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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彘 你听说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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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颖净身出户,囊中羞涩,竟连住客栈的钱都没有。
所幸手中还有把蕉尾琴,是傅璟所赠,他进了京城春昼楼,此地傅璟最熟,乃是上京第一大花柳繁华地。素日江颖顾虑江太傅颜面,拒绝了傅璟多次相邀,今日却不用在乎了,与那老鸨一商量,拉上帘子,琴声高妙,潺潺流出,迅速将懂琴之人吸引过来。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更添神秘。
不出一个时辰,打赏的银钱就堆成了小山,老鸨兴奋道:“嗨呀,公子好运气,碰上冯三公子也在,他打赏得最多,一百两呢!”
外面还有人嚷:“到底是哪位姑娘,可否出来一见?”
江颖笑眯眯揣着银子,从后门溜了,刚一出去,迎面就撞上了元明澈,这便宜师父笑嘻嘻的,看着他手里银钱。
“干嘛?”江颖挑眉。
元明澈凑过来:“就是……那个,为师手头又没钱了,这不到上京来投奔你。”
江颖:“你徒弟被太傅府赶出来了,没钱!”
元明澈笑道:“无妨,徒弟你把手里这些银子给我,为师教你一个钱生钱,滚雪球的法子。”
江颖撇撇嘴,留了一点碎银,剩下全塞给了元明澈:“拿去用吧,你要真知道这样的法子,至于沦落到找我讨钱?”
元明澈大喜,连连夸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江颖扭头便走,元明澈扯住他衣裳,叮嘱道:“我没骗你,我真有这法子,只是不好使了。我师兄书翁富可敌国,比里面那位冯三公子还有钱,你啊,多亲近亲近那个叫贺翎的道长,他是书翁的徒弟,有钱得很,我么,偷我师兄的钱次数多了,偷不到了。”
江颖:“……”
您老慢走,不送。
这人这么不靠谱,到底是怎么修炼成神仙的?他这些信徒,知道自己拿香火供着一个地痞无赖吗?
江颖刚在客栈住下,就有伙计传,说有姑娘找他。原来是江锦书。
锦书同他说了会贴心话,给了他一堆值钱首饰,又把那白玉佩交到他手中,温柔道:“知书,你永远是我弟弟,将军也永远是我夫君。权位也好,富贵也好,党争也好,都大不过人命,你放手去做吧,将军之罪孽死不足偿,我陪他慢慢还。”
江颖重重地点头。
两枚羊脂白玉佩,挂在两人腰间,交相辉映。
夜色深沉,桂香依旧,但月亮早已残缺,江颖坐在窗前独酌,有些黯然神伤。他没有家了,都是自找的,并不后悔,却本能地觉得伤心。他又想,太傅府是江玉书的家,又不是他的家,他本来就是鸠占鹊巢,本来就是没家的。
想来想去,心绪凄迷。
贺翎背着双剑,轻飘飘地,立在窗外竹枝上,打趣道:“你这妖,也会伤心?”
江颖反呛:“你这道长,也会半夜爬窗私会妖精?”
贺翎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去。
江颖乐不可支,举杯道:“道长,敢陪我喝一杯吗?”
贺翎本想拒绝,可看到江颖那张苍白的脸,便默默咽下话头,纵身一跃,进到屋内,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只觉喉间火辣。
江颖:“爽快!”
江颖醉醺醺的,敛了平素做人的君子模样,露出几分属于蛇妖的慵懒散漫来,他咂着牙齿缝间的酒香,埋头往贺翎怀里蹭,昏沉沉道:“贺翎,你知道吗?我没有家了,我什么都没了,不过,我不后悔。”
贺翎眸子沉如秋水,温声道:“你还有我。”
江颖抬眸:“嗯?”
视线相撞,贺翎也心惊:这一杯酒,喝得人神志不清了。
他仓促掩饰道:“我意思是,你若愿意,随时可去谪仙观找我,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宝马香车,但遮风避雨的地方是有的,你可以把那里当家。”
江颖放肆大笑:“你这道士,真是疯了。”
可不是疯了?当年元明澈自废妖丹,扮成凡人才混进谪仙观,如今贺翎却主动提出,要自己这只妖,把谪仙观当家。
贺翎也心惊:自己的底线,从遇到江颖后一次次崩塌。
他想,自己大概最见不得这妖的隐忍模样,八年前的一个谎言,或许能让太傅府收留他,可本质上,江颖只是个来路不明的流浪儿,一旦牵涉到利益,牵涉到家族清誉,太傅就会毫不犹豫牺牲他,驱逐他,这是事实。
养子比不得亲子,亲子比不得清誉。
江颖聪慧,大抵早知太傅如此,这八年外人看着他富贵风光,却不知他在庞大复杂的太傅府,过得何其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他明明有野心,却隐忍着,为照顾着太傅的清誉,从不爱出风头,不争不抢,自诩无能,甘愿做个琴师。
非他生来工于心计,只是生存所迫。
偏偏这人,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潇洒风流姿态,嚣张得很,笑得恣意。
两人又小酌片刻,贺翎终究忍不住,提议道:“此事你若为难,便由我来揭发。”
“不行!”江颖断然拒绝。
谪仙观是帝庙,贺翎是司掌礼法的大弟子,平素要重洁净,重端正。
他陪自己赶尸去鸦城,已经是犯了大忌,若再代替自己揭发燕祈,恐怕会被谪仙观直接除名,
不过,知道他有此心,已是安慰。
江颖唇角含笑,心道奇怪:只要贺翎在身边,天塌下来,自己恐怕都能睡得踏实。
他难得真心地笑,靠在贺翎怀里,舌头打结,醉醺醺说了真心话:“贺翎,你知道吗?这八年,我是太傅府的贵公子,是君子,是琴师,我小心翼翼,从不犯错,唯一一次失误,就是游|行大典上,急着救人,甩了那一盏茶,被你发现了,你想不到我那时有多恐慌,多后悔。”
“现在,我却庆幸,还好我泼了那盏茶,认识了你。”
他脸颊微红,醉意阑珊,将酒杯放下后,一侧身,倒在了贺翎腿上,沉沉睡去,被酒灼烧过的唇,是樱桃一样水亮鲜艳的色泽。
贺翎极少饮酒,虽只喝了一杯,亦有些微醺。
他笑笑,应道:“我何尝不是呢?”
月光皎洁,三分心碎,七分心醉。贺翎浅浅低头,本能地想要亲近那让他心醉之人,想亲吻那片薄唇,想用甜腻去稀释心中酸楚。可就是那么一瞬,将要触碰到那唇瓣时,他敛眉停了下来。
今夜这酒,真是喝得过头了。
他轻手轻脚,将江颖放在床榻上,点上驱蚊虫的熏香,一闪身,隐入夜色里。
四皇子傅璟牵线,给江颖求得了一个面圣的机会,就在三天后。
江颖奇怪,三日过去,贺翎都没再出现,像是刻意在躲他,倒是燕祈,不知在何处打探到风声,约他见面。
江颖如约去了城外的寒江,漫步江畔,只见秋水共长天一色,雁群南飞,荻花如雪。在飞舞的荻花中,燕祈带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般,赶到了他身边,长刀相逼,叹道:“你官很小,胆子倒很大。”
江颖认真道:“官大官小,都是为百姓做事,我现在即便不做官了,依旧要追究。”
燕祈试图劝慰:“何必闹到这种地步,只要你愿意放过此事,太傅会把你认回族谱,你还是可以做你的贵公子,太傅不愿意举荐你做官,我愿意,你跟我回去,咱们就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行吗?”
江颖坚定地摇摇头:“三千人命,不容姑息。”
燕祈一脸鄙夷道:“三千人命?你知道我打一场仗死多少人吗?成大事者不惧牺牲,那些蝼蚁,死了就死了,只有你们这种穷酸文人,才会酸溜溜的,说什么百姓无辜,也是,你们兰泽院的人,就以弹劾人为乐,不是吗?弹劾掉的人官位越高,你们自己就升迁得越快,寄生虫一样。”
江颖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沉声道:“如果你觉得,一个人为其他人牺牲,是理所当然的,为何你不先牺牲自己?”
燕祈神情孤傲:“本将军和他们不一样,江颖,我告诉你,我能站在这个位置,不是像太傅那样靠践踏别人上位,是凭实实在在的军功。”
江颖冷笑:“太傅竟为你开脱罪名,真是一腔良心喂了狗。”
燕祈不悦。
江颖漠然:“孰是孰非,由皇上来裁夺。”
燕祈拔刀:“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江颖已非江家人,燕祈不论做什么,都不用再顾忌和江清儒的关系。
江颖心觉不妙,方要逃,燕祈察觉他动向,一把拧住他的脖子,摔过肩头,厉声道:“江家竟养出你这白眼狼,锦书脾气弱好拿捏,我脾气暴!早看你不爽了,今日就杀了你,替江家清理门户!”
江颖愕然,这人一月前,还那样热切地照顾自己,让自己早些回家过中秋节,原来都是假惺惺吗?
燕祈手起刀落,江颖分神之时,一时没防备,四肢俱断,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江颖痛得意识涣散,只觉自己被丢进寒江,晕去前听到燕祈说最后一句话:“你听说过人彘吗?大概就是你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