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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桃花 好一个师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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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境里,他浑身血污,化身为没有手足的蛇,缠在一树桃花枝上,可见缥缈的大片绯红,许是桃花,许是云霞。绯红中隐约闪现一个白色身影,近了,正是贺翎,身负寒光凛凛的长剑,御仙鹤落地,气质俊逸出尘,似神明降世。
醒来时,他正躺在一雅间内,手脚完好。
如同蛇尾被断还能长出来,他的四肢,亦能恢复如初。
他摸摸手,摸摸腿,心觉新奇,以前只知道自己受了伤能很快愈合,却不知,连断手断脚都能好。
小轩窗外,云海雪凇,霜风幽篁,皆是一派清幽静谧景象。山势险峻,两侧山壁上皆是悬棺,有些诡异。贺翎立于一斜出的山石上,正在练剑,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却从容不迫,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霜风泠泠,贺翎却不惧苦寒,只穿了一袭轻飘飘的白道袍,仙风道骨。
江颖头痛欲裂,心慌不已,可看到贺翎,所有情绪都安宁平息下来。
他想:已是寒冬了吗?
贺翎救了自己,想来,这里就是京郊的谪仙观了,此山应当是云屏山。
山势极高,山上是寒冬,山下,恐怕已是清明。
自己这一觉,睡了半年。
他托腮看着贺翎,视线相撞时,贺翎眸中微光一闪,脚下一滑。
“哎!”江颖惊叫,伸出手去,只见贺翎一剑刺进石缝,稳住平衡。
贺翎翩然落地,拍去身上雪,进了雅舍,从容道:“醒了?我去取吃食。”
江颖反问:“你在那风口冰雪里练剑,不冷吗?为何?”
“不为何。”
贺翎闪身离开,他是修道之人,辟谷成习惯,可这几个月来,炉子上总烫着热粥糕点。
有两弟子自窗前过,交谈道:“奇了,今日大师兄竟不在断崖上练剑。”
“不练才好呢,这一个月来,大师兄走火入魔了一样,穿那么少练剑,迟早得把身体冻坏。”
“你懂什么?师兄说了,是在惩罚自己。”
“他去鸦城这事,根本没错,师尊还赞赏了他。除了这事,他还能罚自己什么?我看啊,他这半年来跟变了个人似的,谁都猜不透他的心思,这么阴晴不定,比咱们这云屏山的天气还古怪。”
江颖若有所思,心道:贺翎不像是会做错事的人,他罚自己什么呢?
贺翎呈上红豆热粥和几片梅花糕,江颖吃下,浑身舒畅,他试着运转气脉,竟发现自己丹田中,已然凝结出一颗妖丹,其中灵力充盈,泉涌而出,似取之不尽。
“我有了妖丹?”
贺翎点点头,说道:“寒江那时候,我在闭关,不在你身边,很是抱歉。”
江颖想,他风口里练剑,就是因为这事?
江颖噗嗤一笑道:“你们道士真是奇怪,这能怪你吗?”他用勺子搅着红豆粥,若有所思道:“不过那晚你真不讲义气,我烂醉如泥,还以为你会陪着我呢。”
贺翎眸子里蒙上一层迷蒙水雾。
那日,他分明是逃了,逃去闭关,为长久修道以来,从不曾萌动的痴心。远走鸦城一趟,他心疼了,心疼这只妖,明明该无拘无束,逍遥天地间,却那样重红尘情义,哪怕落得众叛亲离,不得善终。
四肢斩断,被做成人彘,这妖不会死,可是,会痛的啊。
贺翎把他从冰冷江水里捞出来的时候,脑子里紧绷的弦“啪”地断裂,那一刻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完了,修道之人不该有软肋,他却在即将渡劫的关头,让一只妖,成了他的软肋。
明明知道自己完了,他还是义无反顾,把这只妖带上了云屏山谪仙观,安置在了自己的居所,日日悉心守护。
江颖疑惑,继续说道:
“你是急着回山上闭关吗?”
“为什么啊?”
“是因为喝了酒,觉得罪过吗?”
贺翎耳根微红:“别说了。”
江颖呵气成雾:“好吧,不说这个,你有京城的消息吗?”
贺翎欲言又止,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方古琴,递给江颖:“你日后用这鹤影琴吧,比起你先时的两把琴,丝毫不逊色。”
江颖接过来轻抚,这琴比寻常的琴更重一些,琴身光滑如镜,镌刻有梅花仙鹤图案,古雅厚重。更难得的是,琴身里倾注了强大的灵力,纵然江颖自己没有多少修为,只要弹这把琴,就能发挥出超常的力量,震碎经脉,杀敌于无形之中。
岂止是不逊色。
六界之中,恐怕就这么一把,乃无价之宝。
江颖有些奇怪,问道:“怎么突然想送我一把琴?”
贺翎:“京中钦天监针对妖类,设置了诸多禁制捕妖,这点想必你知道。从前你没有修为,和凡人无异,可以顺利通行,现在你有了妖丹,一进上京城,立马会被发现的,这把鹤影琴的灵力强大,能掩饰住你,以后要记得随时携带。”
江颖好奇,怎么偏偏送琴?随时携带,岂不麻烦?
江颖:“师兄,咱能换个小点的东西吗?玉佩之类同效果的物件,有吗?”
贺翎摇头:“你的蕉尾琴废了,就带它吧。”
江颖疑惑道:“蕉尾琴废了?我怎么不记得。”
贺翎撒谎:“我把你捞起来的时候,看到琴碎了。”
江颖挠头:“怎么会?我不是把它放在客栈里了吗?”
贺翎:“……我看到,燕祈带人去客栈把它砸碎了。”
毁掉蕉尾琴的凶手贺翎淡定如风,把自己那点呷醋的心思藏得紧密。
江颖挠头,燕祈这么恨他吗?杀了他,连遗物都要毁掉,大张旗鼓,也不怕被人怀疑是凶手。
“既如此,多谢师兄。”江颖回过味来:“不要打岔,告诉我,鸦城如何了?”
贺翎叹息道:“鸦城之事我已经尽力,奏报朝廷,只可惜燕将军如今得势,此事被封锁了消息,他亦没受牵连。我已经禀告过风眠师尊,带谪仙观的弟子去超度了那三千亡魂,该有的补偿也都补偿到了,四皇子联系京城商会,捐了不少安置费。”
江颖:“抱歉,这件棘手事,终究还是你做的。”
贺翎道:“可惜,我怕是做错了。”
江颖后知后觉,燕祈竟丝毫未受影响?怎么可能?
他疑惑道:“贺翎,你效命于魏丞相,也就是效命于凤国公。鸦城之事被你捅出去,他们不为伸张正义,为排除异己,也不会坐视不理,燕祈怎么会安然无恙?”
贺翎垂眸道:“是啊,本不会安然无恙,可今日燕祈大婚。”
“大婚?和谁?”
“凤国公之女,凤思岚。”
江颖难以置信,鸦城那件事,足以让燕祈颜面扫地,尊荣尽失。
贺翎无奈道:“江太傅保了他一手,可他却一转头,弃了江太傅,联姻转投了凤国公一党,我看,比季蘅还要墙头草。”
“凤卿歌位高权重,怎愿让他女儿屈居妾室?”
贺翎不答,江颖心中陡然燃起不好的预感:凤思岚是凤卿歌独女,只可能是正室,她嫁给燕祈,一定是因为锦书腾出了位置。
他翻身下床,披衣道:“我要下山。”
贺翎擒住了他的手腕,神色隐忧道:“别去,你和江家已经断绝关系了,不是吗?何况燕祈如今风头正盛,他记恨着你,你下山送死吗?”
“我连断手断脚都受了,还怕什么?”
他陡然意识到:以如今的形势,贺翎保自己一命,让自己藏在谪仙观,冒了何等风险。床榻边有暗柜,贺翎从中取出一黄铜面具,递给江颖:“我知拦不住你,你若非要下山,戴上这面具,我亲自送你去。”
江颖依言,出得雅舍,只见霜雪满目,寒山凝翠。
云屏山在上京西边,主峰上有无数小山头,其间楼阁殿宇星罗棋布,多的是山洞石窟灵泉剑冢,便于弟子闭关修行。贺翎所居雅舍,隐于一片清幽竹林中,此处名白雪峰,地势高,够清静,离主峰还近,附近石壁上都是历代掌门的悬棺。
最中心的主峰上有清和殿,殿前有一广场,有数百弟子在此练剑,剑气如虹,见贺翎过来,停下动作,纷纷作揖:“大师兄!”
见江颖身后背着鹤影琴,众人皆是一愣,看江颖的神色都肃穆了几分。
江颖心道奇怪,进清和殿内,拜了一拜。
贺翎仙风道骨,超凡脱俗,心系苍生胸怀大义,所以得书翁点化,成了他八百年来第一个徒弟。自己却不同,只因咬了元明澈一口,化形成妖,生性凉薄,一开始进入江家只为生存,积德行善也只为成仙。
可江锦书,却教了他人情冷暖,悲欢喜乐。
纵然会身陷险境,他也想要维护好她。
“但求师父保佑。”他心中默念,起身下山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积满雪的山道上走着,贺翎白衣胜雪,今日只背了一把凌霜剑,江颖问道:“你的那把凛雪呢?”
“送人了。”
江颖心道奇怪,凌霜凛雪,书翁所赠,本是一对,贺翎怎会轻易送人?
山道迂回,冰雪覆盖,江颖走至山腰处,忽觉大风呼啸,空气中瞬间凝结出无数霜花,簌簌朝他飞来,其间杀意激荡,比那日北琅世子和冯景澜比试时的杀意还要浓重,他一惊,迅速取琴,素手拨弦,音波渺远,将那些簌簌霜花震落在地。
好险,这霜花分明带着诛妖的灵力,只要一片洞穿他,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他回头,眼见贺翎拔剑,他那头也是一地霜花,不由得心惊,对方竟是前后夹击来的,若非贺翎出手,自己恐怕早已被身后的偷袭钻了空子。
书翁鹤发童颜,缓缓落地,面露愠色:“我让你杀了这妖,你就是这么杀的?”
贺翎默然。
书翁厉声道:“说话啊,你的凛雪剑呢,丢哪里去了?沾上这妖,你竟糊涂到连剑都丢了?”
贺翎垂首道:“送人了。”
书翁看一眼江颖,想起方才他抚琴格挡,书翁是千年老道,修为深厚,他凝成的霜花,怎么可能被这小妖随意挡下?
妖物害人。
江颖不知这师徒俩的纠葛,可隐隐约约能猜出来,去鸦城的前夕,贺翎出现,原是为了来杀他的。
可他没动手,为什么?
江颖自知理亏,跪在山道上说道:“师伯息怒,我知我是妖,是妖就得被诛,只是眼前我还有一心事没有了结,即便死了,恐怕也会化为厉鬼。还请师伯开恩,暂且放我下山,待此事终结,我自己找师兄寻个了断。”
书翁愕然,反问道:“谁是你师伯?谁是你师兄?吾辈修道除魔,绝不屑与妖物并肩。”
贺翎亦下跪道:“师父,你素来嘴上严厉,说要把妖类赶尽杀绝,可你却能容忍明澈道长游戏人间,难道不是口是心非?师父你也清楚,生而为妖没有罪。这蛇妖,正是明澈道人的弟子,师门厚谊,今日我定会护着他。”
书翁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激动道:“师门厚谊?好一个师门厚谊,你究竟安得什么心,师父焉能不知?你修的是无情道,只待下一道天劫,即可飞升,若因一点私情前功尽弃,为师这些年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书翁气急,再凝霜花,袭击江颖:“今日为师必除此妖。”
贺翎抬眸,收了凌霜剑,却轻轻地掀开了自己衣襟,露出胸前一片光洁雪肤,那上面,有一片五瓣桃花。
“桃花咒?”书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所谓桃花咒,便是以一己之力,替对方承担所有致命伤害,若对方死亡,则以命抵命,这还是书翁八百多年前创造的独门法术,传给贺翎,不过是心血来潮,他竟把这唯一一次的咒,用在了一只妖身上。
这下,书翁非但不能杀江颖,还得护着他。
书翁气极,面如死灰,拂袖而去。
江颖听不懂“桃花咒”的玄机,不明白书翁为何放过了自己,却从这短短的对话里,品出了深深的情意,可他不敢想,贺翎那样一个冰清玉洁的道长,不像是会喜欢谁的样子,更遑论喜欢一个妖。
大概,是错觉吧。
贺翎这般护着他,一定是因为贺翎从来没有师弟,对自己生了爱护之心。
江颖如此想,就坦然了,没心没肺道:“师兄你可真讲义气,你放心,飞升不成,师弟一定帮你觅一门好亲事,好好补偿你,这辈子就在凡间好好享受红尘,下辈子再接着修,师兄你天纵英才,注定渡劫飞升。”
贺翎差点气背过去。
罢了,不明白也好,如此两人相处也可自在许多。
他淡淡道:“放心,书翁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真的!”江颖喜上眉梢,贺翎看他开心得在雪地扑腾奔跑,自己的眉眼也不自觉舒展开来。
他贺翎要是喜欢一个人,便把命都给他,骄纵他,宠着他,看着他笑,便已足够。他不想思考会落得什么下场,也不想索取什么,虽然很想让这妖明白他的一点心意,却又惴惴不安,怕他知道了厌弃自己。
想来想去,眼下能这样陪在他身边,将他养成一个修为精纯,心底良善的妖,就很好。
如春风化雪,滋润无声,染出一山松竹苍翠,问君归何处,杳然去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