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临川秋家 漫天月色与 ...
-
每过十年,北离国境之内,临川必行一场月神祭。
此祭源起上古巫族,本为窥探天机的卜祀大典,千年流转,渐渐化作临川独传的风俗。
执掌月神祭的,是这片水土生根的世家——秋家。
因所修心法特殊,族中子弟年岁一到,便生一头霜白长发,行走江湖,一眼便能辨识。
但凡路人见了这满头雪色,无论正邪门派,皆知晓这是临川秋氏门人。
江湖从不缺声名煊赫的豪门,可临川秋家底蕴深不见底,行事却近道家清寂。
门下弟子身负绝顶修为,素来淡泊锋芒、不事张扬。
无心未至临川前,早听过无数关于秋家的闲谈。
流言多是捕风捉影,难辨真假,可少年心性本就好奇,此番终于踏近临川,心底早已藏着几分求证的意趣。
临川枕江海交汇之地,四方来客皆需渡水方能抵达。
渡口风凉水阔,无心立在岸边,转头看向身侧老僧:“老和尚,前头便是临川,那些人,该是秋家弟子罢?”
他口中的老和尚,正是师父寒山寺忘忧大师,当世佛道第一人。
此番月神祭,秋家虽素来寡交,族中却总有不拘俗礼的异类——譬如遥遥率众来渡口迎客的青年秋问莳。
此人江湖绰号“流云袖”,也是此番千里飞鸽传书,专程邀忘忧大师赴祭的东道主。
秋问莳性情疏朗跳脱,身侧随行的一众秋家弟子却个个年少色冷,眉眼间凝着一层与生俱来的漠然,生人难近,教人不敢轻易搭话。
无心望着那排秋家弟子,少年天性鲜活,初见这般同龄之人,只觉处处新奇。
秋问莳目光落过来,笑意漫开:“大师竟还带了位小和尚同行?”
他细细打量无心片刻,眼底忽掠过一抹促狭,笑意狡黠。
无心背脊倏然一麻,只觉像是被什么心眼活络的精怪盯上,浑身不自在。
踏入秋家朱门的一刻,无心便彻骨感受到这份族中风骨:清冷、孤寂、幽僻如远山。
世人歆羡秋家、敬畏秋家,而秋家向来只可远观,不近人情。目下无尘四字,恰好能描摹这份偏安一隅的孤高,再多华美辞藻堆砌,落在这群秋家族人身上,反倒落了俗套。
江湖好事者素来热衷排布武榜、兵器谱,剑圣、剑神、剑皇、剑豪各有位次,诸般兵刃皆有称谓。唯有一个字,江湖人从不敢轻易妄授——乃是“仙”。
但凡冠以仙号,已是近乎传说的绝顶人物。
无心虽是寒山寺小僧,却身世不凡、少年早慧,伴忘忧大师阅尽世间高人。目光掠过庭院枫树,他一眼便辨出那立身之人——秋家现任家主,江湖盛名赫赫的落枫刀仙,秋闻风。
识得秋闻风不难:常着青衣,生得一副含笑眉眼,性情却冷寂寡欢,周身寒气沁骨。再配上秋家独有的霜白长发,传闻与真身两两对照,分毫不错。
只是比起如今的秋闻风,秋家更负盛名的,是上一任家主、他的兄长——江湖尊称乐仙 秋厝。
临川自古善乐,秋家世代承乐道渊源,却非人人有资格研修。
族规默许:掌权者未必通乐,可通极致乐道者,必掌秋家命脉。
忘忧大师曾与无心细说秋厝一生。无论生死今昔,这名字一落江湖,便是一座不倒神话。
世人传他年少孤身入漠,一琴横关,拒胡人千里之外;传他意气凌云,一月之间连败武林数位宿老;亦传他心怀慈悲,身承太上道法,却遍走山河行医济世……赞誉滔滔,便是宿敌相对,也挑不出半句诟病。
可这般绝代人物,终究折在了情关。
英雄未死于仇家刀下,未殉于天下大义,未陨于毕生理想,偏偏殒命枕边妻手。
千载盛名一朝沾尘,怎不教人扼腕长叹、心生唏嘘?
无心那时听闻此事,兀自气闷数日。
少年心气清高,最憾豪杰困于儿女情长,辜负一身风华。
当初秋问莳飞鸽赴寒山寺,忘忧原打算携年长弟子同行,偏无心得知此行去往临川,软磨硬泡百般央求,终究得偿所愿。
就在秋问莳引着忘忧一行人入秋宅之时,临川百里之外,一场冷雨正漫过荒丘野土。
淅沥雨声里,两匹快马踏泥南奔,仓皇如亡命逃窜。及至一座废弃荒村,天际惊雷炸响,白夜骤然雪亮。
领头人马眼被雷光刺痛,猛地勒紧缰绳:“吁——”
破败村口木桩旁,立着一道小小身影,身披厚重蓑衣,怀中似揣着物件,身形圆稚,昏沉天光里望去,竟如孤魂野影……
马阳城渡口近日沸沸扬扬,皆在议论一位年少贵客。
听纤夫闲语,不过半大孩童,衣着华贵,随侍两名魁梧镖师,一掷千金包下渡口最大楼船。
消息转瞬传遍码头街巷。
魏镖头听得传闻,心头莫名突突直跳——那两名魁梧镖师,其一便是他自己。
而坊间口中的年少贵客,正被小镖师冬子小心搀扶着,蹙眉盯着眼前一碗浓黑药汤。
此女正是雨夜荒村伫立的孩童,名唤秋熙,与仆从失散的世家少主,她身形清瘦,面色常年病弱,看似不堪一击,却曾于拐子窝中救百人性命。
那荒村窝藏老弱妇孺、江湖过客不下百数,内里暗藏凶机,若无秋熙出手,一众无辜之人早已不知流落何方。
魏镖头至今难忘那夜惊魂——初见蓑衣稚童疑是鬼魅,定神又见身影有实,刚松一口气,视线掠过草垛,遍地尸骸入目,彻骨寒意至今不散。若非常年习武体魄硬朗,寻常人早该大病一场,丢过半条性命。
他与冬子甘愿一路随行,缘由直白——财帛动人心。
这少主看似沉静难测,出手却阔绰至极,一斛明珠价值连城,所求不过一程水路去往临川。
走镖人本就为生银奔波,这般差事何愁不接?
魏镖头阅历深沉,眼光毒辣,不单贪厚酬,更念荒村之内,是秋熙暗中保了他与冬子性命。
那夜雨急风骤,二人本必在荒村歇脚,一旦落宿,生死难料。
药汤苦意钻鼻,秋熙眉峰紧蹙,闭眼仰头一饮而尽。冬子心细,早早备好蜜饯递上前,她却微微摇头,素来不惯以甜物压药苦。
待喉间涩味渐散,一行人登船启程。
整艘楼船独归他们所用,除却船家,再无别客,即刻离岸顺江而下。
临川地处江海交汇,水路远比陆路迅捷。这艘大船沿途仅短暂补给,从不停泊久留。
秋熙上一年春暖花开时离开临川,随商队遍历山河,见过大漠狼群奔袭,饮过远山融雪寒泉,听过草原长风策马嘶鸣,兜兜转转一整年,终究踏上归途。
船抵临川地界,秋家族人早已沿路等候。
沉甸甸数根金条送至魏镖头、冬子手中,二人相视怔忡,从未想过一趟随行,竟得这般厚重酬谢。
冬子年轻心浅,捧着重金惴惴不安;魏镖头久经江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亦是悬着分寸。
秋家弟子神色冷淡,却并非不近情理,感念二人妥送少主归家,便以宾客之礼相待,将魏镖头与冬子安置入秋家别院歇脚。
临近月神祭,秋家戒备一日严过一日,便再不许随意游荡,无心原本还能到处乱窜,如今只得安分守在居所院落。
院落雅致亭台俱全,素来是高僧贵客下榻之所,无心住着,竟与寒山寺清修别无二致,唯有庭中一株枯桃,惹他时常驻足凝望。
冬日落尽花叶,枝干孤伶,立在高处便能遥遥望见半山苍绿。
那山体遍植海棠,并非零星几株,而是漫坡连片。
传言花季来时,漫山落英覆城,美得惊心动魄。
无心问过秋问莳,得知此山名眠山,尽数归秋氏所辖。
秋家祖宅便筑于眠山深处,往日只剩侍从人居,十余年前走了一位,如今只留秋家当代少主独居在此。
江湖中关于秋家流言纷杂,真假难辨,唯有一桩世人共识:秋家历代家主,皆登临神游绝顶,是压垮一代又一代江湖的绝世高人。
无心心底暗存执念,纵然挨师父几句训斥,也要设法见一见这位少主真容。
可打探几日才得知:少主名唤秋熙,乃是上代家主秋厝独女,如今远在塞外,怕是要待到月神祭前一日,方能归临临川。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少年满腔兴致顿时凉透。
人不在此地,再多盘算也是空妄,无奈之下,只得乖乖伴忘忧大师清诵打坐,静待少主归来,主持这场十年一遇的月神祭。
这般安分时日,一直熬到祭典启幕。
月神祭是临川盛事,亦是江湖大典,此日城池八方来客云集,长街摩肩接踵,车马如龙,烟火鼎盛。
祭典无固定祭坛,形制缥缈如幻梦,气韵华美难言。
无心与忘忧动身不算迟,奈何人流如海,车行迟缓,终由秋问侍引着登上临江楼雅间,推窗便是一方露台,正对江心一座凭空而立的冰雪楼阁。
晚风掠江,无心细辨气流,转瞬了然。
这座晶莹楼阁,竟是以极致寒劲内力凝水而成,手笔恢弘至此,不知是秋家哪位顶尖高手独力造就,还是数位前辈合力施为?
心念未落,一缕弦音自天际遥遥漫来,泠泠清响和上古编钟沉韵相融,漫覆整座临川城。
起初如清泉漱石、珠玉落盘,洗尽尘世喧嚣,万千游人闻声寂然,纷纷驻足屏息。
倏忽之间,琴音陡转雄浑,如山崩岳裂、江海倒悬。
无心神魂骤然飘摇,眼前实景顷刻崩碎,满目云海万顷,茫茫无边。
恍惚间又见云端仙长垂眸讲道,一字一句皆是长生至理,道尽红尘沉浮,转瞬深海轰鸣,巨鲲摇尾掀起滔天浪涌,化鹏振翅直上九霄。
意境更迭不休,天光忽沉,墨色压野。血色孤月悬于长夜,鬼门洞开,魑魅魍魉哀嚎而出,堕入十八层无间炼狱。悲啼凄响浸骨,众生轮回万般苦相,历历映在心眸,真假难分。
不知沉沦几许时辰。
铮——
一声弦断,破尽浮生万象。
云海、苦海、黄泉、炼狱,尽数烟消云散,江心冰雪楼阁自顶端寸寸龟裂,碎晶簌簌坠落江面,融于滔滔流水,转瞬无痕。
漫天月色与碎光之间,唯有一人孤身立于江心。
无心怔怔凝望,心底悄然落念。
这便是秋家那位少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