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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杀生曲 扁舟本就窄 ...

  •   二人在姑苏城里兜兜转转大半日,荷包悄悄瘪了一圈,倒换回来满满当当一堆零碎小玩意儿。

      待到暮色浸晚,二人寻了一叶扁舟泊在河面。

      无心立船头撑篙摆渡,秋熙坐船尾静对月色,扁舟悠悠,顺着护城河的水波轻轻飘荡。

      两岸灯火次第阑珊,晚风微凉。

      无心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船尾:“你瞧两岸街巷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心里可有什么感触?”

      秋熙抿着唇,眉眼凝着几分浅淡愁绪,瞧着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模样。

      “吵,太吵了。”秋白夜言语极简,说完又觉这般作答太过寡淡,轻声补了句,“一路瞧见好几人,钱袋都被贼人摸走了。”

      无心一时语塞,半晌才眨了眨眼:“难怪方才一路总撞见捉拿扒手的场面,原是这些鼠辈入了你的眼啊。”

      他索性撂下船篙不再撑渡,撩起衣摆盘腿坐下,双手托着腮。

      无心满心费解,寻常人行街闹市,皆看吃食玩物、市井烟火,怎偏秋熙眼里只剩喧嚣与偷摸钱财的贼人?

      秋熙淡淡回话:“我也说不清缘由,只是瞥见几人行色慌张异样,便多看了两眼。”

      谁知不过寥寥数眼,一路竟揪出五六个藏头露尾的小贼。

      “此番下山闲逛,于我而言没太多触动,却还是谢你陪我走这一路。”秋熙眸光映着月色,温声轻语,“我已许久不曾这般随性漫步,身旁还有人相伴。”

      扁舟本就窄小,二人相对静坐,肩头抬手便能相触。

      秋熙抬手,将买的一支糖人轻轻递到无心跟前。

      她骨子里似该藏着几分温柔,可周身气质、言行举止,偏生半分都沾不上暖意。

      无心接过糖人咬下一口,眉眼依旧耷拉着,满是挫败:“可我心里实在憋屈,特意带你下山散心,到头来反倒一事无成。”

      不该如此的,怎就落得这般光景。

      “那便去喝酒。”

      “你说什么?”

      无心猛地抬眼,满脸错愕,疑心自己听错了。

      秋熙往日饮食素来清寡,该是说饮茶才对。

      喝酒?

      秋熙淡淡扫过无心干瘪的钱袋,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轻抛过去:“我说,喝酒。”

      区区银钱,临川秋家少主,从未放在心上。

      无心下意识伸手接住锦袋,指尖一掂便觉分量不对,拆开一看,内里竟是一颗颗圆润莹润的珍珠。

      心底忍不住感慨,临川秋家,果真是富甲一方。

      “家中七长老曾言,一醉可解千愁。心头若有想不通的事,便痛饮一场,酣睡一觉醒来,万般烦忧自会消解。”

      秋熙缓缓起身,她本就不染凡尘烟火,此刻立在溶溶月色里,身姿清绝,恍若即刻就要乘风羽化,登仙而去。

      无心望着秋熙,脑海莫名掠过秋厝的模样。

      一生不凡,最终因情而亡的父亲,生来心性寡淡、近乎无情无念的女儿,秋家这对父女,偏偏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秋熙不知无心心底思绪,只轻声:“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横竖你也算不得什么恪守清规的正经和尚。”

      话音落时,她忽然望向岸边街巷。

      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热闹喧嚣不绝,可转瞬之间,一股被毒蛇暗中盯上的阴冷寒意,骤然缠上周身肌理。

      “你这话,倒总算有几分人间烟火气了。”无心顺着秋熙的目光望去,四下皆是寻常烟火,半点异样也无,随即爽朗一笑,“恭敬不如从命!我恰好知晓姑苏城里哪家老酒最是醇厚,你可得跟紧我!”

      话音未落,无心纵身一跃,足尖轻点河面水波,身形轻盈如兔起落,转瞬便掠至岸边,一袭雪白僧衣在晚风里肆意翻飞。

      行走江湖,轻功乃是立身根本,无心自幼便在此处下过苦功。他天资聪颖、根基扎实,潜心苦修之下,一身身法早已炉火纯青。

      按常理,秋熙修乐,论轻功定然不及无心。

      无心心中也是这般所想,赶路时便刻意放缓脚步,想着迁就几分。

      可没走出多远,一抹青影骤然从眼角飞驰而过,定睛一看,赫然正是秋熙。

      少年人心头好胜心瞬间燃起,真气骤然奔涌周身,僧人身形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仅在河面轻点两下,便稳稳落岸。

      秋熙见状,亦提气催动内力跟上。

      二人皆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一时兴起,竟比拼起身法来。

      足尖接连踏过层层屋脊,身形快得掠出重重残影。

      街巷里行人抬头仰望,只闻一阵风声掠过,再定睛时,早已连人影都捕捉不到,唯余两道忽远忽近的淡影掠过屋檐。

      “方才什么东西飞过去了?”一名货郎茫然发问。

      “谁晓得,许是夜里乱窜的野猫罢。”路人随口应道。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落在一间僻静酒肆门前。

      无心先至,片刻后秋熙从容落地。

      无心蹙眉,带着几分不服气:“瑶光莫非是瞧不上小僧?方才为何不肯使出全力?”

      秋熙环视周遭街巷,语气平淡无波:“你修踏浪神通,我练风过无痕。虽同为绝世轻功,可我这一门,素来只为逃命。”

      言下之意,非生死绝境,何须倾尽所能。

      “不是吧?秋家轻功位列天下第二,竟只用来逃命?”无心难以置信。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单凭这句话,便知轻功有多举足轻重。

      秋熙神色认真,缓缓解释:“旁人如何我不知晓,可对我们修乐道之人而言,风过无痕便是最后的退路。若乐师全力施展此功,便意味着一身音律神通尽数被废,除却拼尽一口气逃命,余下便只剩等死一条路。”

      无心闻言,忽而想起一桩心中疑惑:“秋家素来扬名江湖,我往日在临川,也见过不少秋家弟子,可为何世间流传的,多是老一辈的传说?近些年来,年轻一辈竟鲜有盛名传出。”

      即便相隔不远,佳话也多是数十年前旧事,新生代弟子几乎无人闻名。

      “或许,是最耀眼的那一人,遮蔽了所有人的锋芒。”秋熙轻声道。

      一如当年秋厝所处的时代,秋家不乏天赋卓绝之辈——位列刀仙的秋闻风,修行诡道的秋问寻……个个皆是翘楚,可世人眼底心间,永远只记得风华绝代的秋厝一人。

      秋熙随手撩拂鬓边发丝,忽然开口:“世人皆知临川秋家子弟,成年之后青丝尽皆雪白,久而久之,便认定满头白发者,必是秋家血脉。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满头白发,亦能用药水染黑?”

      无心沉默几秒,笑问:“岂不是还能染其他颜色?”

      临川有好酒,姑苏亦不缺佳酿。

      只是二人年岁尚轻,往日课业缠身、潜心修行,这般酣饮,皆是生平头一遭。

      常言道,酒壮怂人胆。

      秋熙酒量素来浅淡,不过几杯烈酒入喉,便已醉意沉沉,耷拉着头,静静靠在酒坛之上。

      无心虽未酩酊大醉,却也饮下不少酒水。他抬眼望漫天明月,轻轻晃了晃脑袋,起身缓步走了几步,确认视物清晰无碍,才转身走向醉卧的秋熙。

      他试探着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瑶光?”

      秋熙缓缓睁眼,眸光迷蒙茫然,怔怔望着无心,全然不懂他意欲何为。

      无心刚伸手将她搀扶起身,一股刺骨寒意骤然迎面袭来。

      天旋地转之间,耳畔轰然响起酒坛碎裂的脆响。

      无心重重摔落在地,仰头望着天上明月,心底庆幸:还好夜深人静,酒肆早已无客,不然今夜,当真要颜面尽失。

      铮——

      清越又凛冽的金戈之声骤然响起,无心下意识就地翻滚闪避,刺耳音律狠狠撞入耳膜,直教人神魂震颤。

      地面枯叶被狂暴真气席卷而起,混着漫天尘土,尽数扑了无心一脸。

      他难得语气发颤,结巴出声:“瑶、瑶光,你这是做什么?”

      怎好端端醉酒之人,骤然便动起手来?

      秋熙未曾应声回应,醉意依旧浓重,手腕间缠绕的银丝泛着森冷寒光,在月色下摇曳不定。

      无心猛地鲤鱼打挺纵身跃起,身形横掠数步,躲到一根粗实旗杆之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警惕打量着秋熙。

      “你醒醒,看清我是几?”无心伸出手掌比出四,轻声试探。

      秋熙全然不理会他,一双眼眸死死锁定远处幽深小巷,周身真气节节攀升,隐隐透出淡淡金光。

      下一瞬,她身形骤然疾冲而出,巷口只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

      无心心底瞬间揪紧,匆匆放下银钱结账,紧随其后飞身追去。

      这间酒肆本就地处偏僻,周遭盘绕着密密麻麻的曲折巷道,纵横交错、首尾相连,生人误入极易迷失方向。

      秋熙身法太快,起初无心尚能望见一抹青影背影,接连转过几个拐角后,视野里彻底没了她的踪迹。

      无心望着眼前三条一模一样的巷口,满心绝望:“这下糟了。”

      就在此刻,一道尖锐凄厉的笛声骤然划破沉沉夜色。

      无心立刻翻身跃上高墙,循着刺耳声源全力疾驰而去。

      越是靠近笛声源头,音律便越发刺骨寒凉,晚风裹挟细碎冰花扑面而来,脚下斑驳墙面竟悄然凝上一层薄霜。

      无心忽然心生寒意,仿佛有无数双阴冷眼眸暗中窥伺周身,数不尽的诋毁、恶意、厌弃层层叠加,沉甸甸压在心头,几乎喘不过气。

      笛声陡然转调,褪去尖锐刺耳,化作无边死寂,漫天死气沉沉笼罩四方,寻不到半分生机暖意。

      细细听来,俗世恶语穿心,此刻正是绝路等死,万般绝望缠骨蚀魂。

      无心一边凝神抵御音律侵扰,一边咬牙奋力赶路,却已然察觉体内真气紊乱逆行,偏离原本运转轨迹,不受控制往旁侧经脉冲撞奔涌。

      无声的恐怖随笛声蔓延整片街巷,周遭但凡习武之人,尽数被扰乱心神、牵动内力,深陷苦痛桎梏。

      待到无心匆匆赶至,只见秋熙静立一道死巷巷口。

      巷子深处横七竖八躺满尸身,死状各异。有人真气逆行爆体而亡,有人被琴弦凌厉割喉,还有甚者彼此缠斗、惨烈互杀至死。

      笛声缓缓落歇,死寂巷底,唯独剩一人浑身浴血、狼狈匍匐,除却身上残存衣袍,半点不见往日杀手的冷酷狠厉。

      秋熙并未踏入死巷,依旧立在清冷巷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慑人锋芒:“我不知尔等幕后主使是谁,想取我性命之人,素来寥寥无几。回去转告他们,想要我的命,便亲自前来自取。”

      青色衣袍在幽暗巷影里若隐若现,衣间银丝映着月色流转,莫名添了几分阴森诡谲。

      “瑶光!你怎么样?”

      衣袖忽然被人紧紧攥住,秋熙缓缓回身,便撞进无心满眼焦灼担忧的眼眸里。

      无心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死巷深处,满地惨烈尸身映入眼底,瞬间如被扼住咽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巷道光影昏暗,秋熙大半身影沉在幽深阴影之中,周身清雅檀香早已被浓重血腥味浸染。

      无心在她眼底寻不到半分慌乱不适,刹那间恍然明白,这般血腥杀戮,于她而言早已不是初次经历,只是从前,他从未亲眼得见。

      秋熙抬手轻轻扶了无心一把,看他神色恍惚迷离。

      “我竟忘了,你是临川秋家的少主。”无心嗓音轻浅,带着几分怅然。

      他年长她些许,又从旁人口中知晓她孤凉身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怜惜。

      再加上本就对秋家旧事心生好奇,便总爱凑在她身旁相伴嬉闹。

      想来临川岁月太过安稳平淡,往日最出格之事,也不过是他拉着她逃开课业,在外肆意闲逛一日。

      久而久之,秋熙身为秋家少主的身份重担,无心未曾真切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方才那夺人心魄的杀伐笛声,眼前触目惊心的血腥死巷,才让无心彻底清醒。

      秋熙从来不是不谙世事,不染尘霜的闺中之人。

      秋熙忽然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无心,我的长命锁,碎了。”

      无心张了张嘴,万般安慰话语涌到唇边,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柔问询:“可否让我看一看?”

      秋熙垂下眼,沉默不语,缓缓摊开左手掌心。一枚碎裂残缺的长命锁静静躺在手心,她眼底素来如一潭死水,此刻却骤然掀起万丈波澜。

      那是极致的难过,是于秋熙身上,极为罕见的心绪涌动。

      无心正要开口温言宽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身侧悄然多出一截素色衣袖。

      刹那之间,浑身汗毛根根倒竖,他一把拽住秋熙,纵身翻墙掠起,瞬间逃入另一侧幽深巷道。

      奔出数丈开外,借着清亮月色,无心终于看清来人面容,竟是昔日在临川有过一面之缘的,落枫刀仙,秋闻风!

      “你们在做什么?”

      秋闻风眸光淡淡扫过无心环在秋熙腰间的手,眉宇微微蹙起,清冷的面容覆上一层冰雪般凛冽寒意。

      只这一眼,无心的心瞬间悬至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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