，东瞧西望，一路添置吃食小物，欢喜不已。

　　夜幕彻底垂落，满城灯笼次第点亮，吆喝声、欢笑声、嬉闹声交织相融。

　　花灯摊前，无心正对着一盏六角花灯细细议价。

　　寒山寺香火鼎盛不假，可无心囊中素来羞涩，闲逛半晌，铜板早已所剩无几。

　　可他瞧着这花灯雅致精巧，满心觉得极合心意，执意要买来送于秋熙。

　　秋熙刚吃完他买的甜软点心，从围观杂耍的人群里缓步走出，走到摊前淡淡开口：“承蒙你一路照料破费，这灯，便由我来送你。”

　　她说着便掏出沉甸甸的锦缎荷包，内里钱币饱满，一望便知富足充裕。

　　无心顿时有些局促，挠着耳根轻声道：“原先是想送瑶光的。你远道来姑苏，古寺之中唯有经书梵卷，长老们的典藏你亦不缺。初见这般江南花灯景致，便想着留一盏与你作念想。”

　　秋熙付了银钱，接过花灯，转手轻轻递到他手中：“你的心意我懂。昔日临川做客，我未曾赠你半分物件。这盏灯你先收下，算作我补赠的心意。至于我该得的，且等下次再论。”

　　无心接过花灯，指尖温热，脸颊莫名发烫，心头怦怦乱跳，暗自揣测方才的糖糕莫不是掺了酒意，不然怎会无端燥热。

　　话音未落，街巷上空骤然响起阵阵惊呼。

　　二人不约而同抬眸仰望，漫天夜幕之上，一朵绚烂烟火轰然绽放，流光璀璨，映亮了整座姑苏城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