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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俗世游 二人脾性天 ...

  •   寒冬散尽,积压一冬的厚雪次第消融,眠山草木抽芽吐绿,不过数日,整座山峦便凝成一块温润苍碧的美玉,静静嵌在缭绕云雾之间。

      远山之后,红日随婆娑树影缓缓升空,遍照九州四海,天地清明朗阔。

      临川出行向来唯凭水路,天色微熹,渡口早已人声鼎沸,大小舟楫整装待发。

      吆喝、叮嘱、嗔斥交织错落,皆是寻常红尘烟火,人情百态在此轮番上演。

      秋熙望着不远处俯身叮嘱游子的老妇,目光掠过周遭依依惜别的亲眷,心底忽然漫起一缕奇异心绪,几分莫名艳羡,又掺着浅浅憾意。

      她收回视线,转身正要登船,身后忽传来一声清亮呼喊:“瑶光!”

      一道素白身影携风疾驰而来,步履轻快,还带着淡淡的檀香气,似常年浸在佛堂里洗染出的味道。

      这是秋熙唯一的朋友,来自姑苏寒山寺的小和尚,性子跳脱,自从他常来眠山走动,素来清寂的祖宅,也多了几分鲜活气息。

      风卷着少年停在身前,无心轻轻拽住秋熙的衣袖,眉眼间满是不解:“瑶光怎么忽然就要走了?”

      秋熙,小字瑶光。

      秋熙垂眸瞥了眼被攥住的衣袖,不惯这般亲近,轻轻后退半步,悄无声息将衣袖抽离。

      “你要走竟不提前同我说一声,亏我今日天不亮就往眠山寻你。”

      无心半是嗔怪,半是委屈。

      他是真心惜这份情谊,自打知晓她独居眠山祖宅,每日课业一毕便匆匆上山。

      日久天长,凭着一张剔透巧嘴,从最初被全然无视,到后来祖宅里竟专为他备了一间房。

      秋熙本无心解释,甚至觉得自己的行止无需告知旁人。

      但族中长老近日再三教诲入世规矩,且秋家教养素来讲究有问必答。

      静默片刻,迎着无心渐渐染上哀怨的目光,秋熙缓缓开口:“秋家少主承袭家主之前,必要独行江湖历练。要看四季更迭,看沧海桑田,看众生百态,于生离死别里寻自己的道心。除却十年一度的月神祭,我本就鲜少留在临川。”

      从不是临时起意,不过是如期踏上早已定好的前路。

      至于不曾道别,秋熙语气坦荡,甚至带着一丝不通人情的直白:“我走便走了,又不是此生不见,何须特意言说?”

      话落淡然,字字都透着几分天真的凉薄。

      无心张了张嘴,满心话语堵在喉头。

      这哪里是寻常别离?

      她尚且未及豆蔻,孤身一人闯荡凶险江湖。

      他自幼见惯武林厮杀、人心险恶,怎会不忧心。

      想着,无心再次攥紧秋熙衣袖,把听过的拐子、匪盗、山野恶徒的故事一股脑倾吐而出。

      开春的渡口晨风清寒,纵然旭日高悬,晨光尚浅,风扫在人面上依旧刺骨凉冽。

      不远处观战的秋问莳忍不住失笑出声:“真是有趣。”

      旁人不知底细,唯有他清楚,秋家少主从不是弱不禁风的稚女。

      能独自踏出临川地界的秋氏子弟,皆是早已淬刃成型、锋芒内敛的利剑。

      一旁的忘忧大师亦含笑道:“人各有缘分。无心这孩子,心性难得。”

      能敲开这般孤冷之人的心门,本就是一场别样修行。

      秋问莳神色渐渐敛去,望向远山,眼底浮起沉忧:“你倒是看得通透。只是我得提醒你,还有四年,锁山河之约便到期了。我秋家素来不问世事,可中原武林,个个都忌惮叶鼎天。”

      叶鼎天三字落下,如雷贯耳,压得人心头一沉。

      秋问莳转头看向老僧:“当年你执意带这孩子来临川,已是出乎我意料。如今还放任他日日贴近秋熙,你当真不怕哪天这小和尚的脑袋,不在脖子上安稳待着?”

      无心看似无依孤童,实则出身天外天,是魔教少宗主。

      这事若是被秋家长老尽数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忘忧大师答非所问,语气平和慈悲:“可眼下,他们只是彼此难得的朋友而已。”

      来日风云难测,谁能笃定归途?

      于秋熙而言,无心不过是那年冬日卡在墙头、需要她伸手相扶的小和尚。

      于无心而言,秋熙亦是世间独一份、值得真心相待的挚友。

      这般初心,便足够珍贵。

      “秋瑶光!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无心絮絮说了许久江湖险恶,见她神色平淡无波,终于按捺不住,微微拔高了声调。

      秋问莳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秋熙小字虽唤瑶光,可瑶光也叫破军。”

      忘忧大师笑而不语。

      秋熙从容颔首:“我听了。那张生心性歹毒,欺瞒良人、谋夺不义之财,若叫我撞见,必送他归西。”

      语气笃定,斩钉截铁。

      无心当场怔住,他要说的根本不是这个啊!

      眼看秋熙抬脚便要登船,无心紧随不舍。

      秋熙忽而止步,扫了眼纠缠不休的无心,又望向远处闲谈的秋问莳与忘忧大师,轻声问:“你今日要回姑苏?”

      无心愣了愣,点头又摇头,迟疑道:“不曾听师父细说,许是今日吧。”

      秋熙若有所思,片刻后淡淡开口:“既如此,我便随你们同去姑苏。你可以松开我的衣袖了?”

      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拉扯,终究不妥。

      无心瞬间敛了焦躁,眼神亮得惊人,郑重追问:“瑶光方才所言,可否再说一遍?”

      秋熙不明所以,又平静复述了一次。

      少年当即绽开大大的笑,扬声朝着远处大喊:“师父!瑶光要随我们去寒山寺做客!”

      秋问莳闻言摇头轻嗤:“做客?”
      旧事漫上心头,神色陡然肃穆。

      昔年魔教东征,秋家虽避世,终究也曾出手驰援江湖。

      他看向忘忧大师,压下多年疑惑:“当年乱世纷争,人人避之不及,你偏偏要收下这烫手缘分,究竟为何?”

      “阿弥陀佛。”忘忧合十垂眸,“不过随心而行,皆是命中注定。”

      秋问莳摩挲着下颌,望向渡口旁并肩而立的两个孩子,忽然眸光微凝。

      依稀记得,那人也曾在姑苏停留过一段岁月。

      “师父!我们在这里!”

      无心一身素白僧袍,在晨光里亮得晃眼。他立于熙攘渡口,高高抬手用力挥舞,生怕师父瞧不见。

      身侧的秋熙背着古琴匣,面上依旧清冷寡淡,被无心悄悄劝了几句,片刻后,也缓缓抬起手,轻轻晃了晃。

      秋问莳唇角忍不住上扬,撞了撞忘忧的肩头:“你这徒弟本事不小啊。”

      自己挥手也就罢了,竟连向来疏离的秋熙,也肯跟着附和。

      他打趣道:“莫不是同秋熙说,你师父年岁大了眼神不济,一人挥手看不清,两人同挥才显眼?”

      再望过去,两个一身白衣的少年少女立在风里衣袂轻扬,倒像两只沾了人间烟火、灵气通透的素色小团子,憨趣又干净。

      渡口开船时辰早已敲定,不过闲谈片刻,数艘商船已然扬帆远去。

      忘忧大师与秋问莳作别,携二人登上奔赴姑苏的航船。

      长风破浪,两岸山河飞速后退,眼底只剩茫茫碧水连天。

      船舱里大多旅人各自休憩,唯有寥寥几人立在甲板,望着故土渐渐被云雾遮掩,心底各怀心绪。

      途经廊道,忘忧望见凭栏而立的秋熙。

      她静静眺望着连绵远山,脸上无悲无喜,眼底却藏着一丝浅浅眷恋。

      老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片青山,正是她父亲乐仙秋辞长眠之地。

      忘忧心底轻叹,缘分果然玄妙难解。

      这孩子眉眼风骨,与当年风华绝代的秋辞如出一辙,尤其是一双眼眸,看过故人者,无人不笃定血脉相连。

      这般容貌气韵,是天赐承袭,亦是天生劫数。

      秋辞一生盛名无双,仇家遍布半个武林,往后难免风波不断。

      秋熙近年行止、心底郁结,秋问莳早已一一告知。

      为人子女,终究要直面至亲恩怨,甚至落得两难境地,任谁都会煎熬。

      忘忧心底轻叹,只盼秋熙能寻一条坦荡和解之路,不必困在仇怨里难脱身。

      秋熙敛神回身,恭敬合十行礼。

      垂首之际,颈间一缕旧红绳轻轻晃动,系着一枚打磨略粗糙的长命锁,料子温润,纹路却带着几分仓促瑕疵。

      忘忧温声开口:“你父亲,很爱你。”

      骤然被提起故人,秋熙微微一怔,素来平静的脸上,难得浮起茫然失神。

      “你们在说什么呀?”

      晚风携着暮凉漫来,落日沉入远山,船上次第燃起灯火。暖光映着粼粼水波,星月倒影碎满江面。

      无心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只粗瓷小碗,碗中游着一尾带蓝斑的小鱼,眼底满是少年鲜活的朝气,惹人欢喜。

      忘忧抬手抚了抚他的头顶,温声问道:“从何处得来这尾小鱼?”

      秋熙默然垂眸,静静看向碗中游动的鱼。

      无心叽叽喳喳笑道:“我方才靠窗看水,它忽然从浪里一跃,直直撞在我脸上呢!”

      秋熙看了看灵动小鱼,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无心,轻声问:“你要养它?”

      无心点头又摇头:“我哪里留得住它?怕是撑不到下船。不过难得遇上这般趣事,便特意拿来给师父和你瞧瞧。”

      不多时,秋熙陪着无心走到船边,轻轻将小鱼放回江水。

      少年随口絮絮闲谈,少女淡淡应声附和。

      二人脾性天南地北,一个灵动外放,一个沉静孤冷。

      在秋家时,一人抚琴悟道,一人静心修佛,唯有习字时同处一室,平日瞧不出半分交集。

      可偏偏造化奇妙,偏偏成了彼此最真心的朋友,如今还要一同奔赴姑苏。

      想来,大抵便是缘分使然。

      夜色渐浓,整艘航船灯火摇曳。

      无心坐在舱内八仙桌旁翻阅佛经,窗边的秋熙正轻轻抱着船家养的小猫,遥遥出神。

      待到船家送来晚饭,无心合起书卷凑到窗前,接过慵懒蹭着他光头的小猫,轻声问:“瑶光在看什么?”

      秋熙望着海面初升的圆月,轻声答:“看月亮。半悬天际,半浸水里,群星环绕,好看得很。”

      可晨光一至,水月月色便如浮沤泡影,终究留不住片刻圆满。

      无心轻轻按住调皮的小猫,嗓音澄澈通透:“星月夜夜相守,白日虽被云霭遮蔽,待到长风散尽、夜幕垂落,依旧高悬天际,从未远离。世人双眼常被虚妄蒙蔽,并非星月辜负人间,瑶光何必暗自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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