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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鸦城 穷途末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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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循着走尸指引,行了二十天,至西宿国境。
南楚为兼并西宿,耗资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砸下去,终于砸弯了西宿王的膝盖,拿到一纸投降书,然三年战事,百姓流离,若要恢复民生,南楚是再拿不出钱的。一路上,江颖眼见稻田成坟场,饿民如蝼蚁,心觉凄怆。
复行三日,几人路过一野村,落脚在土地庙,走尸们明显暴躁起来,江颖猜想,他们很快就要到目的地了。
梁公拒绝再往前走,他不说缘由,宁可毁约,不要一路辛劳的报酬。
江颖几欲下跪恳求,梁公惶恐道:“后生啊,别怪我,要钱还是要命?你说我怎么选。”
江颖无法,只得起身,摸钱袋打算付钱,才想起钱全给了元明澈,正为难时,贺翎付了碎银,说道:“无妨,还有我呢。”
江颖大喜道:“你意思是,接下来的路你送这些人?”
贺翎点点头,江颖一激动,上前拥抱住他,感慨道:“道长你真是个好人!对了,钱,等我到下个商号,取了还你。”
贺翎推开江颖,掸掸白袍,云淡风轻道:“不必了,不缺这点钱。”
有赶尸匠来,村民们纷纷凑来看热闹,江颖随意打听一番,才知道,再往前走五里路,就是鸦城。
一年前,战火烧到此处,人们逃难失所,后来战事平息下来,那整座城都被封了起来。据说城里发了一场瘟疫,死人无数,官府镇压不住,所以封城。城门紧闭,贴有官府封条,进进出出的只有漫天的乌鸦,得名“鸦城。”
城中人是死是活,外面人不清楚。附近村民偶尔能听到,大半夜的,城内阵阵鬼嚎,阴得很。
很邪,江颖心道难怪梁公不愿再往前,贺翎紧蹙眉头:“那我一定得去看看。”
江颖挑眉:“那我也去。”
贺翎笑道:“你不是最怕这些东西吗?”
江颖实话道:“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话一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暧昧了些,忙咳了咳,掩饰过去。
两人决定先进城探探消息,村民中有不少人的亲戚住城里,失了联系,眼下他们听说有人要进城,纷纷要求随行。贺翎蹙眉道:“里面恐怕凶险得很,你们真的要去?”
“没办法,孩子她二姨在城里呢。”
“我哥嫂一家也在!”
“我那小女儿多时没回娘家了。”
众人纷纷请愿,贺翎只得点了数量,带着这一伙三十五个村民,打算进城。
正要走,梁公却抖抖索索站起身来,颤声道:“我跟你们一起。”
江颖:“怎么,不怕了?”
梁公瞪大了那只独眼:“怕啊,所以这位道长,一定要保护好咱们。”
一行人出发了,梁公赶着的这些尸体,越往前,越躁动,江颖听得流苏玎珰,侧身看看,果然那红衣姑娘远远地跟着呢。走至鸦城前,只见城门嵌着大锁,贴着官府封条,天空中乌鸦盘旋,阴阳怪气。江颖不惧,一把将那封条撕了粉碎,惊得周围村民唏嘘不已。
敢揭官府封条,可是死罪。
梁公愕然问道:“这位公子,你莫不是皇亲国戚?”
江颖点头算是默认,贺翎手起剑落,锁链在白光中碎成两截。
江颖挑眉:“好剑法!”
贺翎亦微笑看他:“好胆识。”
这是座空荡荡的城池,寂静无声,满城都是火烧过的痕迹,全是残垣断壁,空气里弥散着腐臭味道,叫人恶心,周围诡异的很,村民们不敢私自去找人,紧紧地跟着贺翎走,反倒成了拖油瓶。
江颖入城后,就一直觉得血脉偾张,浑身滚烫不适,脖颈间都沁出汗来。
贺翎察觉了,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江颖咬牙,故作无事道:“无妨,肯定是连日来赶路,得了风寒。”
元明澈凑过来,递上一壶酒:“喏,我这酒啊包治百病,看在你是徒弟,给你喝一口吧。”
江颖喝下一口,酒味醇厚浓烈,还有丝淡淡的桃花香。
酒入喉,身心舒畅,不适之感瞬间退散。
“多谢!”
元明澈一把夺回酒壶,护在怀里道:“别想多喝!一口就是一口。”
贺翎闻着酒味,一阵蹙眉,看向元明澈,试探性问道:“桃花醉?”
元明澈顿时敛了笑意,警惕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贺翎如实答:“谪仙观的大师兄,贺翎。”
江颖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心道无聊,往前走去。
贺翎和元明澈相视一笑,却是高手过招,彼此了然:这是歪打正着,碰上了。静淑道长说自己不理世事,却让自己唯一的关门弟子,挂名到谪仙观,迎亲宴上一鸣惊人,插足官场。明澈道人装懒,却把自己伪装成江湖骗子,涉足江湖。
贺翎暗笑,这师兄弟俩,都说不管凡尘事,却都口是心非。
一行人跟着尸群,左弯右绕,到了一处寺庙,牌匾上书“佛光寺”,江颖细看,不禁愕然:寺庙黑漆漆的瓦片上,竟然栖着数百只乌鸦!他掷了块石头上去,那群乌鸦怪叫着,乌拉拉飞走了。他心觉诡异,不曾想,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天色已晚,梁公将尸体赶到庙里安置好,一路来大家没找到人,准备出城,可是绕了很多圈,又回到了佛光寺,而且江颖察觉到:从入城时候起,红衣姑娘就消失不见了。
她背后的作案人,一定就在城中,正默默窥探他们。
众人只得在庙中歇息片刻,不多时天黑,周遭突然响起了诡异的惨叫声,呜呜咽咽,和那红衣姑娘如出一辙。
江颖拽着贺翎,去门口看,这一看,可不得了!满城都是张牙舞爪的走尸,死状各异,黑压压一片,冲佛光寺包围而来。乌鸦疯狂盘旋,啄食他们的血肉,他们不管不顾,一心一意冲佛光寺而来,转眼间,已围堵了上千人,水泄不通。
“这都是什么啊?”江颖吓得牙齿打架。
贺翎神色凝重,拔出凌霜剑来,以血为祭,在寺庙门前画了个阵法。
他素来背着双剑,拔出另外一把,递给江颖,嘱咐道:“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暂时进不来,我出去找路,破了这鬼打墙。你拿着凛雪剑,守在阵法前,记住千万别被咬,不然会被同化成毒尸。”
“你要是一炷香时间回不来,怎么办?”
贺翎瞥了一眼元明澈,淡然道:“能回来的。”
他说完就闪身出去了,一袭白袍,消失在尸群呼嚎中。
江颖拎着这沉沉的凛雪剑,手都在抖。
一炷香的时间,若是贺翎不回来,岂不是他要亲自上阵了?
眼前案台前香燃下去,江颖心慌不已。
寺庙内的那十六具尸体,像是得了共鸣,竟挣扎着起身,扑向了周围的村民!
“啊!”元明澈和村民们失声尖叫。
江颖迅速反应,带着村民们躲进里间,关上门,隔着门缝,可以看到那十六具走尸在砸门,外面的大门也被数千走尸拍打着,双重奏,无比恐怖。
村民们吓蒙了,几欲哭泣。
元明澈推了推江颖:“徒儿,为师害怕,你千万别让他们进来。”
“废话!我也怕啊!”
此刻,他无比思念贺翎在身边的感觉。
小门“哐当”一声,破了条大缝,江颖本能后退,元明澈却把他往前一推:“徒儿!顶住!”
江颖:“……”
小门终于被破开的那一刻,他不管不顾,挥舞着凛雪剑,往前冲去。
他早想到了,自己是蛇妖,化形成蛇逃跑轻而易举,就算出不了城,盘踞房梁上等到天亮,也能保住一命。可是身后的这三十多村民,还有梁公,还有元明澈和玉书,不能死在这。
想到这点,他一通乱打,这凛雪剑像是灵器,竟能一刀镇魂。
十六具尸体,很快平复下去,江颖惊魂未定,听得身后村民纷纷叫好:“公子好厉害!”
“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徒弟!”元明澈亦拍了拍他的肩。
有村民赞叹:“这位道长,是公子的师父吗?那想必更厉害了!敢问尊姓大名?”
“天机不可泄露。”元明澈扶了扶斗笠,故作高深。
江颖狠狠地剜了这江湖骗子一眼。
一炷香时间马上就到,阵法要破,外面的大门眼看撑不住了,江颖心惊肉跳,纵然手持凛雪剑,数千走尸,也不是他一人能应付的。
何况贺翎说了,若是被咬一口,立刻会被同化成毒尸。
他堂堂蛇妖,江府公子,太子伴读,上京三绝,难道要死得这么不体面吗?
“徒弟,大门破了,你去!”元明澈又推他。
江颖一咬牙,走到阵法前,元明澈说得对,大门破了,现在能挡住这些走尸的,只有这个阵法。
走尸狂舞,嘶嘶乱叫,腐味直冲鼻喉。一炷香时间到,那血痕阵法,渐渐褪色消失,外面走尸被拦了这许久,兴奋不已。
“别消失啊!”江颖欲哭无泪。
千钧一发之际,贺翎翩然落地,手往凌霜剑刃上一抹,重画了个阵法。
江颖险些站不稳,贺翎托住了他的腰,扶他进了里间。
贺翎瞥见被镇压的十六具尸体,笑问:“你做的?”
江颖点了点头,见贺翎眸中透出钦佩赞赏之意。
江颖的锦袍是上等丝绸所制,价值不菲,他却拎起凛雪剑,割掉了一角衣袖,包裹住贺翎手上伤口。
“你找到路了吗?”
贺翎摇摇头。
江颖很是心疼,捂着贺翎的伤口道:“这如何是好?总不能一直放你的血。”
贺翎倒冷静:“这鸦城很古怪,若是因为一场瘟疫,全城人死去,应当不至于都化作凶尸。我想,一开始,那红衣姑娘的主人,就是想利用她和走尸,把我们带到鸦城来,让我们死在这。我俩身份都不寻常,死在这,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江颖心下了然:在京城时,那作案人自己不露面,派个红衣姑娘来,就是忌惮朝廷里的势力。
他顿悟道:“有太傅在,这件事任凭是谁,都没法压下去。那作案之人就可泄愤,也可伸冤。”
村民们哭丧着脸:“那我们呢,岂不是白跟着送了命?”
江颖安抚:“不会的,我和贺道长,拼死也会护你们周全。”
贺翎浅笑,陡然看向梁公,冷声道:“我们说得对吗?梁公?”
梁公全程缩在元明澈身后,这厢,才慢慢爬起来,拿一只独眼扫了贺翎:“你怎知是我?”
贺翎:“乱葬岗上,江颖好心,擦了那红衣姑娘脸上血泪,又给她理好衣裳,那时候你的神情就很悲悯。鹿川那晚在客栈,你推说去置办东西,其实是去找那姑娘了,对吗?而刚才我在外面,也看到了她,她一直鬼鬼祟祟,在佛光寺附近徘徊,应该是在担心你。”
梁公沉默无语。
江颖心知,贺翎道行高深,未必是没找到路,而是在诈梁公。
贺翎继续分析:“可你错了,此行晦气,我隐瞒未报。我死在这,谪仙观人不知,魏丞相不知。至于江颖,他只是养子,而且出身低微,你以为太傅真的很在乎?”
后半句并不中听,江颖心知这是实话。
梁公陡然抄起一个木鱼,砸向江颖:“那我杀了你俩,再亲自去杀南楚人,鸦城数千人命,我要你们南楚人血债血偿!”
他是老人,还瞎了眼,打起来不会是众人的对手,分明是穷途末路,垂死挣扎。
江颖愣了一瞬,拎起凛雪剑,走向梁公。
然后,在梁公面前直直地跪了下来,把剑递到他手中,温声道:“若我死了,能让你心里好受些,你尽管动手,我绝不反抗。”
凛雪剑锋利雪亮,就悬在江颖脖子前,只要梁公稍稍运转,就能一刀毙命。
可江颖,却视死如归,目光恬淡。
“但你要知道,我是唯一一个你能寄予希望的人,你的冤情,只有我能帮你洗刷。”
贺翎默契道:“江公子是好人,您也是,您愿意造这杀孽吗?”
那剑缓缓刻进脖颈间,血流了下来。
江玉书惊呼:“不要!”
贺翎的脸色也有些许苍白,寻常刀剑,自然伤不了江颖这蛇妖,即便伤了,伤口也能很快愈合,
可凛雪剑是诛妖的灵器,只需再扎深一些,就能让江颖灰飞烟灭。
村民们早已吓得瑟瑟发抖,此刻,竟有一人,抖抖索索站了出来,指责道:“梁公!你忘了吗?刚刚那些走尸复活,江公子怕得要死,可还是挡在了我们面前,救了我们。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可我知道,你不能恩将仇报!”
贺翎看向江颖,眸光微微一动,有些心疼。
梁公冷笑:“那走尸就是我驱使的,我用得着他救?”
他目光下落,血染红了江颖衣襟,可江颖依旧平静,闭眼等待死亡。
梁公叹了口气,手中凛雪剑猝然落地,他狠狠地踢了江颖一脚:“你这后生,怎么这么蠢!”
蠢得要为他人送死,蠢得让人不忍下手。