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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来 你与你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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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公摇着铜铃,默念咒语,不多时,门外那些走尸果然安静了下来。
那红衣姑娘得了信号,走过来,贺翎撤了阵法,放了她进门,一进来就依偎在梁公怀里,任凭梁公帮她整理凌乱的发丝。
梁公这才慢慢说起旧事:他是鸦城的赶尸匠,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一个孙女,就是那红衣姑娘,取名花穗。他极宠花穗,护她安稳长大,发誓要攒钱给她置办金线嫁衣,送她风风光光出嫁。
他出远门,赶尸一趟,挣得金缕嫁衣。
回来却发现,整座鸦城都沦为了人间地狱,而他的孙女花穗已遭人玷污,因为逃跑,还被剜去了双眼,最后只剩光溜溜的尸身丢在护城河里。
昔日故乡,沦为鬼城;掌上明珠,殒身污泥。
风烛之年的老人,拖着枯朽残躯,发现花穗魂魄不宁,只得将她做成干尸傀儡,为她簪花戴金,披上红嫁衣,带在身边。他逆行倒施,以招魂之术,让鸦城鬼魂作祟,将满城尸体复活为没有意识的傀儡,却只等到一纸官府封条。
他说着说着,几度哽咽:“是你们南楚的燕祈将军!洗劫百姓钱财,纵容士兵凌虐女子!”
“事后,他怕罪行暴露,屠了整座城,又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封了城,放话说这里流行瘟疫。”
江颖满心震惊,不知所措:“这不可能!”
他从来都觉得燕祈很好,恋家爱国,得君主信任,不敢想,燕祈双手沾满了三千平民百姓的血。
梁公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符,冷声道:“从鸦城往西,还有一城也是如此,屠城将士传令用的就是这玉符,你且看看,是不是燕将军的东西!”
江颖无话可说。
他当然认得这玉符,整个南楚,只有燕将军有资格用这东西,他自己兜里还揣着一枚。
江颖沉声道:“你别急,我一定会帮你们讨回公道。”梁公心情沉重,冲江颖跪下。走尸们意识模糊,却也知晓感恩,见伸冤有望,竟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在皎洁月光下俯身,场面蔚为壮观。
江颖顿觉身上担子重了起来,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白,他颈上伤口已包扎,高烧已退,枕在贺翎膝上,随马车颠簸摇晃。
“醒了?”贺翎递过水壶,江颖喝了口,心知这已是在回京路上。
马车上堆满新鲜瓜果,都是那夜得救的村民所赠,除此之外,还有江玉书留的一封信,嘱咐江颖,代为照顾好江家人。
昏睡这一天两夜,他只觉丹田内灵力又增,神清气爽。
他仰头,浅笑道:“贺翎,这是你第三次给我渡灵力了,为何待我这般好?”
贺翎眨眨眼:“等你修炼有成,我再收伏你,功劳比较大。”
江颖勾着手指,笑道:“贺翎,你还是别撒谎了,太拙劣的谎言,我一眼就能看穿。”
贺翎敛了神色,侧过脸,“咳咳”地干咳两声。
“那天我丢给你一把剑就走,你不会怪我吧。”贺翎感喟:“那夜我敢出去,是因为元明澈在。”
江颖愕然:“何出此言?”
贺翎:“他就是明澈道人本尊,不是骗子。他先时藏得太好,我都误认他不是,可那天,他给你喝的那口酒,叫桃花醉,十分珍贵,寻常凡人是不可能得到的。那是静淑道长酿的酒,从闻到酒味时,我就疑心他的身份。那天我故意走开,也是试探,果然见佛光寺外,结了一个强大的结界,足以挡住那些走尸。他跟我们一路,也不是为了蹭饭,而是为了护你周全。”
江颖怔住,贺翎继续说道:“我早听说过这位师叔,性格古灵精怪,行为荒诞不羁,是个最没正形的神仙,果然如此。”
江颖深以为然,毕竟在庙里,这人就差没把他推出去喂尸人了。
他一愣,后知后觉问道:“师叔?”
贺翎浑然不觉说漏了嘴,被江颖打断:“不是师祖?”
江颖又问:“既然是静淑道长酿的酒,寻常凡人不可得,怎么你能闻出来味?”
如同风筝断线,消失于青空,贺翎的言语戛然而止。
江颖换了个舒服的睡姿,继续枕在贺翎膝上,呢喃道:“你在我面前,真没戒心。”
贺翎摇头微笑,坦然道:“我有两个师父,一是谪仙观现任掌门风眠道长,另一个的确是静淑道长,十年前他梦中点化我为徒,我的双剑,一名凌霜,一名凛雪,都是上等仙器,是静淑道人多年前铸造成的,传给了我。”
江颖神色一喜:“如此说来,你我也算同门?”
贺翎点点头,继续说道:“不过如今,我师父已舍弃了这个法号,自称书翁。”
“为何?”
“据说,明澈道人原本是狐妖,自毁内丹,伪装成凡人,拜入谪仙观重修,和我师父一同飞升仙境。他行事离经叛道,惹得诸多非议,师父亦不能忍,当着诸位仙家的面抛弃同宗法号,改称书翁,以示与之决裂。”
贺翎又道:“我和元明澈谈过,他说,他是妖,才会收妖为徒。”
“那你能忍我?”
贺翎没想到他会如此问,愣了一瞬,认真答道:“你与你师父不同。”
“哪里不同?”
“自己怕得要死,却还想着保护别人,如梁公所言,蠢得令人发指。”
“……”
贺翎心道:还有一句,明明没有法力,却在我面前嚣张至极。
车马颠簸,江颖回京时,已是桂花馨香,秋月溶溶,将军府正举行中秋家宴,觥筹交错,蟹黄味美。
燕祈言笑晏晏,江颖拉他离席,问鸦城之事,他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隐隐还有几分愠怒。
“兵马要钱,粮草要钱,军费迟迟不下拨,可攻占西宿的任务紧,我只能去劫掠老百姓。”他斜睨了江颖一眼,坦言道:“何况那些人都是西宿人,那些财物,迟早都是我们南楚的。”
江颖:“朝廷不是拨了不少银子?”
燕祈:“你以为层层盘剥,层层克扣下来,到前线的钱粮能有多少?知书,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若追究,除了我,朝中许多官员皆会被连累,恐怕连魏丞相都不能摘干净,朝局动荡,南楚则不安,你懂吗?”
江颖:“可那三千多人,就白白送命了吗?”
燕祈嗤笑:“贱民而已,要铸造一个强大帝国,总要有人牺牲血肉筑基。”
江颖无法苟同。
一夜无眠,第二日,他坐在蔷薇花架下,凝眉苦思,这时节花已落,满地残红。
江锦书默默走来,挽住了他的一只手,温柔道:“知书,莫要烦闷。”
江颖如实告知鸦城之事,江锦书越听,脸上笑容越浅,最后变得面色沉重。
江颖问道:“阿姐,若我告发了姐夫,你怨我吗?”
“不怨。”江锦书抚弄着他的如墨发丝,认真道:“做错了事,就该受惩罚,何况是戕害平民这样的大事,我身为他的妻子,可以陪他承担后果,却不可以纵容他逍遥法外,你若去,阿姐支持你。”
江颖心里总算舒坦了些,还好,锦书分得清是非。
不久,一道奏折按正常程序,传递到御史台。
朝堂上,群臣如何辩论,如何博弈,如何群情激奋,江颖自是猜不到,他所知的,是江清儒下朝后神色阴沉,整个太傅府如同停尸间般气氛沉重。
他做对了,也做错了。为三千条人命,是对;为太傅一党,是错。两相权衡,他站在了无辜的百姓立场,为民伸冤,但势必会牵连燕祈,连累燕祈,太傅一党的支柱就会被动摇,这对江家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但他留了余地,江清儒是太傅,是兰泽院院首,还是御史大夫,这道折子江太傅一定会看到,怎么做抉择是他的事。
江清儒在书房等他,神色凝重。
“这件事,你没做错。”
“但是,我还是把那份奏折拦截了下来。”
那是传递到御前的折子,太傅竟敢拦下来?这是杀头的死罪。
檀香幽微,青烟缭绕,江颖只觉江清儒的心绪如这烟丝,扑朔迷离,叫人看不透。
江清儒不紧不慢,解释道:“知书,燕祈如今是国之栋梁,他若被贬,会引起朝堂动荡,到时候死的人,可能不止三千。何况如今北琅刚安定下来,谁都不知他们会不会再起兵入侵,所以哪怕你是对的,我也必须阻止你,以求减少损失。”
江颖不解:“南楚有三大将军,没了他就不行了?”
话一出口,江颖便想通了:不是南楚没他不行,是太傅一党没他不行。
江清儒素来两袖清风,誉满天下,却为了保住燕祈,第一次破例徇私枉法。
“知书,别让我为难。”
江颖想,这种选择,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两难呢?江家于他而言,有养育之恩,他要伸张正义就得恩将仇报,无论选哪个,都会辜负重要的人。
江清儒严厉道:“知书,你要行侠仗义,我不拦你,但你不能危及家人。若你再敢去弹劾燕祈,那我便宣布与你断绝关系,我们江家与你势不两立。你万万不可犯糊涂,燕祈他是你姐夫!”
“父亲,我真是高看了你。”
江颖撂下话就走了,江清儒脸色铁青,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江颖决定亲自去见皇帝,说明实际情况,说服皇帝拨款安抚,平息冤情,至于燕祈受何等惩罚,由皇帝来决定。
三千百姓的人命,不容包庇。
眼下他只是芝麻小官,要面圣很难,只能去求四皇子傅璟引见。可是刚一出门,江家家丁就把他堵住了,捆去了柴房,关了起来。江清儒脸色铁青道:“你什么时候放弃,我什么时候放你。”
“那您最好永远别放我,哪怕是松我一根手指头,我都能放出信鸽。”
江颖绝食静坐,两人对峙七天,爆发无数次争执。
生平第一次,江颖受了鞭笞,血染纱衣,却咬牙忍住,不叫一句痛。
第七天,江清儒将他带去祠堂,当着江家众多长辈的面,宣布将他逐出江家,从族谱除名。这消息迅速传遍上京,沸沸扬扬,众人惊骇不已。江颖在锦衣卫的职务,因此被剥夺,他拥有的一切都来自江家,此刻,全部失去。
上京人尽皆知,江家养子性情和善正直,素来很得江清儒赏识,两人也算性情相投,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亲子。
他们走到这样剑拔弩张的地步,叫人疑惑。
族中有叔伯说情:“知书是个好孩子,太傅何苦非要逐他出门?他犯了什么错?”
江清儒难以启齿:江颖没错,错在自己,想要包庇燕祈。
可自己真的愿意吗?素来正直诚实,却要为了燕祈,破了原则,徇私舞弊,连奏折都敢拦截。
江颖看出江清儒的窘迫。
“多谢父亲多年养育之恩,也多谢父亲成全。”
他最后一次,给江清儒下跪,答谢恩情,然后取下那枚羊脂白玉佩,取下燕祈所赠玉符,放在祠堂的香案上,背着一方蕉尾琴,潇洒离开。
这样也好,不管他做了什么,都和江家再无关系,燕祈不会因为自己迁怒江家。
不过,江太傅早知如此,当日何必拦截下那份奏折呢?江颖心道好笑,江太傅其人,永远是这么纠结,摇摆不定反而容易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