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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眠山音 若非左眼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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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阁轰然坍塌,江水翻涌不休,大大小小的浪涛追着白衣乐师的背影奔涌而去,烈日倾洒而下,粼粼波光碎了满江。
心神俱震的无心早已忘了自己是如何离开临江楼的,魂魄像被那一曲琴音生生摄住,眼底心上,长久盘踞着乐师的身影。
在忘忧大师身侧修行了七八年,无心原以为自己早已褪去少年浮躁,性子该是沉静笃定。
可此刻望着四周错落林木,他还是忍不住轻轻叹气。
到底是哪里乱了心神?
怎会一时失了分寸,竟背着师父,一路奔来了眠山。
既已至此……不如,就远远看上一眼?
心念一动,他足下轻点,运起轻灵轻功,顺着蜿蜒山路,直往眠山山巅而去。
他心知,山路尽头,便是秋家祖宅。
行至半山腰,视野豁然舒展。
漫山海棠连绵无际,冬意渐浓,寒意一日重过一日,雪尚未落,枝头却偏偏缀满盛放繁花,落英铺满青石路径,入目旖旎,恍若一场不真实的绮梦。
眠山祖宅庭院里,月色如水,清辉遍地。
秋熙今夜无眠,静静跪坐庭中,身前横放一张古琴。
她捻起火折子,缓缓点燃身侧香炉,青烟袅袅,温柔散开。
临川素有旧俗,月神祭当夜,家家户户皆要供奉祭品,遥寄先祖,祈求庇佑。
秋熙向来不信世间有鬼。
世人常说,故人若执念难消,便会流连尘世,入梦相见牵挂之人。
可她自父亲离去后,从未在梦里与他相逢。
秋熙不信鬼神虚妄,心底却又偷偷盼着鬼神真的存在。
于是常年随身挂着一串招魂铃,那是十万大山的古物,传言遇阴魂便会叮咚作响。
七年朝夕相伴,铃铛始终沉寂,从未响动过半声。
“施主,晚上好呀!”
墙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快招呼。
无心思虑再三,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热意,毫无架子地趴在墙头,一双眼眸灼灼锁住抚琴之人,眼底热忱几乎要凝成实质。
多年清修,他早已难生这般莽撞冲动。
不过一面之缘,却念念不忘,哪怕擅闯禁地,也要匆匆赶来相见。
明明素昧平生,初见时却莫名笃定,她应是自己友人。
佛曰,前生五百次回眸,方换今生一次擦肩。
无心暗自忖度,若真是因果轮回,那他与这位施主,上辈子定然不止擦肩而过,起码该是生死之交。
“谁?”
秋熙指尖刚要触上琴弦,闻声骤然转头,目光精准落向无心藏身的墙头。
无心猝不及防,来不及藏匿,索性也不躲了,干脆利落翻身跃下院墙,缓步走到几步之外站定,躬身合十:“小僧寒山寺无心,见过施主。”
眉眼干净,笑意讨喜,礼数周全。
秋熙未曾察觉半分恶意,便也不曾唤人驱离,淡淡应声:“临川秋熙。”
她本就寡言,报过姓名便不再多语,垂眸继续调试琴弦,周身冷意疏离。
纵然无心素来胆大通透,此刻也难免局促,抬手挠了挠头。
几番踌躇,心底对秋熙的好奇终究压过腼腆,正要开口搭话,清冷声线已然落下逐客令:
“你该走了,我这里,不欢迎外人做客。”
话音刚落,几声凶狠犬吠骤然撕破庭院静谧。
远处火光摇曳,明明灭灭,顺着夜色一路逼近,犬声此起彼伏,直冲着祖宅而来。
无心神色一凛,无暇再多言,足尖一点纵身跃上墙头,转瞬闪身离去。
秋熙端坐原地,神色未动,只指尖轻拨,校准琴弦音色。
不多时,数只戴着铁项圈、被铁链束缚的凶悍狼狗冲进庭院。
月色皎洁,将人影拉得颀长。
一名妆容精致的美妇人紧随而至,环顾院落周遭,骤然松开手中铁链。
狼狗挣脱束缚,疯了一般朝着秋熙猛扑而去。
妇人面色煞白,正要有所动作,脖颈忽觉一阵刺痛,一缕血丝缓缓渗出。
眼看领头恶犬就要撞上秋熙后背,那畜生忽然轰然倒地,通体渗血,皮毛瞬间被血色浸透,不住凄厉哀嚎,却未曾断气。
妇人浑身僵住,脖颈间不知何时缠上一根细若游丝的线,绷得笔直,隐约萦绕淡淡药草气息。
秋熙缓缓转身,看向倒地挣扎的狼狗,又望向失态惊惧的妇人,单薄身影立在月色里,安静得近乎孤冷。
她指尖轻轻绕着一缕琴弦,庭院无风,周遭木叶却簌簌纷飞,落了满地枯黄。
美妇人额头冷汗层层,死死盯着秋熙指间琴弦,美艳面容写满惶恐。
秋熙静静打量片刻,认出是生面孔。
她离家游历数载,记性却素来清晰,秋家客卿并无此人,想来是借着月神祭混入临川、擅闯眠山的外来者。
方才那名小和尚,年岁看着也不过比自己长一两岁,竟也能悄然摸上山巅。
看来巡山守卫日渐懈怠,来日倒要同二长老好好说说整顿之事。
秋熙正暗自思忖明日下山安排,一道风流身影忽然挡在身前。
来人衣着随性散漫,眉眼带笑,正是最爱四处惹趣的秋问莳。
秋熙抬眸凝望,在外漂泊日久,族中亲人模样渐渐模糊,辨认许久才淡淡开口:“七长老来得倒是及时。”
秋问莳咧嘴一笑,语气散漫:“我好友带的小和尚走丢了,不知少主可曾见过?”
半句不提院中血腥与不速之客,刻意轻轻揭过。
秋熙望向无心方才翻越的院墙,淡淡应声:“方才见过一个。”
“整个临川也就这么一个小光头,定然是他了。”秋问莳接话自然。
庭院瞬间陷入沉默。
秋熙本就不善言辞,性情寡淡,气氛便愈发清冷。
秋问莳扫过满地哀嚎的狼狗,又看向安然自若的秋熙,温声宽慰:“你且安心待着,明日我给你挑几只温顺好养的。至于这位擅闯行凶之人,自有刑堂处置,看是她的嘴硬,还是刑堂法度更硬。”
另一边,无心刚逃出祖宅地界,便撞见数名持刀守卫举着火把沿路搜捕。
火光摇曳不休,将静谧眠山彻底惊扰。
连日天寒干燥,山间枯草连片,虽海棠林下积着薄雪,火星坠落依旧顺势蔓延。
焦黑灰烬随风纷飞,宛如黑色落雪,混着刺鼻焦糊味,轻轻覆在纯白积雪之上。
秋熙抬眼望向山火方向,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意外,她素来只潜心乐道,鲜少分心旁物,可今夜接连起伏的事端,终究像一粒石子坠入静水,在心底漾开细微涟漪。
只是涟漪太过浅淡,如同雪底藏着的零星余烬,不刻意深究,便寻不到半分痕迹。
秋问莳已押着美妇人去往刑堂,庭院再度归于死寂,只剩月色清冷相伴。
寂寞本就是这座祖宅与生俱来的底色,待晚风散尽血腥,四下再无半点活气。
秋熙低头,重新抚上琴弦,指尖缓缓调试音色。
“哎,施主,我听闻擅调音律的乐师多是年长之人,你这般年少,竟也造诣精深?”
一声清亮赞叹,猝然打破沉寂。
方才消失的小光头,竟去而复返。
无心心思机敏,深知最险处便是最安处,兜兜转转又悄悄潜回庭院之外。
秋熙微微一怔,抬眼望去,墙头空空如也。
下一瞬,小和尚再度冒头,哈了哈冻红的手,鼓足力气纵身跃上高墙。
正要翻身落下,他眼珠轻轻一转,忽然身子微微发颤,怯生生趴在墙头,看向院内少女,露出一脸腼腆笑意:“施主恕罪,小僧……腿抽筋了,不知可否劳烦施主,伸手扶我一把?”
话音落下,指尖紧紧抠住墙砖,身子刻意发抖,模样惟妙惟肖,当真像极了惧高难行。
秋熙静静凝望着墙头少年,就在无心暗自忐忑时,一抹素白长袖缓缓伸至眼前。
此时方看清身形,九岁的秋熙,竟比十一岁的无心高出整整一头。
先前一坐一立看不真切,待到双脚落地并肩而立,身高差距一目了然。
无心只得微微仰头看向她,连忙躬身作揖:“多谢施主相助,小僧失礼了!”
满心都是刻意搭话的小心思,此刻却窘迫得手足无措,只剩连声致歉。
不等多说,他竟慌慌张张转身,一溜烟翻墙跑远。
秋熙望着少年仓促逃离的背影,微微侧首,似在同虚空低语:“寒山寺的和尚,都这般奇怪吗?”
冬日临川落雪频繁,一夜寒风过境,山河尽数裹上银白。
月神祭落幕,深冬彻底降临,天地冰封雪冻,凛冽寒风如冰针刺骨,人人皆愿困居暖室,不愿外出。
这般寒天里,极少有人独自远行,更遑论背着沉重琴匣踏雪独行。
无心在临江岸边偶遇秋熙,心底惊讶翻涌,面上却刻意收敛,不露分毫。
“施主好巧,竟在此处相逢。”他攥着刚买的糖葫芦,缓步走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群山。
漫天白雪覆尽峰峦,素净辽阔,是深冬独有的景致。
秋熙面色本就偏白,经寒风一吹,更添几分清冷孱弱,依旧静静伫立,像是固执等候着某个遥遥归人。
无心暗自思忖,能被秋家少主惦念等候之人,定然无比珍重。
他不问缘由,只安静陪立一侧。
江风愈发凛冽,碎雪簌簌落在两人肩头,渐渐积起薄薄一层。
不知伫立多久,夕阳缓缓沉落西山,暮色浸染天地,沿岸灯火次第亮起。
秋熙终于从绵长凝望中回神,转过身,目光落定在无心身上。
无心心头微怔。
她竟不认得我了?
下一瞬,清冷声线轻响:“是你。”
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初见生疏,反倒像相识许久的旧人。
无心瞬时弯起眉眼,心头暖意漫溢。
“阿弥陀佛,小僧初至临川,此地雪景甚好,不知心善施主,可否陪小僧缓步同行一段?”
邀约略显唐突,心意却澄澈坦荡。
秋白夜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两人不过两面之缘,实在算不得亲近。
无心亦自知分寸,正要圆话,却听她淡淡吩咐一声,唤来一名随行秋家弟子:“你陪着他。”
话音落,她背起琴匣,孤身融入风雪人流,背影转瞬不见。
无心轻轻叹气,低声呢喃:“道阻且长,慢慢来罢。”
惆怅未落,一道身影骤然从旁侧松树倒挂而下,惊得他下意识抬手一击。
一炷香后,落雪的松树下气氛尴尬。
小和尚满脸愧疚站着,方才失手伤了人。
红衣青年捂着左眼嘶嘶吸气,眉眼委屈,堂堂秋家长老,竟被一个小和尚一拳砸中眼眶。
“七长老,你……无碍吧?”无心小心翼翼开口。
秋问莳放下手,眼神幽怨:“你看像无碍?”
眼底淤青清晰可见,狼狈又好笑。
若非左眼不便动弹,他定然要狠狠翻个白眼怼回去。
无心小声辩解:“谁料七长老会忽然从树上倒挂下来……只是不知,七长老躲在树上做什么?”
秋问莳佯装没听见后半句,摸了摸鼻尖,自来熟勾住他脖颈,笑意玩味:“我可都看见了,你是不是想同我们家少主,好好交个朋友?”
方才江边光景,他在树上瞧得一清二楚。
无心心头一紧,默默盘算自己的轻功,能不能顺利甩开这位难缠长老。
秋问莳又打趣:“听说你们寒山寺僧人都要读书识字,可别做个文盲小和尚。”
无心瞬间较真:“我才不是文盲!”
秋问莳笑着揉了揉他光滑头顶:“好好好,不是文盲,小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